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第十五章

靈香草的氣味,初聞似蘭非蘭,帶著一絲清冽的草藥氣息,碾碎後則散發出一種更為深邃悠遠的木質香氣,隱隱還有果香的甜潤感。山柰則辛辣中帶有獨特香氣,類似姜與肉桂的混合。

李綰月將兩種香料分別取極微量,放入小石臼中,加入少許清酒,仔細研磨成幾乎看不見顆粒的細漿。她遵循筆記中“以酒引香,去其燥烈”的提示,嘗試激發香料最柔和純粹的一面。

她不敢直接用於珍貴的魚羹試驗品,而是先用最普通的骨湯做載體。取一小勺骨湯,用牙簽尖端沾取米粒大小的香漿,混入湯中,攪勻,靜置片刻,再小心品嘗。

第一次,靈香草放多了,那股獨特的香氣過於突出,甚至隱約透出一絲苦。第二次,山柰比例稍重,辛辣感破壞了湯的平和。第三次,將兩種香漿按筆記中一個模糊的“合香”比例混合,再極微量地加入,味道變得若有若無,但湯入口後,喉間卻留下一縷極淡卻持久的覆合餘香,將湯的鮮美襯托得更加立體。

就是它了!

李綰月心中一定。這抹幾乎難以察覺、卻又確實存在的“魂香”,將成為她這道“玲瓏魚羹”獨一無二的印記。

接下來幾天,她閉門反覆練習魚羹的每一個步驟,力求在品鑒會有限的條件和時間內,穩定地呈現出最佳狀態。同時,她也設計了兩樣搭配的春令小點:一是“碧玉筍糕”,用最嫩的春筍尖剁成極細的茸,混入少量米粉和蛋清,調入少許鹽和研磨過的蝦粉增鮮,用模具壓成小巧的竹節形狀,上籠屜急火蒸熟,出籠後淋一滴香油,碧綠透亮,清香撲鼻;

二是“杏仁露”,用杏仁研磨濾汁,加入少許牛乳和蜂蜜,調成乳酪狀,盛在掌心大的青瓷盞中,撒上碾碎的烘幹桃花瓣,清甜解膩,賣相雅致。

這三樣組合,一主二副,有鹹有甜,有精有巧,足以撐起一個小攤位的門面。

陳墨白負責準備攜帶的器具:特制的小炭爐、燉盅、蒸籠、保溫的棉套、以及幹凈素雅的粗瓷碗盞。雲桑則反覆檢查所有食材、香料、工具,確保萬無一失。

品鑒會前一日傍晚,孫婆婆忽然再次登門。這次她帶來了一個扁平的木盒。

“老爺子聽說你要去大相國寺的品鑒會,讓我把這個給你。”孫婆婆打開木盒,裏面是一套三件的青瓷餐具:一個帶蓋的燉盅,兩個小巧的碟子。釉色是天青色,溫潤如玉,形制簡約古雅,絕非市面尋常之物。

“老爺子說,器為食之衣。這套舊物,放著也是放著,給你用正合適。”

李綰月雙手接過,觸手生溫,她認得這瓷器的珍貴。“請婆婆代小女子叩謝老爺子厚賜。定不負所托。”

孫婆婆點點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低聲道:“明日人多眼雜,你自己……小心。”說完,匆匆離去。

翌日,春和景明。大相國寺周邊早已是人頭攢動,無論是現代還是古代,大家都喜歡湊熱鬧。

寺前空地上,臨時搭起了數十個棚架攤位,按照規模大小和報名順序排列。大酒樓的攤位位置好,裝飾華麗,夥計穿梭,已然開始造勢。小食攤則多擠在邊緣或角落,但也不乏心思靈巧、布置用心的。

“月滿食鋪”的攤位被分在一個不算起眼但也不算最差的中間位置,旁邊是一個賣“滴酥水晶膾”的攤子和一個賣“梅花湯餅”的攤子。

李綰月三人早早來到,迅速布置起來。他們沒有華麗的裝飾,只將攤位擦拭得一塵不染,鋪上幹凈的青布。那套天青釉瓷器一擺出來,立刻吸引了旁邊攤主和少數游客的目光——這瓷器,與這簡陋攤位實在不太相稱,卻又奇異地提升了一種格調。

