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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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那聲“喀啦”極輕，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李綰月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墻壁陰影，手中的頂門杠握得死緊。她側耳傾聽，前堂方向又傳來幾聲不可聞的窸窣聲，像是有人在小心移動，避免碰到東西。
不是一個人。
從細微的腳步聲判斷，至少有兩個，或許三個。
是賊？還是……沖著她和這鋪子的秘密來的？
李綰月心跳加速，大腦也跟著飛速運轉。硬拼肯定不行！她目光迅速掃過後院——水井、竈披間、堆放的雜物、還有那棵老槐樹。
一個念頭閃過。
她悄無聲息地挪到竈披間門口，輕輕拉開門閂，將門虛掩著。然後，她撿起一小塊碎瓦片，用力朝水井另一側的雜物堆扔去。
“啪嗒！”瓦片落地，在靜夜中發出脆響。
前堂通往後院的過道裏，腳步聲驟然停住。片刻，兩道黑影謹慎地探出，望向發出聲音的雜物堆方向。
就是現在！
李綰月猛地將竈披間的門完全推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在夜裏傳得老遠。同時，她用盡力氣大喊：“有賊啊！抓賊！陳先生！雲桑！快起來！”
她喊得又急又響，不僅驚動了後院廂房裏剛睡下的陳墨白和雲桑，連附近幾戶人家養的狗都被驚得狂吠起來。
那兩個黑影顯然沒料到這一出，慌亂了一瞬。其中一人低喝：“快找東西！”另一人則徑直撲向井臺方向！
李綰月心中雪亮，不再猶豫，掄起頂門杠就朝撲向井臺的那人打去！她沒有練過武，但這拼盡全力的一打，帶著風聲，倒也唬人。那人急忙側身閃避，動作間顯出身手頗為靈活。
此時，陳墨白和雲桑已經衣衫不整地沖了出來，陳墨白手裏抓著一根搟面杖，雲桑則舉著個板凳。三人雖然慌亂，但好歹有了人數優勢。
撲向井臺那人被李綰月一杠逼退，又被陳墨白和雲桑圍住，一時間難以靠近井臺。另一人見勢不妙，竟不再管同夥，翻身就要從院墻較矮處逃走。
就在那人手扒上墻頭之際，一道黑影如同大鳥般從鄰家屋頂掠下，淩空一腳，正踹在那人後心！那人慘呼一聲，從墻頭跌落，摔在地上動彈不得。
幾乎同時，另一人見同夥被擒，自己又被圍住，眼中兇光一閃，竟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惡狠狠地向看起來瘦弱的雲桑刺去！
“雲桑小心！”李綰月驚呼。
千鈞一發，那道黑影已如鬼魅般靠近，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持刀人的手腕上。短刀“當啷”落地。黑影動作不停，反手一肘擊在那人肋下，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月光下，李綰月這才看清那出手相助的黑影。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漢子，身材高大魁梧，穿著深灰色短打，面容普通，但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精光內斂。他站在那裏，自有一股沈穩剽悍的氣勢。
“多……多謝壯士相助！”陳墨白驚魂未定，連忙拱手道謝。
李綰月也壓下心中驚悸，上前一步行禮：“多謝壯士救命之恩。敢問高姓大名？”
