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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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趙子謙肩上的傷被仔細清洗、敷藥、包紮。匕首淬了毒，所幸只是尋常麻藥，林太醫配了解藥，休養幾日便無大礙。真正棘手的是失血後的虛弱，和眼前這團越滾越大的謎霧。
“寧妃……”他靠在床頭，喃喃重覆這個名字，“大宋開國至今，從未有妃嬪封號‘寧’。太宗時有‘寧國夫人’，但那是外命婦；真宗朝有位‘寧嬪’，品級不高，早薨。現在的後宮……更無此人。”
李綰月坐在床邊，餵他喝藥，眉頭緊鎖：“劉公公咬死只知‘寧妃’這個稱呼，不知其相貌、居所。寧致遠那邊，反覆審問也只說，三年前，有人將紙條夾在他奏章裏，威脅若不聽命，便讓他兒子科場舞弊之事曝光。
“寧文遠三年前鄉試，考前得了考題。”趙子謙冷笑，“此事若揭穿，寧家三代不得科考。對方捏著這死穴，寧致遠不得不從。但他堅稱，不知‘寧妃’是誰，每次吩咐都由劉公公轉交紙條，從未見過真人。”
“紙條呢？”
“寧致遠說每次看完即焚，不敢留。”趙子謙頓了頓，“但他說了一件事——三年前，王太妃薨逝前一個月，‘寧妃’第一次聯系他，讓他利用禮部職權，延緩永寧宮的修繕撥款。”
永寧宮？又是永寧宮！
李綰月腦中飛快串聯：三年前，王太妃察覺王美人的秘密，欲揭發。與此同時，“寧妃”出現，利用寧致遠拖延永寧宮修繕，制造破敗假象，便於王美人隱藏？還是……另有圖謀？
“王太妃薨逝後，永寧宮空置，‘寧妃’便以那裏為據點？剛好也是我被官家猜忌，貶為庶民的時候。”趙子謙推測。
“但宮禁森嚴，若無內應，外人難以藏身。劉公公、張都知都是內宦，他們聯手，確實能讓一個‘不存在’的妃子，在深宮隱姓埋名。”李綰月道。
正說著，趙廷筠推門而入，臉色陰沈：“查了宮中所有檔案，沒有‘寧妃’記錄。但我在老宮人那裏打聽到一個傳聞。”
“什麽傳聞？”
“先帝晚年，曾寵愛一位宮女，姓寧。此女聰慧，擅調香，先帝欲封其為‘寧嬪’，但遭當時還是皇後的太後反對。”趙廷筠壓低聲音，“後來此女突然暴病身亡，先帝傷心，命厚葬，但未追封。宮中忌諱，漸漸無人再提。”
“這宮女……與永寧宮有關？”
“她曾在永寧宮當差。時間上……正是二十年前，趙明誠暴斃前後。”
所有線索的時間點，詭異重合。
李綰月撐起身：“王爺懷疑，這位寧姓宮女沒死，而是假死脫身，暗中經營，二十年後以‘寧妃’之名覆仇？”
“覆仇？”趙子謙抓住關鍵，“她恨誰？”
趙廷筠沈默片刻，緩緩道：“恨我兄長，我兄長他時任禦膳監，掌管後宮部分用度，曾受其他大臣‘教唆’上書說此女‘出身低微，不堪為嬪’。太後本就忌憚宮女上位，借此駁回。恨王太妃——因為王太妃當時是賢妃，也曾進言反對。周永年當年是太醫院新秀，奉命查驗她‘暴病’真相，出具了‘急癥身亡’的驗狀，助她假死。張都知當時是小宦官，負責處理她‘屍身’，暗中將她送出宮。”
李綰月倒吸涼氣：“所以這二十年來，她暗中操控這些人，讓他們互相牽制，為她辦事？趙明誠、王太妃、周永年、張都知……全是她的棋子？”
“恐怕是的。”趙廷筠握緊拳頭，“甚至包括王美人——那個頂替身份的宮女，可能也是她安排的。永寧宮，就是她的棋盤。”
李綰月忽然道：“但她為何現在才動手？二十年前就殺了趙明誠，為何等到今日才出手？”
“因為她在等一個時機。”趙子謙思索，“等一個……能顛覆整個皇宮的時機。”
屋內陷入死寂。