陳墨負責生火、維持炭爐溫度。雲桑幫忙擺放碗盞、擦拭臺面。李綰月則凝神靜氣,開始現場制作“玲瓏魚羹”的最後步驟。

新鮮的魚茸早已在家預制好,保存在冰涼的井水中帶來。清雞湯在特制的厚壁陶罐中保溫。她將魚茸小心調入微沸的雞湯,用特制的細孔竹濾網慢慢攪動,使其均勻散開而不結塊。同時,另一口小鍋中,幾根碧綠的菜心嫩尖正在清水中。

她的動作嫻熟而專註,仿佛周圍嘈雜的人聲都遠去了。修長的手指穩定地操控著竹濾網,眼神緊盯著湯色的變化。當湯色變得清澈,魚茸化作肉眼幾乎難辨的細微顆粒懸浮其中時,她迅速將菜心絲撒入,隨即離火。最後,用牙簽尖沾取那混合了靈香草與山柰的秘制香漿,在每一盅即將成品的羹湯中心,輕輕點了極小的一點,迅速攪勻。

奇異的幽香,伴隨著雞湯魚鮮的熱氣,極淡卻無比清晰地飄散開來。不同於任何常見的香料氣味,它不張揚,卻仿佛能穿透其他食物的味道,直接沁入鼻腔,勾起人探究的欲望。

旁邊“滴酥水晶膾”的攤主是個胖胖的中年人,忍不住聳了聳鼻子,好奇地看過來:“小娘子,你這湯裏加了什麽寶貝?香得這般特別?”

李綰月微微一笑:“不過是一些家傳的提鮮法子,不值一提。”她將羹湯小心倒入那套天青釉燉盅,蓋上蓋子保溫。碧玉筍糕已經在帶來的小蒸籠裏冒出熱氣,杏仁露則靜靜地盛在配套的小碟中。

隨著日頭升高,品鑒會正式開場。人流如織,各個攤位前都熱鬧起來。評判是幾位汴梁知名的老饕和飲食行會的資深人士,他們拿著冊子,在各個攤位間穿梭品嘗,打分點評。

李綰月這邊,起初因位置和名氣不顯,問津者寥寥。但那股獨特的幽香,如同無形的鉤子,漸漸吸引了一些嗅覺敏銳或喜歡獵奇的食客。

第一個被香氣引來的,是個穿著半舊儒衫的老者。他瞇著眼,順著味道尋到李綰月攤前,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那套瓷器,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小娘子,你這‘玲瓏魚羹’,有何講究?”他問。

李綰月恭敬答道:“回老先生,此羹取鮮魚細作,融入清雞湯,追求至清至鮮之本味。請品嘗。”她掀開燉盅蓋子,那股覆合幽香伴隨著更濃郁的鮮氣撲面而出。

老者眼睛一亮,接過李綰月遞上的小勺,舀起一勺。湯色清澈見底,幾乎不見油星,只有細微的白色懸浮物和碧綠的菜絲。他送入口中,細細品味。

片刻,他放下勺子,閉目良久,方才睜開眼,嘆道:“清鮮至極,返璞歸真。更難得的是,這湯咽下之後,喉間竟有一縷奇香縈繞不去,將鮮味烘托得淋漓盡致……妙!著實妙!老夫嘗遍汴京湯品,此羹可入前三甲!”

老者的評價不低,聲音也未刻意壓低,頓時吸引了更多人的註意。好奇者圍攏過來,李綰月趕緊讓陳墨白和雲桑將預先分裝好的小份試吃品端出。

品嘗過的人,大多露出驚艷之色,議論紛紛。“這湯看起來像清水,味道竟如此醇厚!”“那香氣好奇特,從未聞過!”“這點心也精巧,搭配得宜。”

口碑迅速傳開。

“月滿食鋪”這個陌生的名字,和那道奇香的“玲瓏魚羹”,開始在小範圍內引起關註。連幾位評判也被吸引過來,品嘗後,均在冊子上認真記錄,點頭讚許。

然而,就在她攤前人越聚越多,生意漸入佳境之時,一陣喧囂從旁邊傳來。只見一群人簇擁著一位衣著華貴、神情傲然的中年男子,走到了對面一個裝飾頗為氣派的攤位前。那攤位屬於“豐樂樓”的一個分號,也是此次品鑒會的熱門之一。

那華服男子似乎身份不低,周圍人對他甚是恭敬。他嘗了嘗豐樂樓準備的幾樣精致點心,隨口點評幾句,聲音洪亮,引得眾人側目。

就在這時,華服男子身邊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忽然指著李綰月這邊,大聲道:“老爺,您聞聞,那邊不知是什麽攤子,飄過來一股怪味,似是藥材又似香料,混在食物氣味裏,好生刺鼻,莫不是用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這話一出,許多人的目光刷地投向李綰月這邊。原本欣賞讚嘆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李綰月心中一沈。果然有人要生事!而且,直接指向了她秘制香料的“特殊性”!

