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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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李綰月轉向圍觀人群，聲音提高了些，確保大家都能聽清：“各位街坊鄰居、過往客官，大家都是常在這虹橋走動的人，也多有光顧我們這攤子的。我們這小攤開張才兩日，承蒙各位關照，生意勉強維持。做吃食生意，最要緊的就是幹凈、良心。今日這位大哥說從我們碗裏吃出異物，我們必會查個清楚，給大家一個交代。”
她的話不卑不亢，先表明了態度。圍觀者中有些人點點頭，覺得這娘子至少敢擔當。
“但是，”李綰月話鋒一轉，目光平靜地看向貨郎，“大哥，您說這東西是從湯裏吃出來的。我想請問，您是吃到一半發現的，還是吃完後從碗底看到的？”
貨郎楞了一下，隨即粗聲道：“自然是吃到一半，硌了牙才發現的！呸，晦氣！”
“哦？吃到一半發現的？”李綰月點點頭，“那您發現時，這東西是浮在湯面上，還是沈在碗底？當時碗裏還剩多少湯菜？”
貨郎眼神閃爍了一下：“沈……沈在下面的！湯都快喝完了才看見！”
“這就奇怪了。”李綰月拿起碗，指著碗底那黑色東西的位置，“大家請看。這東西現在粘在碗底偏內側。若是沈在湯菜下面，被大哥您吃到一半發現，那麽發現時，您應該是用筷子或勺子將它撥弄出來的，對嗎？”
“對……對啊！”貨郎梗著脖子。
“那麽，”李綰月的聲音更清晰了，“如果是被撥弄過，這東西應該會有移動的痕跡，或者粘得不會這麽牢。可大家看，它現在幾乎牢牢粘在碗底這個位置，像是熬煮了很久、或者被刻意按壓粘上去的。而且......”
她將碗側過來，讓光線照得更清楚，“這碗沿內側，靠近這東西的地方，有很淺的一圈湯垢痕跡，說明湯汁曾漫過這裏。但若這是沈在湯菜下面的異物，被您撥弄出來，湯汁應該會把它沖刷到更靠近碗中心的位置，而不是牢牢粘在側邊碗底。”
她用的是簡單的物理和邏輯推理，但足以讓圍觀者聽得明白。不少人開始低聲議論，看向貨郎的眼神多了幾分懷疑。
貨郎有些慌了：“你……你胡說！就是你們的東西不幹凈！誰耐煩看你這些彎彎繞！”
李綰月不理會他的叫囂，繼續道：“還有，大哥您說吃了肚子不舒服。請問是何時開始不舒服？是吃完立刻不適，還是過了些時辰？”
“吃完就有點脹氣！現在還不舒服呢！”貨郎捂著肚子，演技浮誇。
“這就更不對了。”李綰月轉向眾人，“我們這湯，主要食材是豆腐、菘菜、面片，調味是茱萸、花椒、姜、醬，今日還加了提鮮的小魚幹。這些都是極常見的食物。若說有哪位客官體質特殊，對其中某樣不耐受，或許可能。但若說吃出‘臟東西’立刻導致腹痛，除非這東西本身有毒。可大家看這黑塊，像是樹皮或焦土，雖不幹凈，但通常不會立刻引起劇烈腹痛。”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貨郎：“大哥，您若真覺得是我們食物有問題，傷了您的身子，我建議我們立刻去附近的醫館，請郎中查驗。若是我們的責任，診金藥費，我們加倍賠償，這攤子也立刻關了！但若不是……”她語氣轉冷，“那便是有人蓄意誣陷，敗壞我們名聲！按律，誣告反坐，可是要杖責罰銀的！”
最後這句話，她擲地有聲。去醫館驗傷，是她拋出的殺手鐧。如果貨郎真是被人指使來訛詐，絕不敢去。
果然，貨郎臉色大變，眼神慌亂地往人群某個方向瞟了一眼，支吾道：“去……去什麽醫館！我……我自認倒黴！你把今日的飯錢退我，再賠我……賠我五十文湯藥費，這事就算了！”
五十文！這幾乎是他們今日大半的利潤了。圍觀者中也有明眼人，看出這貨郎是心虛訛錢。
就在此時，一個沈靜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何事喧嘩？”
人群分開，趙子謙走了過來，腰間佩刀隨著步伐輕晃。
趙子謙走到近前，目光掃過眾人，落在李綰月手中的碗上：“怎麽回事？”
李綰月將事情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包括自己的分析和對方索賠五十文的要求。
趙子謙聽完，看向貨郎：“你說你吃出異物，腹痛？”
“是……是啊，趙大人！”貨郎硬著頭皮。