若真如此，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覆仇的宮女，而是一個布局二十年、隱在深宮的陰謀家。
趙子謙決定再探永寧宮。這次，他要查的不是王美人的偏殿，而是正殿——王太妃生前居所。
趙廷筠反對：“你的傷未愈，永寧宮剛出過事，守衛已增，去了恐打草驚蛇。”
“正因剛出過事，他們才想不到我們會再去。”趙子謙堅持。
“不行。”李綰月按住他，“宮中認識你的人太多，你若去永寧宮一定會被懷疑。我去比你合適……你就待在自己宮裏接應我們。”
趙子謙看李綰月鐵了心又勸不住，只能答應。
她找的是林青禾。
“林娘子，你精通醫術，嗅覺靈敏，可願隨我進宮一趟？表面上查看趙子謙傷勢……實際上查一種特殊的香氣。”
林青禾毫不猶豫：“願往。”
李綰月記得，趙廷筠說那位寧姓宮女“擅調香”。若她真在永寧宮藏身多年，空氣中必殘留她特制的香氣。尋常人聞不出，但林青禾自幼接觸藥材香料，或許會有發現。
次日，趙子謙以“傷口疼痛，請林娘子入宮覆診”為由，遞牌子見皇後。皇後準了，並讓秦嬤嬤陪同。
給趙子謙看完傷勢，林青禾與李綰月去了永寧宮。
再入永寧宮，守衛果然森嚴許多。秦嬤嬤出示腰牌，仍被盤問半晌才放行。
“林娘子，李夫人，這地方……”秦嬤嬤欲言又止。
“嬤嬤有話不妨直說。”
秦嬤嬤四下張望，壓低聲音：“老奴昨夜夢到王太妃了……太妃在夢裏說，‘妝臺底下，有東西’。”
妝臺？李綰月心頭一震。
王太妃寢殿的妝臺，是紫檀木雕花，三年前便已封存。李綰月上次來，只粗略看過，未細查。
她讓林青禾在殿中細細嗅聞，自己則走到妝臺前。臺面落滿灰，銅鏡模糊，抽屜都上了鎖。
“鑰匙在何處？”她問秦嬤嬤。
“太妃薨後，鑰匙都收歸內務府了。”秦嬤嬤道，“但老奴記得……太妃有把備用鑰匙，藏在鏡框夾層裏。”
李綰月小心摸索銅鏡邊框，果然在右上角摸到一處微凸。用力一按，彈出一片薄木片，裏面藏著一把小巧的銅鑰匙。
打開妝臺最下方的抽屜，裏面是些陳舊的首飾盒。但李綰月註意到，抽屜深度與外觀不符——有夾層。
她敲擊底板，聲音空洞。撬開底板，下面赫然壓著一本薄冊，和一支已經幹枯的玉簪花。
冊子封面無字。翻開，是王太妃的筆跡，記錄著她臨終前一個月的發現：
“臘月初三，永寧宮夜有異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聞之心悸。疑是‘寧氏調香’——先帝曾讚此香‘勾魂攝魄’。”
“臘月初七，暗中查訪，得知寧氏未死。張德全、周永年皆為其所用。此女心機深沈，所圖甚大。”
“臘月十五，寧氏夜訪，威逼利誘，欲讓我閉口。我佯裝應允，暗中留此記錄。若我遭不測，望後來者查之——寧氏真名寧惜香，現藏身永寧宮地窖。”
地窖？
李綰月心跳加速。繼續往下看：
“臘月十八，我找到地窖入口，在佛堂觀音像後。但機關巧妙，我未能打開。寧氏察覺……”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頁，字跡淩亂，似在劇痛中寫下：
“……謀逆……”
後面幾字被血跡浸染，模糊不清。
“謀逆”？！李綰月手一抖，冊子險些掉落。
“李掌櫃，”林青禾忽然輕喚，“這殿中有種極淡的香氣……似沈香，又似龍涎，但混雜了某種藥材，我從未聞過。”
“能分辨出是什麽藥材嗎？”
林青禾閉目細嗅，良久睜眼：“有‘曼陀羅’的微甜，有‘幻情草’的腥氣，還有……‘藍魅’的腐味。這香方霸道，久聞恐致幻。”
李綰月將冊子藏入懷中，對秦嬤嬤道：“嬤嬤，佛堂在何處？”
“在後殿西側，但已封了……”
“帶我去。”
佛堂比主殿更破敗。觀音像積滿灰塵，但像身底座卻異常幹凈——常有人觸碰！
李綰月仔細檢查，在觀音持凈瓶的手腕處，發現一個微凹的機關。她試著按下——