那漢子擺擺手，聲音低沈沙啞：“路過，順手而已。不必多禮。”他看了一眼地上癱倒的兩人，“這兩人身手不像尋常竊賊，倒像練過些把式的探子。你們可是得罪了什麽人？”
李綰月心中一動，坦誠道：“實不相瞞，小女子經營這間食鋪，近來確有些麻煩。”她示意陳墨白和雲桑去找繩子將兩人捆結實，又對漢子道：“夜已深，義士若是不棄，請進屋喝杯熱茶，容我們稍表謝意。”
漢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捆起來的兩人，略一沈吟，點了點頭。
將兩個探子塞進堆放雜物的柴房，由雲桑拿根棍子守著。李綰月請那漢子在前堂稍坐，陳墨白連忙去燒水沏茶。
燈光下，李綰月打量這漢子。他坐姿端正，腰背挺直，雙手骨節粗大，虎口有厚繭，顯然是常年習武或幹重活之人。衣物雖舊，但整潔，眼神正派，不似奸邪之輩。
“小女子李綰月，這是賬房陳墨白，方才那是夥計雲桑。還未請教義士尊姓？”李綰月再次問道。
漢子接過陳墨白遞上的粗茶，道：“姓石，名英俊。在碼頭上做些力氣活，有時也幫人押送些貨物，混口飯吃。”他說話簡潔，不拖泥帶水。
石英俊？
這名字倒是跟人很不搭。李綰月想笑，但忍住了。她心中念頭飛轉。碼頭力工，兼做押送？身手如此了得，恐怕不只是普通力工那麽簡單。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
“石壯士今夜怎麽會恰好路過？”陳墨白問出了疑惑。
石英俊喝了口茶：“今日替人送批貨到附近，耽擱得晚了些。路過巷口時，聽到裏面有異常動靜，又見兩人鬼鬼祟祟翻墻而入，便跟進來看看。沒想到是行兇。”他看向李綰月，“李掌櫃一介女流，臨危不亂，機智呼救，倒讓石某佩服。”
“慚愧，若非壯士出手，後果不堪設想。”李綰月真心道。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石壯士方才說，這兩人像是探子？”
石英俊點頭：“尋常竊賊，多是撬門開鎖，偷了值錢東西便走。這兩人進門後直奔後院特定地方，且隨身帶刀，行動間有配合，更像是奉命來搜尋某物或探查某處的。你們綁的那兩人，不妨問問。”
李綰月與陳墨白對視一眼。兩人心中已有猜測，必是會仙樓或錢百萬派來的人，目標就是井臺下的秘密！
這時，雲桑跑過來，小聲道：“掌櫃的，那兩個人醒了，嚷嚷著要見你，還說……說他們是會仙樓的人，讓我們趕緊放了，不然……”
果然！李綰月眼中寒光一閃。對方竟然如此囂張，夜探私宅被擒，還敢亮明身份威脅！
石英俊聞言，冷哼一聲：“會仙樓？好大的威風。夜闖民宅，持械行兇，便是會仙樓東家親至，也占不得理。”
李綰月定了定神，對石英俊道：“石壯士，此事恐怕會牽連於你。不若……”
石英俊擺擺手：“我既然管了，便不怕牽連。石某雖是個粗人，卻也懂些是非。他們行事不端，被抓了現行，到哪裏都說不過去。”他頓了頓，“李掌櫃打算如何處置？”
李綰月沈吟道：“報官。讓趙大人來處理。”有石英俊這個人證，加上現場擒獲，證據確鑿，就算會仙樓想撈人，也沒那麽容易。而且，將事情再次擺到明面上，也能讓會仙樓有所顧忌——他們可以暗中使絆子，但若屢次三番鬧到官府，對其名聲也是損害。
石英俊點頭：“正當如此。我可為證。”
李綰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讓陳墨白立刻去附近尋找夜間巡邏的差役或更夫，通知趙子謙。
等待的功夫，李綰月與石英俊又聊了幾句。得知石英俊原是北邊邊軍出身，因傷退役，流落汴梁，靠力氣和些許武藝謀生。他獨身一人，居無定所，平日多在碼頭貨棧找活，偶爾也接些私人護衛或押送的短工。
