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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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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塊碎銀在李綰月掌心沈甸甸的,帶著微涼的觸感。一兩銀子,足足一千文,是她現在每日利潤的十幾倍。長得帥,出手還闊綽,真招人喜歡!

“這位公子,氣度不凡。”陳墨白收拾著碗筷,低聲道,“聽他言談,似對吳家頗不以為然。不知是哪家貴人?”

李綰月將碎銀小心收好,搖了搖頭。

隨著生意日好,問題也日益凸顯。地方太小,食材堆放、清洗、操作都顯得局促;只有一個爐竈一口鍋,高峰期客人需等待許久;碗筷也常常不夠周轉,需要反覆清洗。天氣漸熱,食材保鮮也是難題。更別提每日收攤後,還要在這露天的河邊過夜,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是該想想下一步了。”李綰月沈吟道,“陳先生,這幾日您打聽得如何?可有合適的屋子?”

陳墨白從懷中掏出一張折好的紙,上面用炭筆記著幾處租賃信息。“按你所說,要安全些、離虹橋不遠、價錢又能承受的,實在不多。我看中兩處:一處是甜水巷尾的一間小屋,獨門,但極小,月租八百文;另一處是馬行街後身一個小雜院的東廂房,與人合住,月租五百文,但院子人多,且離此處稍遠些。”

李綰月想了想:“甜水巷那處,雖貴些,但獨門方便,也近。只是八百文……”她算了算手頭的積蓄,這幾日雖然賺了不少,但開銷也大,還要預留周轉資金,一下子拿出八百文,仍覺吃力。

“或許,再攢幾日。”陳墨白看出她的猶豫,“穩妥些好。”

然而,第二天,現實就逼迫他們必須加快腳步了。

清晨剛開攤不久,還未到最忙的時候,行人司那位李姓小吏踱著步子過來了。他先是在攤前轉了轉,看著排起的短短隊伍,咂了咂嘴:“李娘子,生意不錯啊。”

李綰月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含笑:“托差爺的福,勉強糊口。”

李吏背著雙手,慢悠悠道:“生意好是好事。不過嘛……你這攤子越做越大,用的地方,可就不止當初說好的那點邊角了。”他指了指因為等待客人而自然聚集的人流,以及旁邊堆放食材的木板,“這多少……有點擋道啊。”

李綰月立刻明白,這是嫌他們“地皮錢”交得少了,或者,是有了別的想法。

“李差爺說的是。是小女子考慮不周。”她態度恭順,“不知差爺的意思是?”

李吏撚了撚下巴上幾根稀疏的胡子:“按規矩,你這規模,每日地皮錢,得漲到十文。而且,不能總在這柳樹下。這片地方金貴,說不定哪天就有正經商戶看中。我給你透個底,早有人問過這位置了。”

十文!又翻了一倍!而且話裏話外,還有趕人的意思。李綰月心往下沈。她知道,這恐怕不僅僅是李吏個人的意思。生意好了,眼紅的人多,打點不夠,或者沒有靠山,麻煩自然會來。

“李差爺,十文……我們實在艱難。您看,八文如何?我們也一直在尋固定的店面,只是眼下……”她試圖周旋。

李吏皮笑肉不笑:“十文,沒得商量。李娘子,我可是看在你是女流,又懂事的份上,才提前跟你說。換做別人,早按規矩辦了。要麽交錢,要麽……就另尋寶地吧。”說完,也不等她回答,背著手走了。

陳墨白臉色難看:“每日十文,加上王癩子那邊的十文,便是二十文固定支出!這……”

李綰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李吏的刁難,吳府的潛在威脅,生意的瓶頸,住宿的窘迫……所有問題交織在一起,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必須盡快升級,從流動攤位向固定店鋪轉變。

可是,錢呢?店鋪的租金、押金、簡單裝修、添置桌椅竈具……哪一樣不要錢?她那點積蓄,杯水車薪。

整整一上午,李綰月都有些心神不寧。生意依舊不錯,但她的心思已經飛到了如何破局上。

午間,趙子謙照例路過。他敏銳地察覺到李綰月眉宇間的一絲凝重,駐足問道:“可是有事?”

李綰月猶豫了一下,將李吏要漲地皮錢並暗示可能要收回位置的事情說了,也提到了吳府定餐被拒之事,只是略去了年輕公子那段。

她覺得趙子謙是值得信任的。

趙子謙聽完,眉頭微蹙:“李老西此人,貪小利,但膽子不大。他敢如此,要麽是得了上頭默許,要麽是有人給了他好處,讓他擠走你們。”他頓了頓,“至於吳府……吳家是商賈出身,捐了個小官,慣會仗勢,但手還伸不到行人司。此事恐怕另有蹊蹺。”

他看了一眼排隊的人群和狹小的攤位:“你們這攤子,確實也該換個地方了。”

“趙大人說的是。我們也正在尋鋪面,只是……”李綰月苦笑。

趙子謙明白她的難處。他沈吟片刻,道:“我平日巡查,對各處街巷還算熟悉。若你們真想尋鋪面,腳店之類,或可留意馬行街東頭、舊曹門附近,那邊市口不錯,鋪子相對南門大街、汴河大街便宜些。只是也需仔細甄別,魚龍混雜。”

李綰月連忙道謝。

趙子謙擺擺手:“不必客氣。若有合適房源,我可幫你們問問保人。”他似是無意間補充了一句,“近日府衙接到幾起報案,有商戶被地痞勒索,動手傷了人。王癩子那夥人最近收斂了些,但你們還是小心。”

趙子謙走後,李綰月和陳墨白商議。趙子謙提供的區域方向很實際。他們決定,明天收攤後,就讓陳墨白先去那邊轉轉,打聽一下行情。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下午,那位神秘的孟老爺子又來了。這次他臉色有些沈,不像前兩次那般閑適。

他照例要了一碗加蝦的雜煮,但吃得很快,似乎有心事。吃完後,他付了錢,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對李綰月道:“小娘子,借一步說話。”

李綰月心中詫異,讓陳墨白照看攤子,自己跟著孟老爺子走到柳樹靠河的一側,避開旁人。

孟老爺子開門見山:“你可是得罪了什麽人?”

