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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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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紀塵在聽到這個名字時,持劍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朝止暮?

這個名字像是一枚生了銹的鑰匙,輕輕刮擦著他靈魂深處某個被封印層層覆蓋的角落。

沒有立刻打開門扉,卻帶來了一絲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刺痛與茫然。

他下意識地,目光從淩虛子倒斃的屍體上移開,落在了幾步之外,那個依舊靠在大石邊、重傷喘息、猩紅眼眸正死死盯著自己的無相魔尊身上。

心魔原來……他有名字。

叫朝止暮?

心魔聽到他的問句並沒有回答,因為直到這三個字被叫出來,他才知道自己名字。

以往他就被尊稱為無相魔尊,因為他是心魔,不會有名字,可是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他卻知道自己就是朝止暮。

一種莫名的、近乎荒謬的熟悉感,如同水底浮起的暗影,悄然漫上紀塵心頭。不是因為雲笙那一世的記憶,而是更早更模糊的。

他微微蹙眉,那雙映照著神劍光輝的淡金色眼眸中,掠過一絲真切的困惑。

他看著那魔尊蒼白染血的臉,看著那雙翻湧著覆雜情緒的猩紅眼睛,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聲問了出來:

“我們是不是見過?”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探尋,與屬於紀塵此刻身份的、超然物外的平靜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種源自本能的、跨越了漫長時光的疑問。

這句話問得突兀,問得莫名其妙。

落在旁人耳中,或許只會覺得這位仙尊是在疑惑於這心魔與雲笙那一世的糾葛。但落在朝止暮的耳中,卻如同驚雷!

他臉色本就因重傷而蒼白,此刻更是血色盡褪,連嘴唇都微微顫抖起來。

那雙猩紅的眼眸,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鎖住紀塵的臉,裏面翻湧的情緒瞬間變得激烈無比!原本的陰沈、暴怒、戒備,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驟然炸開,混雜上難以置信的驚愕、一種被觸及最隱秘期待的悸動,以及更深沈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激動與恐慌!

他問“是不是見過”?

不是質問,不是審判,而是這樣一句近乎茫然的、帶著不確定的探尋?!

為什麽?他是誰?他到底是誰?!雲笙早已魂飛魄散,絕不可能是他!可這張臉,這隱隱的因果牽連,這強大到令人絕望的實力,還有此刻這莫名其妙的問話。

淩虛子臨死前那瘋狂的嘶吼,如同毒蛇般再次鉆入朝止暮混亂的腦海:“浮生仙尊!輪回道主!”

一個可怕而又荒誕的猜想忽然解釋他心中所有的不解與矛盾。

是了,只有這個解釋。

能讓蝕骨魔尊那樣的老怪物忌憚甚至被輕易放逐,能隨手拿出超越仙器的神器,能一眼看穿淩虛子的陰謀,能擁有如此超然物外、仿佛與天地同壽的氣度,除了傳說中早已超脫此界、只在最古老卷宗裏留下只言片語的仙界巨擘,還能有誰?

而淩虛子控訴的“以蒼生為賭局,來歷劫重鑄修為”……歷劫……化身下界……雲笙!

那個驚才絕艷、卻命運多舛、最終在自己懷中咽氣的劍靈根天才雲笙!

那個讓他恨其不爭、怒其固執、最後卻又刻骨銘心、不惜逆天也要覆活的雲笙!

原來雲笙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乾清宗弟子。

他是一尊無上仙尊的輪回化身!是這位名為紀塵的浮生仙尊,為了修煉那玄奧莫測的輪回道、補全道果,而投入此界的一縷神魂、一場歷練。

所以,“雲笙”死了,但紀塵活著。

所以這具軀殼相似,氣息卻截然不同。

所以,他擁有如此恐怖的實力,卻似乎對“雲笙”那一世的許多細節並不完全清楚。

因為那只是他漫長生命中的一段經歷,或許記憶被封印、被淡化,或許根本不曾在意那些細枝末節。

這個認知,如同罡風瞬間席卷了朝止暮的整個神魂,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了。

震驚過後,是無邊無際的、混雜著狂喜與劇痛的荒謬感!

他這百年來的癲狂、偏執、不惜化身成魔、不惜逆天而行、甚至不惜將眼前這人當做祭品也要覆活的那個雲笙。

他心心念念、為之成狂、視為生命唯一意義的“愛人”。

竟然……竟然一直就在他的面前?

以這樣一種完全不同的、高高在上的、他拼盡全力也無法觸及的姿態。

而他,這個由雲笙執念與黑暗所化的、卑微而扭曲的心魔,竟然差一點……差一點就親手將雲笙的仙尊本體,當做覆活雲笙化身的祭品,推入萬劫不覆的“蝕骨大陣”。

幸好……幸好當時紀塵破開了禁制,幸好展風銘橫插一手,幸好後來變故連連,幸好他沒有鑄成大錯!