李綰月心中那個尋找護院的念頭，再次強烈起來。石英俊身手好，為人正派，又是行伍出身，紀律性應該不差，而且看起來急需一份穩定工作……這簡直是天賜的人選！
但她沒有貿然開口。一來對方剛幫了大忙，立刻提雇傭之事，略顯功利；二來還需觀察其品性是否真的可靠。
約莫半個時辰後，趙子謙帶著兩名捕快匆匆趕到。看到被捆得結實、還在叫囂的兩人，又聽了李綰月、陳墨和石英俊的敘述，趙子謙臉色鐵青。
“又是會仙樓！”趙子謙檢查了那兩人的腰牌和短刀，確實是會仙樓護院制式之物。“錢百萬真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夜闖民宅，持械傷人未遂，證據確鑿！這次我看他怎麽保！”
他吩咐捕快將兩人押走，又詳細記錄了石英俊的證詞。臨走前，趙子謙對李綰月道：“此事我會即刻稟報府尹，嚴加查辦。你們近日務必小心，門戶加固，夜間輪流值守。”他又看向石英俊，拱手道：“多謝石壯士仗義出手。壯士若在汴梁遇到什麽麻煩，可來府衙尋我。”
石英俊抱拳還禮：“趙大人客氣。”
送走趙子謙，天色已近拂曉。折騰了大半夜，眾人都疲憊不堪，但危機暫時解除，精神卻松弛不下來。
李綰月強打精神，對石英俊懇切道：“石壯士，大恩不言謝。如今天色將明，壯士若不嫌棄，便在鋪中歇息片刻，用些朝食再走？也讓我們略盡地主之誼。”
石英俊看了看天色，又看看李綰月等人疲憊卻真誠的面容，點了點頭：“叨擾了。”
李綰月親自下廚，用現成的材料，快速做了幾碗熱湯面，又煎了幾個雞蛋。熱食下肚，驅散了夜寒和疲憊，氣氛也緩和了許多。
吃飯間，李綰月似不經意地問起石英俊日後打算。石英俊坦言，碼頭活計不穩定，且多有幫派爭鬥，他獨來獨往，並不想卷入，正想尋個安穩些的長工。
李綰月與陳墨白交換了一個眼神。陳墨白會意，開口道：“石壯士，實不相瞞，我們鋪子近來屢遭騷擾，正想尋一位可靠之人，幫忙看顧門戶，夜間值守，平日也可做些搬運重物、維護修繕的活計。不知壯士……可有意？”
石英俊聞言，放下筷子，看向李綰月：“李掌櫃的意思是，想雇我？”
李綰月正色道：“是。我們鋪子雖小，但生意尚可，也願以誠相待。每月工錢暫定一兩二錢銀子，包吃住。不知石壯士意下如何？”這個價錢，比碼頭力工的平均收入高一些，且穩定有保障。
石英俊沈默片刻。他需要一份穩定工作，這鋪子掌櫃為人爽利明理，夥計看起來也本分，而且剛經歷了共同對敵，也算有些緣分。更重要的是，他看不慣會仙樓那夥人的做派。
“承蒙李掌櫃看得起。”石英俊抱拳，“石某願效勞。只是有一言在先，石某只做分內護衛、值守、力氣活，不涉經營，不問私隱。若遇外敵，自當盡力；但若掌櫃行不義之事，石某也會立刻請辭。”
這話說得直白，卻讓李綰月更加欣賞。“石壯士放心，我們做的是正經清白生意，只求自保，絕無他意。如此，便說定了？”
“說定了。”
李綰月讓陳墨白將後院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收拾出來，給石英俊居住。雖然簡陋，但總算有了固定落腳處，石英俊並無不滿。
有了石英俊的加入，鋪子的安全系數大大提升。他不僅身手好，而且經驗豐富，迅速檢查了鋪子各處薄弱環節，提出了加固建議，並制定了簡單的夜間巡邏排班。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會仙樓那邊，因為夜探被抓了現行，且趙子謙將案子捅了上去，暫時偃旗息鼓，至少明面上沒有再動作。王癩子手下那些潑皮的騷擾，在石英俊偶然“路過”並“不小心”撞翻了他們收錢的桌子後，也收斂了許多。
李綰月得以將更多精力投入到經營和研習筆記上。生意越發紅火，“玲瓏魚羹”每日限量供應，往往午前便售罄。石英俊的到來，也解放了陳墨白和雲桑一部分精力，陳墨白能更專註於賬目和采買渠道的拓展，雲桑則跟著李綰月學習更多廚藝基礎。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發展。