李綰月心頭一跳:“老先生何出此言?”

“老夫今日在茶肆,聽到些風聲。”孟老爺子低聲道,“有人在打聽你這攤子的底細,似乎對你拒絕吳府之事頗為不滿。還提到行人司那邊……可能會找你麻煩。你近日是否感覺有人刁難?”

果然!李吏的突然發難,果然不是空穴來潮!李綰月將李吏要漲錢並暗示收地的事說了。

孟老爺子聽完,冷哼一聲:“蠅營狗茍之輩!”他看了看李綰月,“你作何打算?”

“小女子想盡快尋個固定店面,搬離此地。”李綰月坦然道,“只是本錢尚缺,正在籌措。”

孟老爺子點點頭:“搬走是對的。樹挪死,人挪活。這虹橋雖好,是非也多。”他想了想,從懷中摸出一塊小小的木牌,遞給她,“老夫在舊曹門那邊有處舊屋,空置已久,是個臨街的小門臉,後面帶個窄院,原本也是做食肆的,後來關了。你若有意,可去看看。租金嘛……頭三個月,每月收你五百文,就當幫老夫看房子了。三個月後,若你生意還行,再按市價商議。”

李綰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舊曹門附近,臨街門臉,帶小院,月租五百文!這簡直是雪中送炭!孟老爺子不僅指點技藝,竟然還直接提供了場地?

“老先生,這……這如何使得?太厚重了,小女子受之有愧!”李綰月激動又惶恐。

孟老爺子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神色:“莫要推辭。那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你是個實心做事的,租給你,老夫放心。也算……了卻一樁舊念想。”他頓了頓,語氣轉肅,“不過,有幾句話需說在前頭。第一,那屋子舊了些,需你自己收拾打理;第二,舊曹門那邊不比虹橋繁華,客源需你重新經營;第三,”他深深看了李綰月一眼,“你若接下這屋子,便算是與老夫有了關聯。老夫雖是個退隱之人,但也有些舊日因果。福禍難料,你可要想清楚。”

最後這段話,讓李綰月冷靜下來。孟老爺子身份神秘,他的“舊日因果”是什麽?是福是禍?接受他的幫助,意味著可能卷入未知的麻煩。

但眼下,她有更好的選擇嗎?李吏和潛在的對手逼迫在即,趙子謙雖好,但能提供的幫助有限。這間屋子,無疑是解決眼前困境的最佳途徑。

機遇總是與風險並存。

李綰月沒有猶豫太久,她接過那塊觸手溫潤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古樸的“孟”字。

“多謝老先生厚愛!小女子願租。風險如何,小女子一力承擔。定不負老先生信任,用心經營。”

孟老爺子見她如此幹脆,眼中露出一絲讚許:“好。明日午後,你可持此牌,去舊曹門石橋胡同,尋第三個門,自有人與你交接。”說罷,轉身離去,步履比往日略顯匆匆。

李綰月握著木牌,心潮澎湃。峰回路轉,機遇竟來得如此突然!舊曹門,石橋胡同,臨街門臉……這一切都有些不真實。

她回到攤前,將事情低聲與陳墨白說了。陳墨白也震驚不已,但隨即便是欣喜:“如此甚好!孟老先生真是貴人!只是……”

“走一步看一步。”李綰月目光堅定,“眼下最要緊的,是抓住這個機會。陳先生,明日我們早些收攤,一起去石橋胡同看看!”

有了希望,下午的忙碌似乎都輕快了許多。李綰月甚至開始在心裏勾勒那小店的雛形:門口掛什麽招牌,裏面如何布置,院子裏可以搭個棚子做廚房,甚至可以嘗試增加一兩樣簡單的酒水……

然而,傍晚收攤時,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打破了這份憧憬。

是王癩子手下那個收錢的閑漢。他這次沒要錢,而是叼著根草莖,吊兒郎當地對李綰月道:“李娘子,我們老大說了,聽說你要挪窩?怎麽,虹橋這地兒容不下你了?”

消息傳得好快!李綰月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確有這個打算,想尋個固定店面,也好長久經營。”

“哦?尋到地方了?”閑漢斜著眼。

“尚未定下,還在打聽。”李綰月謹慎回答。

閑漢嗤笑一聲:“奉勸你一句,這汴梁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些地方,可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安生待在虹橋,每日十文香火錢,保你平安。若是亂跑,到了別的地頭,壞了別人的規矩,或者……惹了不該惹的人,那後果,可就不好說了。”

這是警告,也是威脅。

閑漢說完,也不等李綰月回答,哼著小曲走了。

李綰月和陳墨白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搬,還是不搬?去了新地方,真的能擺脫這些魑魅魍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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