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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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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寧惜香的屍身被白綾覆蓋,擡出永寧宮時,天剛蒙蒙亮。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籌謀,似乎隨著她的死亡畫上了句號。

“她最後那句話,到底什麽意思?”李綰月望著遠去的屍車,輕聲問身邊的趙子謙。

趙子謙傷愈不久,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覆銳利:“影七在搜查永寧宮地窖時,發現了這個。”

他遞過一個巴掌大的鐵盒。盒子樣式古樸,鎖孔奇特,表面刻著繁覆的雲紋。李綰月接過細看,在盒底發現一行極小的刻字:

“若開此盒,需以寧氏血脈為鑰。”

寧氏血脈?寧惜香已死,寧惜玉早亡,寧婉兒雖在,但她只是寧安的妹妹,與寧惜香並無直接血緣。

“盒子裏是什麽?”

“打不開。”趙子謙搖頭,“影七試了所有方法,這盒子材質特殊,刀砍不破,火烤不化。只能猜測……裏面是寧惜香留的後手。”

後手……李綰月握緊鐵盒。一個謀劃二十年的人,不會這麽容易認輸?

兩人回到月滿樓時,沈玉書已在等候。他帶來了朝堂的最新動向。

“寧致遠父子被判流放嶺南,家產充公。李副將及參與叛亂的禁軍將領,皆斬首示眾。至於那些被寧惜香要挾的官員……”沈玉書頓了頓,“陛下開恩,只罷官免職,未追究家族。”

“陛下仁厚。”李綰月道。

“是皇後娘娘求的情。”沈玉書壓低聲音,“說來奇怪,皇後娘娘這次……格外寬仁。”

皇後。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報:賢王到訪。

趙廷筠今日未著朝服,一身常衣,神情疲憊中帶著釋然。他進門便道:“李夫人,本王是來辭行的。”

“辭行?”

“二十年的心結已了,本王也該離開汴京,回封地養老了。”趙廷筠微笑,“走之前,有件事要告訴你——陛下有意讓你接掌尚食局,兼任‘宮廷膳藝總教習’。”

尚食局總管?這可是正四品的官職!

李綰月怔住:“這……”

人生的高光時刻!

“別急著推辭。”趙廷筠正色道,“這是陛下的心意,也是……補償。你為查清此案多次涉險,這是你應得的。況且,膳藝學堂需要官方支持,有了這個身份,你行事更方便。”

確實。若有了官身,膳藝學堂便能得到朝廷認可,招收女學徒的阻力會小很多。

“民女……謝陛下隆恩。”李綰月行禮。

“還有,”趙廷筠看向趙子謙,“你傷勢痊愈後,陛下想恢覆你皇子的身份,在民間歷練了這麽長時間,若封為太子,那些朝臣也不會多說什麽。”

太子?媽呀,果然男人最好的春藥就是權利與地位。

此時李綰月看趙子謙的眼神也不那麽單純了。她心裏想著好事,若是趙子謙成為太子,那她日後就是太子妃,以後說不定還是皇後。這是她做夢都不敢做到的情景。

她可不想做什麽尚食局的總管,那就是高級打工人!但轉眼她的美夢就破碎了。

趙子謙搖頭:“你替我謝謝父皇,自從被貶,遠離朝堂紛爭,每日穿梭在這市井中,無比自在和愜意。趙子謙還是想做一介平民,太子之位非我所能,還是能者居之吧。”

趙廷筠有些詫異,別人擠破腦袋都想得到的,偏偏趙明允、趙子謙這兩個最能夠到的人,不想要。

趙子謙握住李綰月的手:“再說我答應過,要護她周全。我不想她卷入宮廷爭鬥。”

趙廷筠楞住,隨即大笑:“好!好!愛美人不愛江山。那本王就等著喝你們的喜酒了!至於你的話,我也會如實轉達給陛下。”

李綰月臉頰微紅,心中又喜又遺憾。

三日後,聖旨下達。

李綰月授“尚食局總管兼宮廷膳藝總教習”,賜三品冠服,年俸八百兩。

消息傳開,汴京轟動。女子為官,前所未有!雖有頑固老臣反對,但皇帝態度堅決:“李氏於社稷有功,破例一次,有何不可?”