這天，陳墨白從外面回來，低聲道：“李小娘子，我今日去采買，聽到一個消息。會仙樓……似乎在暗中籌辦一場大型的‘鬥菜會’，邀請了不少酒樓名廚，還有行會大佬和達官貴人做評判。時間就在下月中。”
“鬥菜會？”李綰月心中一動。
“而且，”陳墨白壓低聲音，“我隱約聽說，他們這次好像特意設了個‘新人挑戰’的環節，似乎……是針對我們這種近期有些名聲的新店。贏了，自然名聲大噪；輸了……”他搖搖頭。
李綰月眼神微凝。以“鬥菜”為名，行打壓之實。若她不敢應戰，便是示弱，名聲受損；若應戰，在對方的主場，面對行業泰鬥和精心設計的規則，勝算渺茫。
“知道具體規則嗎？”
“還不清楚，但據說彩頭不小，勝者可得一筆不菲的賞金，還有機會獲得行會的重點推薦。”陳墨白道，“另外，我還打聽到，範大師近日閉門不出，據說是要研制幾道新菜，為鬥菜會做準備。”
李綰月走到窗前，看著街上來往行人。會仙樓這是步步緊逼，不給她喘息之機。夜探不成，便用行業規則內的手段來打壓。
“我們需要更多信息。”李綰月轉身，“陳先生，麻煩你再打聽清楚鬥菜會的具體章程、評判標準、以及……是否有我們可能爭取的盟友或評判。”
“是。”陳墨白應下。
李綰月又看向正在後院擦拭刀鞘的石英俊：“石大哥，近日還需多留意鋪子周圍，特別是生面孔。我擔心他們正面施壓的同時，暗地裏的小動作也不會停。”
石英俊點頭：“明白。”
壓力再次襲來，但這一次，李綰月身邊不再是只有陳墨白和雲桑。
她走回櫃臺後，輕輕撫摸著那卷筆記。宮廷秘技，高人傳承……或許，是時候讓它們發揮更大的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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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喀啦”極輕，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李綰月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墻壁陰影，手中的頂門杠握得死緊。她側耳傾聽，前堂方向又傳來幾聲不可聞的窸窣聲，像是有人在小心移動，避免碰到東西。
不是一個人。
從細微的腳步聲判斷，至少有兩個，或許三個。
是賊？還是……沖著她和這鋪子的秘密來的？
李綰月心跳加速，大腦也跟著飛速運轉。硬拼肯定不行！她目光迅速掃過後院——水井、竈披間、堆放的雜物、還有那棵老槐樹。
一個念頭閃過。
她悄無聲息地挪到竈披間門口，輕輕拉開門閂，將門虛掩著。然後，她撿起一小塊碎瓦片，用力朝水井另一側的雜物堆扔去。
“啪嗒！”瓦片落地，在靜夜中發出脆響。
前堂通往後院的過道裏，腳步聲驟然停住。片刻，兩道黑影謹慎地探出，望向發出聲音的雜物堆方向。
就是現在！
李綰月猛地將竈披間的門完全推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在夜裏傳得老遠。同時，她用盡力氣大喊：“有賊啊！抓賊！陳先生！雲桑！快起來！”
她喊得又急又響，不僅驚動了後院廂房裏剛睡下的陳墨白和雲桑，連附近幾戶人家養的狗都被驚得狂吠起來。
那兩個黑影顯然沒料到這一出，慌亂了一瞬。其中一人低喝：“快找東西！”另一人則徑直撲向井臺方向！
李綰月心中雪亮，不再猶豫，掄起頂門杠就朝撲向井臺的那人打去！她沒有練過武，但這拼盡全力的一打，帶著風聲，倒也唬人。那人急忙側身閃避，動作間顯出身手頗為靈活。