“哢噠。”
觀音像緩緩移開，露出後面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門上有鎖，但鎖孔奇特，似需特定鑰匙。
“這鎖……”林青禾湊近看，“像是西域的‘九竅鎖’，需九把鑰匙依次開啟。強行破壞，會觸發機關。”
看來進不去了。
李綰月正要放棄，忽然發現門縫下塞著一角紙。她抽出，是張字條，墨跡尚新：
“欲入地窖，子時三刻，持鳳釵為鑰。”
鳳釵？永寧宮孫嬤嬤送的那支赤金鳳釵！
對方知道她會來，甚至知道她拿到了鳳釵！這是請君入甕，還是……
李綰月握緊字條，看向林青禾：“我們先回去，我今夜子時探地窖。”
“太危險了！”林青禾急道。
“危險也要來。”李綰月眼中閃過決絕，“這是唯一接近寧惜香的機會。”
她回到月滿樓時，趙子謙已從孟青禾處得知一切，臉色鐵青：“你瘋了？！那是陷阱！”
“我知道。”李綰月平靜道，“但陷阱裏，可能有我們想要的真相。況且……”她取出那支鳳釵，“對方既邀我，必有所圖。也許，寧惜香想見我。”
“我陪你去。”
“不行。”李綰月搖頭，“地窖狹窄，人多反受制。你帶人在外接應，若我子時三刻未出，再強攻。”
趙子謙知道勸不住：“答應我，一定要先保命。”
“我答應。”
子時，月黑風高。
李綰月獨自來到永寧宮佛堂。守衛已被趙廷筠提前調開，四周死寂。
她將鳳釵插入九竅鎖的中央鎖孔——嚴絲合縫！輕輕轉動，鎖內傳來機括輕響，九道鎖舌依次彈開。
暗門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石階。臺階狹窄，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顆夜明珠，發出幽綠的光。
李綰月握緊袖中匕首，緩步下行。石階盤旋，深不見底。空氣中彌漫著那股奇異的香氣，越來越濃。
走了約莫百級，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間布置精致的密室！
錦帳繡帷，玉器琳瑯，香爐裊裊。若非知道身處地底，還以為是哪位寵妃的寢宮。
“你來了。”一個聲音從帷帳後傳來，輕柔悅耳。
李綰月轉身，只見一個身著素白宮裝的女人從帳後走出。她約莫四十多歲，面容清麗，眉眼間帶著書卷氣，完全不像老謀深算的人。
“寧惜香？”李綰月試探。
女人微笑：“好久沒人叫我這個名字了。”她走到香爐旁，添了一勺香粉，“坐。我知道你會來，特意備了茶。”
桌上果然有兩杯茶，熱氣氤氳。
李綰月不坐，也不碰茶：“你引我來，想說什麽？”
“想跟你做個交易。”寧惜香自顧自坐下，“你放過寧致遠父子，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關於趙明允的秘密。”
趙明允？李綰月心頭一緊。
“福寧郡王與你，似乎有些情愫？”寧惜香抿茶，“但他沒告訴你吧……他的生母，是我妹妹。”
什麽？！李綰月如遭雷擊。
“當年先帝寵愛的寧姓宮女，不是我，是我妹妹寧惜玉。”寧惜香眼中閃過痛楚，“她懷了龍種，卻被趙明誠、王太妃他們聯手陷害，以‘穢亂宮闈’之名處死。孩子被皇後收養，就是趙明允。”
她看向李綰月：“我布局二十年，不是為了覆仇，是為了讓我妹妹的兒子……登上皇位。”
這瓜太過大，李綰月一時難以消化。
“你……有何證據？”
“趙明允左肩，有塊月牙形胎記。”寧惜香緩緩道，“那是寧家女子的遺傳印記。我妹妹有，我也有。你若不信，可去驗證。”
驗證？難不成扒了他的衣服……
“所以，你利用張都知、周永年、王美人，甚至寧致遠，都是為了扶持趙明允？”