“既如此，便依這位娘子所言，去醫館查驗。”趙子謙淡淡道，“我與你同去。若真是吃食問題，她該賠。若是訛詐，”他眼神一冷，“府衙的板子，可不是擺設。”
貨郎腿一軟，差點跪下。他哪裏敢去醫館！本就是受人指使來搗亂，想敲詐點錢，順便壞了這新攤的名聲。沒想到這小娘子如此厲害，句句在理，現在連開封府少尹都驚動了。
“我……我……”貨郎額角冒汗，忽然一拍腦袋，“哎喲！我想起來了！可能……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從別處沾了臟東西掉進去了？好像……好像肚子也沒那麽疼了。算了算了，一點小事，不勞煩趙大人和醫館了！”說著，他伸手就想拿回那只碗溜走。
“且慢。”李綰月卻攔住了他，將碗遞給趙子謙，“趙大人，這碗和這‘臟東西’還是請您過目。雖是一場誤會，但也需弄個明白，免得日後說不清。”
趙子謙接過碗，仔細看了看那黑色物什，又聞了聞。他常年在市井走動，見識比李綰月更廣。“這是河邊常見的焦泥塊，應是燒過的蘆葦根混了河泥。”他下了判斷，然後看向貨郎，目光如刀，“你說，是你自己不小心‘沾’進去的？從何處沾的？又如何‘掉’進吃了一半的碗底，還粘得如此之牢？”
貨郎啞口無言，面如土色。
趙子謙冷哼一聲，不再看他，轉向圍觀人群：“事情清楚了。此人疑是誣陷訛詐，按律當拘回衙門細審。念其初犯，且未造成大損，現責令其向攤主道歉，並賠付攤主名譽損失二十文。若有再犯，嚴懲不貸！諸位也當以此為戒，誠信經營，勿行宵小之事！”
他處理得幹脆利落，既給了貨郎懲戒，又維護了李綰月攤子的名聲，還震懾了其他可能心懷不軌的人。
貨郎哪敢不從，哭喪著臉，向李綰月和陳墨白連連作揖道歉，又哆哆嗦嗦掏出二十文錢，放在石頭上，然後灰溜溜地鉆出人群跑了。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圍觀人群散去，但不少人走前都對李綰月投來讚賞或好奇的目光。這娘子臨危不亂，條理清晰，連開封府的少尹大人都為她說話，看來不簡單。
趙子謙將碗遞還給李綰月，語氣緩和了些：“你處理得不錯。往後小心些，市井之地，龍蛇混雜。”
李綰月接過碗，真心實意地躬身行禮：“今日多虧趙大人主持公道。小女子感激不盡。”她知道，最後趙子謙的出現和裁決，才是徹底扭轉局面的關鍵。否則，即使她辯解得再清楚，對方耍起無賴，也難免糾纏不清，影響生意。
趙子謙擺擺手：“分內之事。”他看了一眼天色，“天色不早，你們也早些收拾吧。”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陳墨白直到這時才徹底放松下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方才真是……嚇煞我也。李小娘子，你怎知他是誣陷？還說得那般有條理？”
李綰月笑了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低聲道：“一則東西出現得太巧；二則他索賠心切，破綻百出；三則……”她想起現代看過的各種維權和反詐案例，“做虧心事的人，總會心虛。只要抓住漏洞，窮追猛打，他自然就慌了。”
她沒說的是，趙子謙的及時出現和偏袒，恐怕才是那貨郎最終崩潰認慫的最大原因。看來，早晨那碗湯和坦誠的交談，確實起了作用。
晚上盤點，雖然經歷了風波，但生意未受太大影響，反而因為趙子謙當眾斷案，無形中給他們做了“背書”，後續來的幾位客人似乎更放心了些。今日最終凈利仍有四十多文，加上貨郎“賠”的二十文，竟有六十多文結餘。
李綰月將錢仔細收好。她盤算著，再這樣積累幾天，或許真的可以開始考慮租個便宜的小屋了。至少，不用再睡在河邊。
夜色漸深。對岸酒樓燈火輝煌，隱隱傳來絲竹歌樂之聲。李綰月望著那片繁華，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沈甸甸的銅錢。
必須更快地強大起來！
第二天，生意果然更好了些。似乎昨日的事傳開，反而讓人對他們的“幹凈”和“有官府關系”多了點信任。趙子謙上午又路過一次，遠遠點頭示意，並未停留。
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來到了柳樹下。