此時，陳墨白和雲桑已經衣衫不整地沖了出來，陳墨白手裏抓著一根搟面杖，雲桑則舉著個板凳。三人雖然慌亂，但好歹有了人數優勢。
撲向井臺那人被李綰月一杠逼退，又被陳墨白和雲桑圍住，一時間難以靠近井臺。另一人見勢不妙，竟不再管同夥，翻身就要從院墻較矮處逃走。
就在那人手扒上墻頭之際，一道黑影如同大鳥般從鄰家屋頂掠下，淩空一腳，正踹在那人後心！那人慘呼一聲，從墻頭跌落，摔在地上動彈不得。
幾乎同時，另一人見同夥被擒，自己又被圍住，眼中兇光一閃，竟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惡狠狠地向看起來瘦弱的雲桑刺去！
“雲桑小心！”李綰月驚呼。
千鈞一發，那道黑影已如鬼魅般靠近，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持刀人的手腕上。短刀“當啷”落地。黑影動作不停，反手一肘擊在那人肋下，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月光下，李綰月這才看清那出手相助的黑影。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漢子，身材高大魁梧，穿著深灰色短打，面容普通，但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精光內斂。他站在那裏，自有一股沈穩剽悍的氣勢。
“多……多謝壯士相助！”陳墨白驚魂未定，連忙拱手道謝。
李綰月也壓下心中驚悸，上前一步行禮：“多謝壯士救命之恩。敢問高姓大名？”
那漢子擺擺手，聲音低沈沙啞：“路過，順手而已。不必多禮。”他看了一眼地上癱倒的兩人，“這兩人身手不像尋常竊賊，倒像練過些把式的探子。你們可是得罪了什麽人？”
李綰月心中一動，坦誠道：“實不相瞞，小女子經營這間食鋪，近來確有些麻煩。”她示意陳墨白和雲桑去找繩子將兩人捆結實，又對漢子道：“夜已深，義士若是不棄，請進屋喝杯熱茶，容我們稍表謝意。”
漢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捆起來的兩人，略一沈吟，點了點頭。
將兩個探子塞進堆放雜物的柴房，由雲桑拿根棍子守著。李綰月請那漢子在前堂稍坐，陳墨白連忙去燒水沏茶。
燈光下，李綰月打量這漢子。他坐姿端正，腰背挺直，雙手骨節粗大，虎口有厚繭，顯然是常年習武或幹重活之人。衣物雖舊，但整潔，眼神正派，不似奸邪之輩。
“小女子李綰月，這是賬房陳墨白，方才那是夥計雲桑。還未請教義士尊姓？”李綰月再次問道。
漢子接過陳墨白遞上的粗茶，道：“姓石，名英俊。在碼頭上做些力氣活，有時也幫人押送些貨物，混口飯吃。”他說話簡潔，不拖泥帶水。
石英俊？
這名字倒是跟人很不搭。李綰月想笑，但忍住了。她心中念頭飛轉。碼頭力工，兼做押送？身手如此了得，恐怕不只是普通力工那麽簡單。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
“石壯士今夜怎麽會恰好路過？”陳墨白問出了疑惑。
石英俊喝了口茶：“今日替人送批貨到附近，耽擱得晚了些。路過巷口時，聽到裏面有異常動靜，又見兩人鬼鬼祟祟翻墻而入，便跟進來看看。沒想到是行兇。”他看向李綰月，“李掌櫃一介女流，臨危不亂，機智呼救，倒讓石某佩服。”
“慚愧，若非壯士出手，後果不堪設想。”李綰月真心道。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石壯士方才說，這兩人像是探子？”