“是。”寧惜香坦然，“太後他們都反對我妹妹封嬪，都該死。周永年出具假驗狀，張都知處理我妹妹‘屍身’時私吞了她的遺物，也該死。至於寧致遠……他只是棋子，用來在朝中為明允鋪路。”
寧惜香為妹妹覆仇，為外甥奪位，布局二十多年，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李綰月問。
“因為我看好你。”寧惜香起身，走到她面前，“李綰月，你聰明，果敢，有手段。明允喜歡你，你若助他，將來便是皇後。我們聯手，這天下……唾手可得。”
這是在招攬？
皇後之位，對於每個女人都是巨大的誘惑，這可是離當皇後最近的一次。李綰月有些猶豫，隨即她又想，電視劇裏壞人總不會得逞，死的都很慘，轉眼又清醒。
“若我不答應呢？”
“那很遺憾。”寧惜香笑容轉冷，“今夜，你走不出這地窖。”
話音未落，密室四壁突然落下鐵柵欄，將出口封死！同時，香爐中的香氣驟然濃烈——她在香中加了料！
李綰月頭暈目眩，扶住桌子。
寧惜香幽幽道：“這香叫‘黃粱夢’，聞之可致幻，三個時辰後便會瘋癲。李綰月，我給你一夜時間考慮。明日卯時，若你答應，我為你解毒，我們共謀大業。若你不答應……”
她轉身走向暗門：“便在這地窖裏，做一輩子美夢吧。”
鐵門關閉，密室陷入死寂。
香氣越來越濃。李綰月咬牙撕下衣襟，捂住口鼻，但已吸入不少，視線開始模糊。
她踉蹌走到鐵柵欄前，用力搖晃——紋絲不動。
袖中匕首砍在柵欄上，只濺起幾點火星。
做好人總是要吃些苦的。
李綰月背靠墻壁，緩緩滑坐在地。意識逐漸渙散，眼前出現幻影……
而地窖之上，趙子謙望著緊閉的佛堂暗門，心急如焚。
子時三刻已過，李綰月還未出來。
他握緊刀柄，眼中閃過決絕。
“影七，準備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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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子謙肩上的傷被仔細清洗、敷藥、包紮。匕首淬了毒，所幸只是尋常麻藥，林太醫配了解藥，休養幾日便無大礙。真正棘手的是失血後的虛弱，和眼前這團越滾越大的謎霧。
“寧妃……”他靠在床頭，喃喃重覆這個名字，“大宋開國至今，從未有妃嬪封號‘寧’。太宗時有‘寧國夫人’，但那是外命婦；真宗朝有位‘寧嬪’，品級不高，早薨。現在的後宮……更無此人。”
李綰月坐在床邊，餵他喝藥，眉頭緊鎖：“劉公公咬死只知‘寧妃’這個稱呼，不知其相貌、居所。寧致遠那邊，反覆審問也只說，三年前，有人將紙條夾在他奏章裏，威脅若不聽命，便讓他兒子科場舞弊之事曝光。
“寧文遠三年前鄉試，考前得了考題。”趙子謙冷笑，“此事若揭穿，寧家三代不得科考。對方捏著這死穴，寧致遠不得不從。但他堅稱，不知‘寧妃’是誰，每次吩咐都由劉公公轉交紙條，從未見過真人。”
“紙條呢？”
“寧致遠說每次看完即焚，不敢留。”趙子謙頓了頓，“但他說了一件事——三年前，王太妃薨逝前一個月，‘寧妃’第一次聯系他，讓他利用禮部職權，延緩永寧宮的修繕撥款。”
永寧宮？又是永寧宮！
李綰月腦中飛快串聯：三年前，王太妃察覺王美人的秘密，欲揭發。與此同時，“寧妃”出現，利用寧致遠拖延永寧宮修繕，制造破敗假象，便於王美人隱藏？還是……另有圖謀？
“王太妃薨逝後，永寧宮空置，‘寧妃’便以那裏為據點？剛好也是我被官家猜忌，貶為庶民的時候。”趙子謙推測。
“但宮禁森嚴，若無內應，外人難以藏身。劉公公、張都知都是內宦，他們聯手，確實能讓一個‘不存在’的妃子，在深宮隱姓埋名。”李綰月道。