是個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穿著半舊的深灰色道袍，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過來。他先在攤位前看了看木板上的字，又聳動鼻子嗅了嗅空氣裏的味道，最後目光落在李綰月調制湯底的動作上，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鍋邊，用蒼老但平穩的聲音問道：“小娘子，你這湯裏，除了茱萸、花椒、姜、醬，還放了什麽提鮮？”
李綰月擡頭，見老者氣度不凡，眼神清明專註，不似尋常食客，心中一動，恭敬答道：“回老先生的話，還放了幾條小魚幹同煮，取其鮮味。”
“小魚幹？”老者若有所思，“為何不用蝦皮或蛤蜊幹？那兩樣更鮮。”
“蝦皮蛤蜊幹自然更鮮，但成本也高。小本經營，需權衡利弊。小魚幹價廉，雖鮮味稍遜，但久煮後湯汁醇厚，別有一番風味。”李綰月如實回答。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懂得權衡，不錯。你這湯底，花椒炒制過吧？火候掌握得還行，但茱萸粉研磨得不夠細，香氣未完全激發。”
李綰月心中一驚！這老者竟是行家！連花椒炒制過、茱萸粉粗細都能看出來、嘗出來？
“老先生慧眼。”她態度更恭謹了，“小女子技藝粗淺，讓老先生見笑了。”
老者擺擺手：“給我來一碗，嘗嘗。”
“是。”
李綰月精心調制了一碗，食材給得格外足。老者接過，也不嫌簡陋，就站在河邊，慢條斯理地品嘗起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仿佛在品味什麽珍饈佳肴。
吃完後，他將空碗遞回，沈吟片刻，道：“湯底尚可，有想法。但豆腐煮前若用淡鹽水略浸，更不易碎，且能入味三分；菘菜梗與葉分開放，梗先煮片刻，口感更佳；面片和得稍軟了些，可再硬一分，更筋道。”
句句點中要害！李綰月聽得心服口服，這絕對是頂尖大廚級別的指點！
“多謝老先生指點！小女子受教了！”她真心實意地行禮，又忍不住問，“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可是庖廚行家？”
老者捋了捋胡須，呵呵一笑，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老夫姓孟。至於行家麽……很多年前，倒是常擺弄些鍋竈。如今，不過是個閑散老饕罷了。”
他話雖如此，但那通身的氣度和精準的眼力，絕非凡人。
孟老爺子說完，竟從袖中摸出十文錢放在石頭上，也不等李綰月找錢或推辭，便背著手，悠悠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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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綰月轉向圍觀人群，聲音提高了些，確保大家都能聽清：“各位街坊鄰居、過往客官，大家都是常在這虹橋走動的人，也多有光顧我們這攤子的。我們這小攤開張才兩日，承蒙各位關照，生意勉強維持。做吃食生意，最要緊的就是幹凈、良心。今日這位大哥說從我們碗裏吃出異物，我們必會查個清楚，給大家一個交代。”
她的話不卑不亢，先表明了態度。圍觀者中有些人點點頭，覺得這娘子至少敢擔當。
“但是，”李綰月話鋒一轉，目光平靜地看向貨郎，“大哥，您說這東西是從湯裏吃出來的。我想請問，您是吃到一半發現的，還是吃完後從碗底看到的？”
貨郎楞了一下，隨即粗聲道：“自然是吃到一半，硌了牙才發現的！呸，晦氣！”
“哦？吃到一半發現的？”李綰月點點頭，“那您發現時，這東西是浮在湯面上，還是沈在碗底？當時碗裏還剩多少湯菜？”
貨郎眼神閃爍了一下：“沈……沈在下面的！湯都快喝完了才看見！”
“這就奇怪了。”李綰月拿起碗，指著碗底那黑色東西的位置，“大家請看。這東西現在粘在碗底偏內側。若是沈在湯菜下面，被大哥您吃到一半發現，那麽發現時，您應該是用筷子或勺子將它撥弄出來的，對嗎？”
“對……對啊！”貨郎梗著脖子。
“那麽，”李綰月的聲音更清晰了，“如果是被撥弄過，這東西應該會有移動的痕跡，或者粘得不會這麽牢。可大家看，它現在幾乎牢牢粘在碗底這個位置，像是熬煮了很久、或者被刻意按壓粘上去的。而且......”