那華服男子也皺了皺眉,朝這邊看來。他身旁另一個看似食客、眼神卻有些閃爍的人立刻接話:“是啊,這香味確實古怪。尋常湯羹,哪有這般異香?別是加了什麽番邦邪物,或者……禁藥?”

“禁藥”二字一出,現場頓時一片嘩然!飲食行會最忌諱這個!幾位評判的臉色也嚴肅起來,走向李綰月攤位的腳步停了下來。

陳墨白和雲桑臉色煞白。雲桑氣得想沖出去理論,被陳墨白死死拉住。

李綰月強迫自己冷靜。她看向那發難的管家和搭腔的食客,又瞥了一眼對面豐樂樓攤位後一個看似掌櫃、此刻正嘴角微勾的人。她明白了,這恐怕不是巧合。豐樂樓或許與會仙樓有關聯,或許只是單純打壓競爭對手,但目的都一樣——毀掉她的名聲!

眾目睽睽之下,質疑已起。

她深吸一口氣,在所有人或懷疑、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向前一步,聲音清晰地傳開:

“各位貴客,諸位評判老爺。小女子李氏,在此擺攤,所售食物,每一味原料皆可查驗。方才有人質疑湯中香氣,疑為‘怪味’甚至‘禁藥’。”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華服男子和幾位評判身上,清者自清。小女子願當場剖解所用香料,請諸位行家驗看。若有一味違禁或有害之物,小女子甘受任何責罰,即刻關店,永不踏入飲食行半步!”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坦蕩與決絕,竟將現場的嘈雜壓下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華服男子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幾位評判交換了一下眼神,為首的是一位須發皆白、德高望重的行會老前輩,他緩緩開口道:“既如此,便請李娘子將所用香料取出,由老夫與幾位同仁,並請在場諸位信得過的藥鋪掌櫃或香料行家,一同驗看。如何?”

“理當如此!”李綰月毫不猶豫。她轉身,從隨身攜帶的箱子底層,取出幾個幹凈的小瓷瓶和小布包。裏面分別裝著研磨好的靈香草粉、山柰粉、以及茱萸、花椒等常見香料,還有那罐她自制的鹹醬底料。她將每一樣都擺放在鋪著白布的臺面上。

“便是這些。”她朗聲道,“主湯香氣,源於這靈香草與山柰。此二物雖非汴梁常見,卻非番邦邪物,更非禁藥。靈香草生於西南山中,本地藥鋪亦有售,多用於祛濕安神;山柰產於嶺南,亦是常見香料,用於去腥增香。各位行家一驗便知。”

她的話有理有據,坦蕩無畏。幾位評判和那位被請過來的藥鋪掌櫃上前,仔細查看、嗅聞,甚至取了微量品嘗。

片刻,那位藥鋪掌櫃率先點頭:“不錯,確是靈香草與山柰。此二物雖非烹飪常用,但確為藥材與香料,並無毒性,更非禁物。”行會老前輩和其他評判也紛紛點頭。

真相大白!質疑者啞口無言。圍觀人群反而因這番波折,對李綰月和她的“玲瓏魚羹”更加好奇和印象深刻。

那華服男子忽然撫掌笑道:“好!臨危不亂,坦然自證。更難得的是,能化用這兩種偏門香料,融入湯羹而不奪其本味,反增奇香。小娘子,好心思,好手藝!”他轉向幾位評判,“此羹,當得高分。”

一場風波,竟因李綰月的沈著應對和坦蕩,化險為夷,反而成了最好的宣傳。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事情結束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

“香料或許無誤。但……李娘子,你這套烹制魚羹的法子,還有這些香料的運用心得,不知……師承何處啊?”

李綰月心頭一震,猛地擡頭望去。

只見錢百萬不知何時已到場,正陰惻惻地看著她,而他身邊,赫然站著一位穿著綢衫、面容清瘦、眼神銳利如鷹的老者。那老者目光如電,直射向李綰月手邊那套天青釉瓷器和攤位上剩餘的香料包,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

“這位,便是我們‘會仙樓’的首席大廚,範大師。”錢百萬皮笑肉不笑地介紹,“範大師對李娘子這手‘玲瓏魚羹’和香料運用,可是……好奇得緊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