膳藝學堂門前排起了長隊。這次不僅是來學藝的,還有來攀關系的、來看熱鬧的、甚至來說媒的——李綰月如今是汴京最炙手可熱的未婚女子。

李綰月一律不見,專心籌備學堂正式開學典禮。

這日,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來訪——趙明允。

趙明允瘦了許多,但精神尚可。他褪去華服,只著一身青衫,像個尋常書生。

“殿下。”李綰月行禮。

“不必多禮。”趙明允擺手,“我已向父皇請旨,卸去皇子封號,改封‘逍遙侯’,三日後離京,雲游四方。”

卸去皇子封號?這是要徹底遠離權力中心。

“殿下為何……”

“想了很久。”趙明允望向院中練刀的趙子謙,“皇兄這太子都不想做,我這郡王、皇子又有什麽好留戀的。再說這深宮,我待夠了。姨娘的死讓我明白——有些仇恨,該放下;有些身份,該舍棄。從今往後,我只是趙明允,一個愛美食、愛山水的普通人。”

他取出一個錦盒:“這是姨娘留給我的,現在轉贈給你。裏面是她畢生研制的香料配方,有些……是害人的,但更多的,是能造福百姓的。你比我更懂得如何使用。”

李綰月接過錦盒,沈甸甸的。

“另外,”趙明允遲疑片刻,“有件事……我覺得該告訴你。姨娘死前那晚,秦嬤嬤曾秘密去見過她。”

秦嬤嬤?李綰月心頭一跳。

“她們說了什麽?”

“我沒聽全。只隱約聽到秦嬤嬤說‘皇後娘娘讓奴婢傳話,您安心去,剩下的……娘娘會料理’。”

皇後!還牽扯其中?

李綰月想起寧惜香最後那詭異的笑,想起秦嬤嬤的驚慌,想起皇後的“寬仁”……這一切,難道都是算計?

“殿下可知皇後與寧惜香的關系?”

“不知。”趙明允搖頭,“但姨娘入宮前,曾在皇後娘家做過侍女。這事……知道的人不多。”

侍女?寧惜香曾是皇後的侍女?那她後來的覆仇,皇後是否知情?甚至……是否暗中推動?

謎團更深了。

送走趙明允,李綰月站在院中,久久不語。

趙子謙走來,從身後輕輕抱住她:“在想皇後的事?”

“嗯。”李綰月靠在他懷裏,“如果皇後早就知道寧惜香的計劃,甚至暗中相助,那她的目的……是什麽?”

“借刀殺人。”趙子謙沈聲道,“寧惜香除掉的是王太妃、趙明誠、周永年、張都知……這些人,都是皇後的眼中釘。”

“然後等寧惜香事敗,皇後再出來收拾殘局,贏得‘寬仁’美名,還能肅清朝堂……”李綰月倒吸一口涼氣,“好深的算計。”

兩人沈默。若真如此,皇後才是這盤棋真正的棋手。而他們所有人,包括寧惜香,都只是棋子。

“要查嗎?”趙子謙問。

李綰月沈思良久,搖頭:“沒有證據。……陛下顯然不想深究。”

皇帝病愈後,對皇後更加寵愛,甚至將後宮事務全權交托。這說明,皇帝要麽不知情,要麽……知情但默許。

“那就到此為止。”趙子謙道,“深宮的事,我也不想管。而你現在的身份,是尚食局總管,是膳藝學堂的創辦者。做好這些,就夠了。”

是啊,該回歸正軌了。李綰月點頭,卻忍不住想到那個鐵盒——寧惜香的後手,會是什麽?

鐵盒在月滿樓放了七日。這期間,李綰月試了各種方法,都打不開。她甚至找來汴京最好的鎖匠,鎖匠看了直搖頭:“這鎖是特制的,內有機關,強行打開會觸發自毀裝置。”

自毀裝置?寧惜香到底在裏面放了什麽,如此謹慎?

第八日,寧婉兒來了。小姑娘十六歲,面容清秀,眼神卻帶著歷經磨難的滄桑。

“李夫人,哥哥讓我來謝謝您。”寧婉兒行禮,“我們三日後就離開汴京,去江南定居。走之前……有件事,想告訴您。”

“你說。”

“姑姑……寧惜香。”寧婉兒低聲道,“我是她撿來的。她說我長得像她妹妹寧惜玉小時候,所以收養了我。但她一直讓我叫她‘姑姑’,說這樣……更像一家人。”

“她還說過什麽?”