她將碗側過來，讓光線照得更清楚，“這碗沿內側，靠近這東西的地方，有很淺的一圈湯垢痕跡，說明湯汁曾漫過這裏。但若這是沈在湯菜下面的異物，被您撥弄出來，湯汁應該會把它沖刷到更靠近碗中心的位置，而不是牢牢粘在側邊碗底。”
她用的是簡單的物理和邏輯推理，但足以讓圍觀者聽得明白。不少人開始低聲議論，看向貨郎的眼神多了幾分懷疑。
貨郎有些慌了：“你……你胡說！就是你們的東西不幹凈！誰耐煩看你這些彎彎繞！”
李綰月不理會他的叫囂，繼續道：“還有，大哥您說吃了肚子不舒服。請問是何時開始不舒服？是吃完立刻不適，還是過了些時辰？”
“吃完就有點脹氣！現在還不舒服呢！”貨郎捂著肚子，演技浮誇。
“這就更不對了。”李綰月轉向眾人，“我們這湯，主要食材是豆腐、菘菜、面片，調味是茱萸、花椒、姜、醬，今日還加了提鮮的小魚幹。這些都是極常見的食物。若說有哪位客官體質特殊，對其中某樣不耐受，或許可能。但若說吃出‘臟東西’立刻導致腹痛，除非這東西本身有毒。可大家看這黑塊，像是樹皮或焦土，雖不幹凈，但通常不會立刻引起劇烈腹痛。”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貨郎：“大哥，您若真覺得是我們食物有問題，傷了您的身子，我建議我們立刻去附近的醫館，請郎中查驗。若是我們的責任，診金藥費，我們加倍賠償，這攤子也立刻關了！但若不是……”她語氣轉冷，“那便是有人蓄意誣陷，敗壞我們名聲！按律，誣告反坐，可是要杖責罰銀的！”
最後這句話，她擲地有聲。去醫館驗傷，是她拋出的殺手鐧。如果貨郎真是被人指使來訛詐，絕不敢去。
果然，貨郎臉色大變，眼神慌亂地往人群某個方向瞟了一眼，支吾道：“去……去什麽醫館！我……我自認倒黴！你把今日的飯錢退我，再賠我……賠我五十文湯藥費，這事就算了！”
五十文！這幾乎是他們今日大半的利潤了。圍觀者中也有明眼人，看出這貨郎是心虛訛錢。
就在此時，一個沈靜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何事喧嘩？”
人群分開，趙子謙走了過來，腰間佩刀隨著步伐輕晃。
趙子謙走到近前，目光掃過眾人，落在李綰月手中的碗上：“怎麽回事？”
李綰月將事情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包括自己的分析和對方索賠五十文的要求。
趙子謙聽完，看向貨郎：“你說你吃出異物，腹痛？”
“是……是啊，趙大人！”貨郎硬著頭皮。
“既如此，便依這位娘子所言，去醫館查驗。”趙子謙淡淡道，“我與你同去。若真是吃食問題，她該賠。若是訛詐，”他眼神一冷，“府衙的板子，可不是擺設。”
貨郎腿一軟，差點跪下。他哪裏敢去醫館！本就是受人指使來搗亂，想敲詐點錢，順便壞了這新攤的名聲。沒想到這小娘子如此厲害，句句在理，現在連開封府少尹都驚動了。
“我……我……”貨郎額角冒汗，忽然一拍腦袋，“哎喲！我想起來了！可能……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從別處沾了臟東西掉進去了？好像……好像肚子也沒那麽疼了。算了算了，一點小事，不勞煩趙大人和醫館了！”說著，他伸手就想拿回那只碗溜走。
“且慢。”李綰月卻攔住了他，將碗遞給趙子謙，“趙大人，這碗和這‘臟東西’還是請您過目。雖是一場誤會，但也需弄個明白，免得日後說不清。”
趙子謙接過碗，仔細看了看那黑色物什，又聞了聞。他常年在市井走動，見識比李綰月更廣。“這是河邊常見的焦泥塊，應是燒過的蘆葦根混了河泥。”他下了判斷，然後看向貨郎，目光如刀，“你說，是你自己不小心‘沾’進去的？從何處沾的？又如何‘掉’進吃了一半的碗底，還粘得如此之牢？”
貨郎啞口無言，面如土色。
趙子謙冷哼一聲，不再看他，轉向圍觀人群：“事情清楚了。此人疑是誣陷訛詐，按律當拘回衙門細審。念其初犯，且未造成大損，現責令其向攤主道歉，並賠付攤主名譽損失二十文。若有再犯，嚴懲不貸！諸位也當以此為戒，誠信經營，勿行宵小之事！”
他處理得幹脆利落，既給了貨郎懲戒，又維護了李綰月攤子的名聲，還震懾了其他可能心懷不軌的人。
貨郎哪敢不從，哭喪著臉，向李綰月和陳墨白連連作揖道歉，又哆哆嗦嗦掏出二十文錢，放在石頭上，然後灰溜溜地鉆出人群跑了。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圍觀人群散去，但不少人走前都對李綰月投來讚賞或好奇的目光。這娘子臨危不亂，條理清晰，連開封府的少尹大人都為她說話，看來不簡單。
趙子謙將碗遞還給李綰月，語氣緩和了些：“你處理得不錯。往後小心些，市井之地，龍蛇混雜。”
李綰月接過碗，真心實意地躬身行禮：“今日多虧趙大人主持公道。小女子感激不盡。”她知道，最後趙子謙的出現和裁決，才是徹底扭轉局面的關鍵。否則，即使她辯解得再清楚，對方耍起無賴，也難免糾纏不清，影響生意。