石英俊點頭：“尋常竊賊，多是撬門開鎖，偷了值錢東西便走。這兩人進門後直奔後院特定地方，且隨身帶刀，行動間有配合，更像是奉命來搜尋某物或探查某處的。你們綁的那兩人，不妨問問。”
李綰月與陳墨白對視一眼。兩人心中已有猜測，必是會仙樓或錢百萬派來的人，目標就是井臺下的秘密！
這時，雲桑跑過來，小聲道：“掌櫃的，那兩個人醒了，嚷嚷著要見你，還說……說他們是會仙樓的人，讓我們趕緊放了，不然……”
果然！李綰月眼中寒光一閃。對方竟然如此囂張，夜探私宅被擒，還敢亮明身份威脅！
石英俊聞言，冷哼一聲：“會仙樓？好大的威風。夜闖民宅，持械行兇，便是會仙樓東家親至，也占不得理。”
李綰月定了定神，對石英俊道：“石壯士，此事恐怕會牽連於你。不若……”
石英俊擺擺手：“我既然管了，便不怕牽連。石某雖是個粗人，卻也懂些是非。他們行事不端，被抓了現行，到哪裏都說不過去。”他頓了頓，“李掌櫃打算如何處置？”
李綰月沈吟道：“報官。讓趙大人來處理。”有石英俊這個人證，加上現場擒獲，證據確鑿，就算會仙樓想撈人，也沒那麽容易。而且，將事情再次擺到明面上，也能讓會仙樓有所顧忌——他們可以暗中使絆子，但若屢次三番鬧到官府，對其名聲也是損害。
石英俊點頭：“正當如此。我可為證。”
李綰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讓陳墨白立刻去附近尋找夜間巡邏的差役或更夫，通知趙子謙。
等待的功夫，李綰月與石英俊又聊了幾句。得知石英俊原是北邊邊軍出身，因傷退役，流落汴梁，靠力氣和些許武藝謀生。他獨身一人，居無定所，平日多在碼頭貨棧找活，偶爾也接些私人護衛或押送的短工。
李綰月心中那個尋找護院的念頭，再次強烈起來。石英俊身手好，為人正派，又是行伍出身，紀律性應該不差，而且看起來急需一份穩定工作……這簡直是天賜的人選！
但她沒有貿然開口。一來對方剛幫了大忙，立刻提雇傭之事，略顯功利；二來還需觀察其品性是否真的可靠。
約莫半個時辰後，趙子謙帶著兩名捕快匆匆趕到。看到被捆得結實、還在叫囂的兩人，又聽了李綰月、陳墨和石英俊的敘述，趙子謙臉色鐵青。
“又是會仙樓！”趙子謙檢查了那兩人的腰牌和短刀，確實是會仙樓護院制式之物。“錢百萬真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夜闖民宅，持械傷人未遂，證據確鑿！這次我看他怎麽保！”
他吩咐捕快將兩人押走，又詳細記錄了石英俊的證詞。臨走前，趙子謙對李綰月道：“此事我會即刻稟報府尹，嚴加查辦。你們近日務必小心，門戶加固，夜間輪流值守。”他又看向石英俊，拱手道：“多謝石壯士仗義出手。壯士若在汴梁遇到什麽麻煩，可來府衙尋我。”
石英俊抱拳還禮：“趙大人客氣。”
送走趙子謙，天色已近拂曉。折騰了大半夜，眾人都疲憊不堪，但危機暫時解除，精神卻松弛不下來。
李綰月強打精神，對石英俊懇切道：“石壯士，大恩不言謝。如今天色將明，壯士若不嫌棄，便在鋪中歇息片刻，用些朝食再走？也讓我們略盡地主之誼。”
石英俊看了看天色，又看看李綰月等人疲憊卻真誠的面容，點了點頭：“叨擾了。”
李綰月親自下廚，用現成的材料，快速做了幾碗熱湯面，又煎了幾個雞蛋。熱食下肚，驅散了夜寒和疲憊，氣氛也緩和了許多。
吃飯間，李綰月似不經意地問起石英俊日後打算。石英俊坦言，碼頭活計不穩定，且多有幫派爭鬥，他獨來獨往，並不想卷入，正想尋個安穩些的長工。
李綰月與陳墨白交換了一個眼神。陳墨白會意，開口道：“石壯士，實不相瞞，我們鋪子近來屢遭騷擾，正想尋一位可靠之人，幫忙看顧門戶，夜間值守，平日也可做些搬運重物、維護修繕的活計。不知壯士……可有意？”
石英俊聞言，放下筷子，看向李綰月：“李掌櫃的意思是，想雇我？”