正說著，趙廷筠推門而入，臉色陰沈：“查了宮中所有檔案，沒有‘寧妃’記錄。但我在老宮人那裏打聽到一個傳聞。”
“什麽傳聞？”
“先帝晚年，曾寵愛一位宮女，姓寧。此女聰慧，擅調香，先帝欲封其為‘寧嬪’，但遭當時還是皇後的太後反對。”趙廷筠壓低聲音，“後來此女突然暴病身亡，先帝傷心，命厚葬，但未追封。宮中忌諱，漸漸無人再提。”
“這宮女……與永寧宮有關？”
“她曾在永寧宮當差。時間上……正是二十年前，趙明誠暴斃前後。”
所有線索的時間點，詭異重合。
李綰月撐起身：“王爺懷疑，這位寧姓宮女沒死，而是假死脫身，暗中經營，二十年後以‘寧妃’之名覆仇？”
“覆仇？”趙子謙抓住關鍵，“她恨誰？”
趙廷筠沈默片刻，緩緩道：“恨我兄長，我兄長他時任禦膳監，掌管後宮部分用度，曾受其他大臣‘教唆’上書說此女‘出身低微，不堪為嬪’。太後本就忌憚宮女上位，借此駁回。恨王太妃——因為王太妃當時是賢妃，也曾進言反對。周永年當年是太醫院新秀，奉命查驗她‘暴病’真相，出具了‘急癥身亡’的驗狀，助她假死。張都知當時是小宦官，負責處理她‘屍身’，暗中將她送出宮。”
李綰月倒吸涼氣：“所以這二十年來，她暗中操控這些人，讓他們互相牽制，為她辦事？趙明誠、王太妃、周永年、張都知……全是她的棋子？”
“恐怕是的。”趙廷筠握緊拳頭，“甚至包括王美人——那個頂替身份的宮女，可能也是她安排的。永寧宮，就是她的棋盤。”
李綰月忽然道：“但她為何現在才動手？二十年前就殺了趙明誠，為何等到今日才出手？”
“因為她在等一個時機。”趙子謙思索，“等一個……能顛覆整個皇宮的時機。”
屋內陷入死寂。
若真如此，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覆仇的宮女，而是一個布局二十年、隱在深宮的陰謀家。
趙子謙決定再探永寧宮。這次，他要查的不是王美人的偏殿，而是正殿——王太妃生前居所。
趙廷筠反對：“你的傷未愈，永寧宮剛出過事，守衛已增，去了恐打草驚蛇。”
“正因剛出過事，他們才想不到我們會再去。”趙子謙堅持。
“不行。”李綰月按住他，“宮中認識你的人太多，你若去永寧宮一定會被懷疑。我去比你合適……你就待在自己宮裏接應我們。”
趙子謙看李綰月鐵了心又勸不住，只能答應。
她找的是林青禾。
“林娘子，你精通醫術，嗅覺靈敏，可願隨我進宮一趟？表面上查看趙子謙傷勢……實際上查一種特殊的香氣。”
林青禾毫不猶豫：“願往。”
李綰月記得，趙廷筠說那位寧姓宮女“擅調香”。若她真在永寧宮藏身多年，空氣中必殘留她特制的香氣。尋常人聞不出，但林青禾自幼接觸藥材香料，或許會有發現。
次日，趙子謙以“傷口疼痛，請林娘子入宮覆診”為由，遞牌子見皇後。皇後準了，並讓秦嬤嬤陪同。
給趙子謙看完傷勢，林青禾與李綰月去了永寧宮。
再入永寧宮，守衛果然森嚴許多。秦嬤嬤出示腰牌，仍被盤問半晌才放行。
“林娘子，李夫人，這地方……”秦嬤嬤欲言又止。
“嬤嬤有話不妨直說。”
秦嬤嬤四下張望，壓低聲音：“老奴昨夜夢到王太妃了……太妃在夢裏說，‘妝臺底下，有東西’。”
妝臺？李綰月心頭一震。
王太妃寢殿的妝臺，是紫檀木雕花，三年前便已封存。李綰月上次來，只粗略看過，未細查。
她讓林青禾在殿中細細嗅聞，自己則走到妝臺前。臺面落滿灰，銅鏡模糊，抽屜都上了鎖。
“鑰匙在何處？”她問秦嬤嬤。
“太妃薨後，鑰匙都收歸內務府了。”秦嬤嬤道，“但老奴記得……太妃有把備用鑰匙，藏在鏡框夾層裏。”
李綰月小心摸索銅鏡邊框，果然在右上角摸到一處微凸。用力一按，彈出一片薄木片，裏面藏著一把小巧的銅鑰匙。
打開妝臺最下方的抽屜，裏面是些陳舊的首飾盒。但李綰月註意到，抽屜深度與外觀不符——有夾層。