趙子謙擺擺手：“分內之事。”他看了一眼天色，“天色不早，你們也早些收拾吧。”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陳墨白直到這時才徹底放松下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方才真是……嚇煞我也。李小娘子，你怎知他是誣陷？還說得那般有條理？”
李綰月笑了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低聲道：“一則東西出現得太巧；二則他索賠心切，破綻百出；三則……”她想起現代看過的各種維權和反詐案例，“做虧心事的人，總會心虛。只要抓住漏洞，窮追猛打，他自然就慌了。”
她沒說的是，趙子謙的及時出現和偏袒，恐怕才是那貨郎最終崩潰認慫的最大原因。看來，早晨那碗湯和坦誠的交談，確實起了作用。
晚上盤點，雖然經歷了風波，但生意未受太大影響，反而因為趙子謙當眾斷案，無形中給他們做了“背書”，後續來的幾位客人似乎更放心了些。今日最終凈利仍有四十多文，加上貨郎“賠”的二十文，竟有六十多文結餘。
李綰月將錢仔細收好。她盤算著，再這樣積累幾天，或許真的可以開始考慮租個便宜的小屋了。至少，不用再睡在河邊。
夜色漸深。對岸酒樓燈火輝煌，隱隱傳來絲竹歌樂之聲。李綰月望著那片繁華，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沈甸甸的銅錢。
必須更快地強大起來！
第二天，生意果然更好了些。似乎昨日的事傳開，反而讓人對他們的“幹凈”和“有官府關系”多了點信任。趙子謙上午又路過一次，遠遠點頭示意，並未停留。
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來到了柳樹下。
是個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穿著半舊的深灰色道袍，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過來。他先在攤位前看了看木板上的字，又聳動鼻子嗅了嗅空氣裏的味道，最後目光落在李綰月調制湯底的動作上，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鍋邊，用蒼老但平穩的聲音問道：“小娘子，你這湯裏，除了茱萸、花椒、姜、醬，還放了什麽提鮮？”
李綰月擡頭，見老者氣度不凡，眼神清明專註，不似尋常食客，心中一動，恭敬答道：“回老先生的話，還放了幾條小魚幹同煮，取其鮮味。”
“小魚幹？”老者若有所思，“為何不用蝦皮或蛤蜊幹？那兩樣更鮮。”
“蝦皮蛤蜊幹自然更鮮，但成本也高。小本經營，需權衡利弊。小魚幹價廉，雖鮮味稍遜，但久煮後湯汁醇厚，別有一番風味。”李綰月如實回答。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懂得權衡，不錯。你這湯底，花椒炒制過吧？火候掌握得還行，但茱萸粉研磨得不夠細，香氣未完全激發。”
李綰月心中一驚！這老者竟是行家！連花椒炒制過、茱萸粉粗細都能看出來、嘗出來？
“老先生慧眼。”她態度更恭謹了，“小女子技藝粗淺，讓老先生見笑了。”
老者擺擺手：“給我來一碗，嘗嘗。”
“是。”
李綰月精心調制了一碗，食材給得格外足。老者接過，也不嫌簡陋，就站在河邊，慢條斯理地品嘗起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仿佛在品味什麽珍饈佳肴。
吃完後，他將空碗遞回，沈吟片刻，道：“湯底尚可，有想法。但豆腐煮前若用淡鹽水略浸，更不易碎，且能入味三分；菘菜梗與葉分開放，梗先煮片刻，口感更佳；面片和得稍軟了些，可再硬一分，更筋道。”
句句點中要害！李綰月聽得心服口服，這絕對是頂尖大廚級別的指點！
“多謝老先生指點！小女子受教了！”她真心實意地行禮，又忍不住問，“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可是庖廚行家？”
老者捋了捋胡須，呵呵一笑，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老夫姓孟。至於行家麽……很多年前，倒是常擺弄些鍋竈。如今，不過是個閑散老饕罷了。”
他話雖如此，但那通身的氣度和精準的眼力，絕非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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