寧婉兒想了想:“她說,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讓我把這個交給……能打開鐵盒的人。”

她取出一枚玉佩,與永寧宮那些玉佩樣式相似,但更小巧,通體血紅。

“這是‘血玉’,姑姑說,是用她自己的血養了十年的玉。能打開鐵盒的……只有有緣人。”

血玉?李綰月接過,玉佩觸手溫潤,隱隱有暖意。

“她說有緣人是誰了嗎?”

寧婉兒搖頭:“只說……那個人會明白。”

李綰月握緊血玉,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拿起鐵盒,將血玉按在鎖孔上——

“哢噠。”

鎖開了!

鐵盒裏只有三樣東西:一封信,一本賬冊,還有……半塊兵符!

信是寧惜香親筆:

“見信者,不論你是誰,既打開此盒,便是天意。賬冊記錄的是二十年來,所有與我交易過的官員名錄及罪證,包括……皇後娘家與遼的走私往來。兵符可調動我在北境埋伏的三千死士,他們只聽兵符號令。”

“若皇後安分,這些東西永遠不見天日。若她還想趕盡殺絕……就用這些,掀翻這深宮。”

信末,還有一行小字:

“秦嬤嬤是皇後的人,但她妹妹在我手中。若秦嬤嬤敢對你不利,她妹妹……活不了。”

原來如此!寧惜香留了最後的制衡手段——她用秦嬤嬤的妹妹作人質,確保秦嬤嬤不敢完全倒向皇後。而那本賬冊和兵符,是她留給趙明允的護身符,也是懸在皇後頭頂的利劍!

李綰月手微微顫抖。寧惜香到死都在算計,用這些後手,保護她想保護的人,制衡她想制衡的人。

“要告訴趙明允嗎?”趙子謙看完信後問。

李綰月沈思良久,將信燒毀,賬冊和兵符重新鎖入鐵盒。

“不。這些東西……不該再出現了。”

“可是皇後那邊……”

“有這些在手,皇後不敢輕舉妄動。”李綰月道,“況且,陛下還在,皇後再算計,也不敢明目張膽。我們……靜觀其變吧。”

一個月後,膳藝學堂正式開學。

典禮盛大,皇帝親題“膳藝傳世”匾額,皇後賞賜百匹錦緞。汴京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連遠在江南的林老爺子和孟老爺子都派人送來賀禮。

李綰月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有貧家女,有商賈女,甚至還有幾個官宦千金。她們眼中閃著光,那是對未來的渴望。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膳藝學堂的第一批學生。”李綰月朗聲道,“在這裏,不論出身,只論技藝。我希望有一天,你們不僅能養活自己,還能用這雙手,養活家人,造福百姓。”

掌聲雷動。

典禮結束後,李綰月與趙子謙漫步在學堂後院。這裏已擴建了三倍,有教室、有竈房、有藥圃、還有藏書閣。

“子謙,”李綰月忽然道,“我想在江南開分學堂。”

“江南?”

“嗯。林老爺子願意提供場地,沈玉書也說可以幫忙。”李綰月眼中閃著光,“汴京是中心,但技藝該傳遍天下。我想讓更多的女子,有機會學一門手藝,不必依附他人而活。”

趙子謙微笑:“好,我陪你去。”

“那月滿怎麽辦?”

“有陳先生、石大哥、雲桑、孫掌櫃他們,我很放心。”趙子謙牽起她的手,“我說過,你在哪,我在哪。”

夕陽西下,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在深宮之中,皇後站在坤寧宮窗前,望著遠處的炊煙。

秦嬤嬤跪在一旁:“娘娘,李綰月燒了信,但留下了賬冊和兵符。”

“算她聰明。”皇後淡淡一笑,“留著也好,讓那些人……安分些。”

“寧惜香的屍體……”

“厚葬吧。”皇後輕嘆,“她雖是棋子,但……也是可憐人。”

秦嬤嬤欲言又止。

皇後瞥她一眼:“放心,你妹妹在江南過得很好。只要你還忠心,她就不會有事。”

“謝娘娘。”秦嬤嬤叩首。

窗外,暮色漸濃。

一場風波平息,但深宮的棋局,從未真正結束。

只是,有些人選擇了離開棋盤,去往更廣闊的天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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