她敲擊底板，聲音空洞。撬開底板，下面赫然壓著一本薄冊，和一支已經幹枯的玉簪花。
冊子封面無字。翻開，是王太妃的筆跡，記錄著她臨終前一個月的發現：
“臘月初三，永寧宮夜有異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聞之心悸。疑是‘寧氏調香’——先帝曾讚此香‘勾魂攝魄’。”
“臘月初七，暗中查訪，得知寧氏未死。張德全、周永年皆為其所用。此女心機深沈，所圖甚大。”
“臘月十五，寧氏夜訪，威逼利誘，欲讓我閉口。我佯裝應允，暗中留此記錄。若我遭不測，望後來者查之——寧氏真名寧惜香，現藏身永寧宮地窖。”
地窖？
李綰月心跳加速。繼續往下看：
“臘月十八，我找到地窖入口，在佛堂觀音像後。但機關巧妙，我未能打開。寧氏察覺……”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頁，字跡淩亂，似在劇痛中寫下：
“……謀逆……”
後面幾字被血跡浸染，模糊不清。
“謀逆”？！李綰月手一抖，冊子險些掉落。
“李掌櫃，”林青禾忽然輕喚，“這殿中有種極淡的香氣……似沈香，又似龍涎，但混雜了某種藥材，我從未聞過。”
“能分辨出是什麽藥材嗎？”
林青禾閉目細嗅，良久睜眼：“有‘曼陀羅’的微甜，有‘幻情草’的腥氣，還有……‘藍魅’的腐味。這香方霸道，久聞恐致幻。”
李綰月將冊子藏入懷中，對秦嬤嬤道：“嬤嬤，佛堂在何處？”
“在後殿西側，但已封了……”
“帶我去。”
佛堂比主殿更破敗。觀音像積滿灰塵，但像身底座卻異常幹凈——常有人觸碰！
李綰月仔細檢查，在觀音持凈瓶的手腕處，發現一個微凹的機關。她試著按下——
“哢噠。”
觀音像緩緩移開，露出後面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門上有鎖，但鎖孔奇特，似需特定鑰匙。
“這鎖……”林青禾湊近看，“像是西域的‘九竅鎖’，需九把鑰匙依次開啟。強行破壞，會觸發機關。”
看來進不去了。
李綰月正要放棄，忽然發現門縫下塞著一角紙。她抽出，是張字條，墨跡尚新：
“欲入地窖，子時三刻，持鳳釵為鑰。”
鳳釵？永寧宮孫嬤嬤送的那支赤金鳳釵！
對方知道她會來，甚至知道她拿到了鳳釵！這是請君入甕，還是……
李綰月握緊字條，看向林青禾：“我們先回去，我今夜子時探地窖。”
“太危險了！”林青禾急道。
“危險也要來。”李綰月眼中閃過決絕，“這是唯一接近寧惜香的機會。”
她回到月滿樓時，趙子謙已從孟青禾處得知一切，臉色鐵青：“你瘋了？！那是陷阱！”
“我知道。”李綰月平靜道，“但陷阱裏，可能有我們想要的真相。況且……”她取出那支鳳釵，“對方既邀我，必有所圖。也許，寧惜香想見我。”
“我陪你去。”
“不行。”李綰月搖頭，“地窖狹窄，人多反受制。你帶人在外接應，若我子時三刻未出，再強攻。”
趙子謙知道勸不住：“答應我，一定要先保命。”
“我答應。”
子時，月黑風高。
李綰月獨自來到永寧宮佛堂。守衛已被趙廷筠提前調開，四周死寂。
她將鳳釵插入九竅鎖的中央鎖孔——嚴絲合縫！輕輕轉動，鎖內傳來機括輕響，九道鎖舌依次彈開。
暗門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石階。臺階狹窄，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顆夜明珠，發出幽綠的光。
李綰月握緊袖中匕首，緩步下行。石階盤旋，深不見底。空氣中彌漫著那股奇異的香氣，越來越濃。