李綰月正色道：“是。我們鋪子雖小，但生意尚可，也願以誠相待。每月工錢暫定一兩二錢銀子，包吃住。不知石壯士意下如何？”這個價錢，比碼頭力工的平均收入高一些，且穩定有保障。
石英俊沈默片刻。他需要一份穩定工作，這鋪子掌櫃為人爽利明理，夥計看起來也本分，而且剛經歷了共同對敵，也算有些緣分。更重要的是，他看不慣會仙樓那夥人的做派。
“承蒙李掌櫃看得起。”石英俊抱拳，“石某願效勞。只是有一言在先，石某只做分內護衛、值守、力氣活，不涉經營，不問私隱。若遇外敵，自當盡力；但若掌櫃行不義之事，石某也會立刻請辭。”
這話說得直白，卻讓李綰月更加欣賞。“石壯士放心，我們做的是正經清白生意，只求自保，絕無他意。如此，便說定了？”
“說定了。”
李綰月讓陳墨白將後院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收拾出來，給石英俊居住。雖然簡陋，但總算有了固定落腳處，石英俊並無不滿。
有了石英俊的加入，鋪子的安全系數大大提升。他不僅身手好，而且經驗豐富，迅速檢查了鋪子各處薄弱環節，提出了加固建議，並制定了簡單的夜間巡邏排班。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會仙樓那邊，因為夜探被抓了現行，且趙子謙將案子捅了上去，暫時偃旗息鼓，至少明面上沒有再動作。王癩子手下那些潑皮的騷擾，在石英俊偶然“路過”並“不小心”撞翻了他們收錢的桌子後，也收斂了許多。
李綰月得以將更多精力投入到經營和研習筆記上。生意越發紅火，“玲瓏魚羹”每日限量供應，往往午前便售罄。石英俊的到來，也解放了陳墨白和雲桑一部分精力，陳墨白能更專註於賬目和采買渠道的拓展，雲桑則跟著李綰月學習更多廚藝基礎。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發展。
這天，陳墨白從外面回來，低聲道：“李小娘子，我今日去采買，聽到一個消息。會仙樓……似乎在暗中籌辦一場大型的‘鬥菜會’，邀請了不少酒樓名廚，還有行會大佬和達官貴人做評判。時間就在下月中。”
“鬥菜會？”李綰月心中一動。
“而且，”陳墨白壓低聲音，“我隱約聽說，他們這次好像特意設了個‘新人挑戰’的環節，似乎……是針對我們這種近期有些名聲的新店。贏了，自然名聲大噪；輸了……”他搖搖頭。
李綰月眼神微凝。以“鬥菜”為名，行打壓之實。若她不敢應戰，便是示弱，名聲受損；若應戰，在對方的主場，面對行業泰鬥和精心設計的規則，勝算渺茫。
“知道具體規則嗎？”
“還不清楚，但據說彩頭不小，勝者可得一筆不菲的賞金，還有機會獲得行會的重點推薦。”陳墨白道，“另外，我還打聽到，範大師近日閉門不出，據說是要研制幾道新菜，為鬥菜會做準備。”
李綰月走到窗前，看著街上來往行人。會仙樓這是步步緊逼，不給她喘息之機。夜探不成，便用行業規則內的手段來打壓。
“我們需要更多信息。”李綰月轉身，“陳先生，麻煩你再打聽清楚鬥菜會的具體章程、評判標準、以及……是否有我們可能爭取的盟友或評判。”
“是。”陳墨白應下。
李綰月又看向正在後院擦拭刀鞘的石英俊：“石大哥，近日還需多留意鋪子周圍，特別是生面孔。我擔心他們正面施壓的同時，暗地裏的小動作也不會停。”
石英俊點頭：“明白。”
壓力再次襲來，但這一次，李綰月身邊不再是只有陳墨白和雲桑。
她走回櫃臺後，輕輕撫摸著那卷筆記。宮廷秘技，高人傳承……或許，是時候讓它們發揮更大的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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