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關燈
第七十九章

長生,從來都不是恩賜,而是一場精心偽裝的詛咒。

“長生種,你們覺得這個基因是好是壞?”

白落識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重地砸在寂靜的空間裏,每個孤獨的長生種都會痛斥命運的不公,他們眼底的絕望是如此相似,就像被關在同一個永夜牢籠裏的囚徒。

伊西斯突然闖入他的視線,冰涼的手指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捧起他的臉,他銀白色的長發在魔方變幻的光線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紅色的豎瞳裏盛滿了他熟悉的固執。

“別想那些沒用的”,他的聲音帶著撒嬌般的任性,卻又藏著不容忽視的關切,“多想想我”,他故意湊得更近,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臉頰,“哥哥很想被你想念的”。

白暮識感到一陣久違的暖意湧上心頭,他低笑出聲,伸手揉了揉小蛇柔軟的發頂,伊西斯的發絲比最上等的絲綢還要順滑,帶著淡淡的鈴蘭香氣。

“好,好”,他的語氣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寵溺,“我在想你”,他凝視著眼前這個固執地闖入他永恒生命的小家夥,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他能夠忍受這漫長得令人發狂的壽命,僅僅是因為有伊西斯陪伴在側,如果某天這唯一的精神支柱轟然倒塌,他大概會毫不猶豫地追隨而去吧。

兩人之間溫馨的氛圍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打斷,羽纖纖像片枯葉般顫抖著,她原本靈動的雙眸此刻空洞得嚇人,蒼白的嘴唇不停地哆嗦,“假的...都是假的...”。

她機械地重覆著,纖細的手指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羽傑一個箭步沖上前,將妹妹緊緊摟在懷中,他能感受到她單薄的身軀正在劇烈地顫抖,就像暴風雨中搖搖欲墜的雛鳥,“都是哥哥的錯”,他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發疼,“哥哥這就帶你離開...”。

但羽纖纖已經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裏,在旁人眼中溫暖的擁抱,於她而言卻像是無形的枷鎖。

她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發瘋似的捶打著羽傑的胸膛,“為什麽!”她的尖叫刺破了凝重的空氣,淚水在臉上縱橫交錯,“為什麽要讓我看清這一切!為什麽要打碎我的幻想!”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楞住了,百諾優的嘴巴張了又合,顯然被這戲劇性的場面震住了,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整個魔方空間突然開始劇烈震顫,地面劈開了一道深淵。

“抓緊!”百諾優大喊一聲,狼狽地撲向最近的一根石柱,尖銳的碎石從穹頂簌簌落下,在地面上砸出深淺不一的坑洞,“什麽情況啊?羽纖纖到底怎麽了?”他的聲音幾乎要被空間的轟鳴聲淹沒。

羽傑更是手足無措,他死死護著懷裏的妹妹,驚恐地望著正在崩塌的世界:“這是...世界要毀滅了嗎?”

在一片混亂中,唯有白暮識依然保持著令人惱火的從容,他優雅地靠在伊西斯身上,在劇烈晃動的地面上穩如磐石,繁裏曾經意味深長的話語在他腦海中回響,那個“極具價值的靈魂”,那個為了覆仇甘願與人交易的可憐女孩。

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此刻終於被一根無形的絲線串聯起來。白暮識的目光落在羽纖纖那張被淚水浸濕的臉上,真相已經呼之欲出,她就是那個被困在童話幻境中的造夢者,是魔方空間部分控制權的持有者。

而現在,隨著她精神世界的崩塌,整個空間都陷入了不可控的混亂,白暮識瞇起眼睛,敏銳地註意到羽纖纖周身開始泛起不祥的暗紅色光芒。

地面突然像融化的巧克力般凹陷下去,堅硬的石板瞬間化為流沙,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卷入突如其來的深淵之中。

伊西斯反應極快,手臂如鐵鉗般緊緊箍住白落識的腰身,將他整個人護在懷裏。

“啊啊啊——我們要掉到哪裏去啊!羅伊救我!”