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冰冷的慶幸感,混雜著巨大的後怕,讓他脊背發寒,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但緊隨而來的,是更深、更尖銳的痛苦與自我厭棄。

原來他一直想要覆活的人,從未真正“死去”。他百年來的執著與瘋狂,在對方眼中,或許只是一場可笑的鬧劇,一場因其“歷劫”而衍生出的、無關緊要的“麻煩”。

難怪……難怪在魔宮囚禁他時,面對自己的逼問與威脅,他始終那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因為他根本不曾將自己放在眼裏,更不曾將雲笙那一世的情感當真。

也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愛慕。

難怪他不與自己相認。

他是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浮生仙尊,輪回道主。

下界歷劫,不過是為了補全道統,參悟輪回。而自己算什麽?一個因他化身執念而生的、汙穢的、卑劣的“心魔”!一個覬覦他化身遺體、甚至試圖以他為祭的、瘋狂的魔頭!

他怎麽可能認?

他又憑什麽認?

自己這份源自雲笙執念、卻又在百年孤寂與偏執中扭曲滋長、變得面目全非的、骯臟而可恥的“愛”,在這位仙尊眼中,恐怕連提起的資格都沒有。

不過是一縷需要被凈化或抹去的心魔煞力罷了。

朝止暮猩紅的眼眸中,那瞬間爆發的激動與狂喜,如同被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沒、熄滅,最終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晦暗、自嘲,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卑微與絕望。

他猛地別開臉,不再看紀塵,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那份癡妄的最大諷刺。

而此刻,戰場上其他的人,也終於從淩虛子臨死前的嘶吼與紀塵那句莫名的問話中,漸漸回過味來。

浮生仙尊?輪回道主?歷劫化身?雲笙?

這些詞匯串聯在一起,指向的真相,讓所有還能思考的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茫然!

尤其是乾清宗的弟子們,他們看著那張與記憶中雲笙截然不同的面,此刻卻散發著如神如聖光輝的臉,再看看倒斃在地、揭露了駭人陰謀的淩虛子,再看看那似乎與仙尊有著詭異牽連的魔尊。

信息量太過龐大,沖擊太過劇烈,許多人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頭腦嗡嗡作響,世界觀徹底崩塌又重組。

霜一禾冰眸中的最後一絲疑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明悟與更深的敬畏。

原來如此,難怪他能輕易解決驊方師兄的難題,難怪他擁有那般不可思議的力量,難怪他對修真界的紛爭似乎有種超然的審視,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仙尊歷劫,化身雲笙,而自己竟然曾與仙尊化身有過交集,甚至得到過他的援手?這念頭讓她心頭劇震,覆雜難言。

血戮魔君紫眸中的玩味與凝重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種面對絕對上位者時的、近乎本能的忌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仙尊臨世,此界格局,恐怕要徹底改寫了。

聯軍修士們更是神色各異,震驚、敬畏、恐懼、茫然、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被卷入“神仙打架”的惶恐與不真實感。

紀塵看向朝止暮死寂晦暗的眼神。他心中那絲因“朝止暮”這個名字而起的莫名波瀾,並未完全平息,反而因對方那覆雜到極致的情緒流露,而泛起更多的疑惑。

但眼下,並非探究這些的時候。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邊角處的隕石陰影已然停止了扭曲,一個模糊的輪廓徹底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仿佛由最純粹的暗與寂靜構成的人形,沒有五官,沒有衣袍細節,只有一片吞噬光線的深邃,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

“看來,淩虛子不過是你擺在明面上、吸引火力的棋子。”紀塵看著那陰影輪廓,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平靜與漠然,“真正藏在幕後,以煞氣之力覬覦此界,甚至敢對修真界根基出手的是你。”

那陰影輪廓微微波動了一下,一個非男非女、仿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冰冷聲音響起:

“浮生……紀塵。久仰了。”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你的輪回道,很特別,你的劍,也很特別。可惜……此界,終將歸於吾。你,攔不住。”

“攔不攔得住,試過才知。”紀塵手腕輕轉,臨海劍尖遙指陰影,神光吞吐,“不過,在解決你之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依舊處於巨大震撼與混亂中的人魔雙方,又似不經意地,掠過那個別開臉、周身籠罩著死寂氣息的朝止暮。

“此界紛爭,因吾歷劫餘波而起,亦有宵小趁機作亂,今日,便一並了結。”

話音落下,他手中臨海神劍光芒大盛,不再是之前的溫潤內斂,而是爆發出一種煌煌如日、仿佛能開辟清濁、定鼎乾坤的浩瀚神威!

而他對面,那陰影輪廓也驟然擴散開來,化為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同蔓延的夜幕,朝著紀塵,朝著整個斷刃峽戰場,覆蓋而來!

而朝止暮,以及這片戰場上所有的生靈,此刻都成了這場遠超他們理解範疇的、真正“神仙打架”的旁觀者。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被那光芒中心、持劍而立、如同定海神針般的身影所吸引。

心中那沸騰的苦澀、卑微、絕望,與一絲連他自己都唾棄的、無法抑制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悸動與近乎本能的眷戀,交織成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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