走了約莫百級，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間布置精致的密室！
錦帳繡帷，玉器琳瑯，香爐裊裊。若非知道身處地底，還以為是哪位寵妃的寢宮。
“你來了。”一個聲音從帷帳後傳來，輕柔悅耳。
李綰月轉身，只見一個身著素白宮裝的女人從帳後走出。她約莫四十多歲，面容清麗，眉眼間帶著書卷氣，完全不像老謀深算的人。
“寧惜香？”李綰月試探。
女人微笑：“好久沒人叫我這個名字了。”她走到香爐旁，添了一勺香粉，“坐。我知道你會來，特意備了茶。”
桌上果然有兩杯茶，熱氣氤氳。
李綰月不坐，也不碰茶：“你引我來，想說什麽？”
“想跟你做個交易。”寧惜香自顧自坐下，“你放過寧致遠父子，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關於趙明允的秘密。”
趙明允？李綰月心頭一緊。
“福寧郡王與你，似乎有些情愫？”寧惜香抿茶，“但他沒告訴你吧……他的生母，是我妹妹。”
什麽？！李綰月如遭雷擊。
“當年先帝寵愛的寧姓宮女，不是我，是我妹妹寧惜玉。”寧惜香眼中閃過痛楚，“她懷了龍種，卻被趙明誠、王太妃他們聯手陷害，以‘穢亂宮闈’之名處死。孩子被皇後收養，就是趙明允。”
她看向李綰月：“我布局二十年，不是為了覆仇，是為了讓我妹妹的兒子……登上皇位。”
這瓜太過大，李綰月一時難以消化。
“你……有何證據？”
“趙明允左肩，有塊月牙形胎記。”寧惜香緩緩道，“那是寧家女子的遺傳印記。我妹妹有，我也有。你若不信，可去驗證。”
驗證？難不成扒了他的衣服……
“所以，你利用張都知、周永年、王美人，甚至寧致遠，都是為了扶持趙明允？”
“是。”寧惜香坦然，“太後他們都反對我妹妹封嬪，都該死。周永年出具假驗狀，張都知處理我妹妹‘屍身’時私吞了她的遺物，也該死。至於寧致遠……他只是棋子，用來在朝中為明允鋪路。”
寧惜香為妹妹覆仇，為外甥奪位，布局二十多年，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李綰月問。
“因為我看好你。”寧惜香起身，走到她面前，“李綰月，你聰明，果敢，有手段。明允喜歡你，你若助他，將來便是皇後。我們聯手，這天下……唾手可得。”
這是在招攬？
皇後之位，對於每個女人都是巨大的誘惑，這可是離當皇後最近的一次。李綰月有些猶豫，隨即她又想，電視劇裏壞人總不會得逞，死的都很慘，轉眼又清醒。
“若我不答應呢？”
“那很遺憾。”寧惜香笑容轉冷，“今夜，你走不出這地窖。”
話音未落，密室四壁突然落下鐵柵欄，將出口封死！同時，香爐中的香氣驟然濃烈——她在香中加了料！
李綰月頭暈目眩，扶住桌子。
寧惜香幽幽道：“這香叫‘黃粱夢’，聞之可致幻，三個時辰後便會瘋癲。李綰月，我給你一夜時間考慮。明日卯時，若你答應，我為你解毒，我們共謀大業。若你不答應……”
她轉身走向暗門：“便在這地窖裏，做一輩子美夢吧。”
鐵門關閉，密室陷入死寂。
香氣越來越濃。李綰月咬牙撕下衣襟，捂住口鼻，但已吸入不少，視線開始模糊。
她踉蹌走到鐵柵欄前，用力搖晃——紋絲不動。
袖中匕首砍在柵欄上，只濺起幾點火星。
做好人總是要吃些苦的。
李綰月背靠墻壁，緩緩滑坐在地。意識逐漸渙散，眼前出現幻影……
而地窖之上，趙子謙望著緊閉的佛堂暗門，心急如焚。
子時三刻已過，李綰月還未出來。
他握緊刀柄，眼中閃過決絕。
“影七，準備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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