百諾優的尖叫聲在黑暗中格外刺耳,她像個溺水者般胡亂揮舞著手臂,緊緊閉著眼睛不敢面對下方吞噬一切的黑暗,疾速下墜的失重感讓她的胃部翻江倒海,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她口中的“羅伊”,此刻正被伊西斯穩穩抱在懷中,白暮識倒懸的姿態本該十分狼狽,卻因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而顯得從容不迫。

他的發絲在黑暗中如流星般拖曳出細碎的光痕,若不是衣擺正在獵獵作響,簡直看不出他正在急速下墜。

“別叫了”,白暮識被吵得頭疼,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我也不是萬能的”,這話像盆冷水澆在百諾優頭上。

她突然停止了尖叫,冰冷的空氣呼嘯著掠過耳畔,讓發熱的頭腦稍稍清醒,“原來...你不是萬能的嗎?”她茫然地問道,聲音裏透著難以置信的失落。

白暮識:“......”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其他人心中的形象可能被神化得太過了,這種認知讓他既好笑又無奈,長生種的壽命雖長,但終究不是神明啊。

不過這個認知顯然不適用於所有人,伊西斯低頭凝視懷中人,唇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在他眼裏,白落識就是無所不能的代名詞,不接受任何反駁。

就在這思緒翻湧間,詭異的失重感突然消失了,這種轉換異常突兀,仿佛有人粗暴地將他們從一個空間拽進另一個空間,前一秒還在自由落體,下一秒就詭異地靜止在了半空中。

白暮識的鞋底輕觸到冰冷的金屬,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成人粗的鎖鏈上,鎖鏈在虛空中微微晃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若不是他驚人的平衡感,在轉換的瞬間就會跌入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

“羅伊,我在這兒!”

清脆的聲音從側方傳來,伊西斯站在平行的另一條鎖鏈上,正興奮地朝他揮手,他修長的身影在漆黑背景中格外醒目,紅黑相間的衣袂如蝶翼般翻飛。歡快的呼喊在空曠的黑暗中激起層層回音,如同有無數個伊西斯在同時呼喚他。

白落識不禁莞爾,有這個小麻煩精在身邊,倒是不用擔心會無聊,這點上他不得不承認,繁裏還算有點眼色,知道把他們放在一起。

“羽傑你怎麽了?”

百諾優擔憂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只見羽傑半跪在搖晃的鎖鏈上,臉色慘白如紙,正對著虛空幹嘔。

作為隊伍裏的輔助治療師,百諾優時刻關註著每個隊友的身體狀況,哪怕現在自己也嚇得腿軟。

羽傑虛弱地擺擺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差點把魂都嚇飛了...”,他的胃部還在痙攣,說話時聲音都在發抖,“吐出來...好多了...”。

“這麽點刺激都受不了”,伊西斯毫不留情地嘲笑,紅眸中閃爍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光芒,“沒用”。

白暮識警告地瞥了他一眼,可惜為時已晚,羽傑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他蜷縮著抱住膝蓋,喃喃自語:“是啊...我很沒用...連妹妹都保護不好......”

伊西斯眨眨眼,一臉無辜,他向來心直口快,從不會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傷人。

白暮識在心裏嘆了口氣,這種時候總是要他收拾殘局,小蛇負責氣人,他負責哄人,都快成固定流程了。

那些不幸成為伊西斯毒舌受害者的可憐人們啊...…白落識搖搖頭。

有什麽辦法呢?只能慣著了。

要是這話讓受害者聽到了,他們應該會這麽反應吧:玩兒次誰玩得過你們,活爹!

白暮識的目光掃過羽傑茫然的臉龐,瞬間明白了他們所處的境地,他輕嘆一聲,藍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了然:“你沒消失,就代表我們還在虛擬空間沒出去。”

“哈?你說啥呢?”羽傑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語氣困惑,“虛擬空間?這不就是我生活的地方嗎?”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沒人回答他的問題,關鍵是也沒人能給出令他理解的解釋,這就像試圖讓一個動漫角色接受自己只是紙片人,讓游戲NPC明白自己不過是一串代碼,這種認知沖擊輕則讓人崩潰,重則直接摧毀存在的意義。

白暮識抿了抿唇,最終選擇沈默。

伊西斯不耐煩地甩了甩手,轉移話題道:“你妹妹呢?剛才不還在你那兒?”他鮮紅的豎瞳在黑暗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羽傑突然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氣,跪坐在搖晃的鎖鏈上,淚水在他臟兮兮的臉上沖出兩道痕跡:“我也不知道...回過神來她就不見了...”,他的聲音支離破碎,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好不容易才救出妹妹...我果然不配當哥哥...”。

“哎哎哎,你怎麽又哭了?”伊西斯嫌棄地皺起眉頭,像看到什麽臟東西似的後退半步,“大老爺們兒的,也不嫌丟人”。

他嘴上這麽說,卻還是別扭地扔過去一張紙巾,這已經是毒舌小蛇能給出的最大溫柔了。

白暮識沒空參與這場鬧劇,他的全部註意力都被前方突然出現的身影吸引,繁裏正陰沈著臉站在同一條鎖鏈上,修長的手指暴躁地轉動著魔方,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

“稀客啊”,白落識微微瞇起眼睛,聲音裏帶著冰冷的試探,“有事說事,如果還想把我們扔進其他空間還是別了,外面的人隨時會找到這裏,到那時你可就無路可退了。”

明明身處劣勢,白暮識卻依然游刃有餘的氣場讓繁裏臉色更加難看,空間真正的主人冷哼一聲,突然將手中的魔方放大,透過半透明的外殼,可以清晰看到羽纖纖正蜷縮在裏面,纖細的手臂緊緊抱著膝蓋,整個人顫抖得像片秋風中的落葉。

“纖纖!”羽傑目眥欲裂,發瘋似的想要沖過去,被伊西斯一把拽住後衣領,他掙紮時鎖鏈劇烈晃動,幾塊碎石墜入深淵,久久聽不到回音。

“別逼我弄死你”,剎那間釋放的壓迫感讓繁裏踉蹌著後退半步,鎖鏈隨之劇烈晃動。

繁裏的臉色頓時陰沈如墨:“這裏是我的空間!”他手中的魔方發出危險的哢嗒聲。

白暮識尚未回應,伊西斯已經興奮地亮出獠牙,他輕盈地躍到最前方的鎖鏈上,:“那正好,允許你先出招”,尾音上揚得像支歡快的小調。

空氣中頓時劍拔弩張,無數鎖鏈無風自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我不是來打架的”,繁裏突然洩了氣般松開魔方,他揉了揉太陽穴,決定直奔主題,“羽纖纖是自願與我交易的,所以擁有部分空間掌控權。”

“強行把你們彈出空間就是她幹的”,繁裏聳聳肩,“對你們來說反倒是好事。”他意味深長地看向白暮識,“你的主線任務是阻止盜墓者破壞祭典,而伊西斯要解救被獻祭的孩子...”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所以從一開始就是死局”,白落識平靜地陳述。

“我們註定有一個人會失敗”,伊西斯撇撇嘴。

鎖鏈迷宮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百諾優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在場只有她陰差陽錯完成了“逃離”的支線任務。

“按正常流程,未完成任務者會被永遠困在空間裏,但羽纖纖情緒失控,把你們彈出來了。”

白落識突然皺眉:“既然這裏是外界,羽傑為什麽還在?”他銳利的目光刺向那個本不該存在的虛擬人。

“他啊...”,繁裏露出玩味的笑容,“不過是我順手收容的靈魂罷了,和你們一起被彈出來的。”

魔方最後轉出一聲清脆的哢嗒,“你們該不會以為,空間裏那些“虛擬人”真的不存在吧?”

“他們都曾是天神村的活人。”

“我把這群人渣關進來,就是為了讓羽纖纖……親手覆仇。”

最後幾個字化作回聲在深淵中久久回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