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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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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他必須做出決定,立刻。

他緩緩擡起雙手,暗紅的能量在掌心凝聚,不再是攻擊形態,而是變得柔和卻深沈。

他要將自己這勉強凝聚的實體,重新化開,以最本源的心魔煞力與執念靈韻,反哺雲笙,強行穩住他的神魂,並嘗試引導調和體內那些狂暴混亂的能量。

這不是犧牲,至少他不認為是。

雲笙死了,他作為因他而生的心魔,也必將消散。但這個過程兇險萬分,一個不慎,不僅雲笙會立刻死亡,他這點本源靈性也可能被那些混亂能量沖散,或者被雲笙潛意識裏殘存的、對心魔的排斥與恐懼所凈化。

“沒有……選擇。”心魔低聲自語,語氣竟奇異地平靜下來。他俯下身,暗紅的虛影如同輕紗,緩緩覆蓋向雲笙冰冷的身體,點點暗紅光粒,如同逆流的血雨,開始融入雲笙的傷口,滲入他的皮膚,朝著識海與心脈匯聚。

“活下去雲笙。”心魔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溫柔的決絕,“你的恨未消,債未償我的存在,也還未……”

心魔將本源之力化作一股溫暖卻又帶著刺痛感的洪流,湧向雲笙生命的最後火種。

與此同時,外界乾清宗的搜索網,正朝著這片廢棄礦洞區域,一點點收緊。

洞穴重歸黑暗,只有雲笙身上,開始散發出極其微弱、忽明忽暗的暗紅與淡金交織的奇異光暈,和他那微不可聞、卻頑強延續著的呼吸。

洞穴內的黑暗濃稠如墨,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只有巖壁滲出的水珠,以恒久的耐心,一滴,又一滴,敲打在石面上,發出空洞而清晰的回響。

那微弱而奇異的暗紅與淡金光暈,如同瀕死星辰最後的呼吸,在雲笙身上明明滅滅,映照著他慘白如紙的容顏,和眉心間一縷難以化開的痛楚褶皺。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短短一瞬,又或許已歷盡漫長煎熬。

雲笙纖長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隨後,沈重的眼皮被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近乎本能的不甘與頑強,緩緩撐開一道縫隙。

視野先是模糊扭曲的光斑,隨後才慢慢聚焦。映入眼簾的,是粗糙潮濕的巖石洞頂,和彌漫在空氣中、帶著鐵銹與塵土味的陰冷氣息。

“呃……”一聲細微的、仿佛破損風箱**般的呻吟從他幹裂的唇間溢出。

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劇痛!從腹部那猙獰的傷口開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經脈都像是被烈火灼燒後又碾碎成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內破碎的臟腑,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更深處,神魂如同被撕裂後又粗暴縫合,傳來陣陣空洞而尖銳的眩暈與虛弱感。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帶著冰冷的荒謬感刺入混沌的意識。離秋生那遮天蔽日的血色修羅法相,自己決絕引動劍靈真形破體而出的撕裂感,貫穿仇敵眉心的那一道光,以及最後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墜落……記憶的碎片裹挾著血色與劇痛翻湧上來,讓他幾乎又要暈厥過去。

但他強行穩住了那絲搖曳的意識。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是那股未曾徹底宣洩的恨意與不甘,讓他掙紮著想要弄清現狀。

然後,他感覺到了異樣。

身體內部,那些原本應該徹底狂暴、將他最後生機也撕碎的力量——紀塵丹藥的霸道藥力、劍靈真形崩散後的銳利靈光、離秋生駁雜的血煞魂力,甚至還有他自己燃燒生命與神魂留下的餘燼——此刻竟然維持著一種極其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雖仍如履薄冰,沖突隱現,卻不再是無序的毀滅亂流,而是被一股深沈、粘稠、帶著熟悉邪異氣息的暗紅能量小心翼翼地包裹、疏導著。

這股暗紅能量與他識海中曾經翻騰的心魔煞力同源,卻更加精純,更加溫柔。

不,不是溫柔。是某種近乎執拗的守護,帶著不惜一切代價的瘋狂。

雲笙視線微轉,落在了自己身旁。

一道修長的、略顯虛幻的暗紅色人形輪廓,靜靜地半跪在那裏。

輪廓由純粹的能量構成,邊緣氤氳著淡淡的血芒,五官模糊,只是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暴虐與積郁,此刻那雙猩紅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裏面翻湧的情緒覆雜到讓雲笙瞬間屏息——那是痛楚、憤怒、疲憊,還有一絲他無法理解、卻讓他靈魂悸動的悲愴。

心魔?

雲笙的瞳孔驟然收縮,殘破的身體因極度的震驚而繃緊,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帶著血沫。

他認得這氣息,這感覺,這源自他自身黑暗與執念而生的存在。可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以這種近乎實體的形態?還……護住了他?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如同沙礫摩擦。

心魔微微動了一下。他似乎想靠近,卻又克制住,只是那猩紅的眼眸中光芒急促閃爍了幾下,最終歸於一種深沈的靜默。

一個直接響徹在雲笙殘破識海的聲音響起,帶著熟悉的邪異腔調,卻又前所未有地低沈、疲憊:

“你還好嗎?”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有些生硬,“別亂動。你體內現在是個勉強粘合的破罐子,一動就碎。”

雲笙艱難地消化著這信息。

心魔……救了他?還化出了實體?這需要何等龐大的能量與執念支撐?尤其是在經歷了養心殿那場近乎自毀的爆發之後?他感受著體內那股維持著脆弱平衡的暗紅能量,再看著眼前這明顯比之前虛弱、形體都有些不穩的虛影,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心頭。

“你……燃燒了本源?還……吸納了外部的能量,強行化形?”雲笙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傷口,冷汗混合著血水從額頭滑落,但他的眼神卻銳利起來,緊緊盯著心魔虛影,“為了穩住我的傷勢?”

心魔虛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猩紅的眼眸微微偏開了一瞬,仿佛不願承認。

半晌,才別扭道:“你死了,我也得消散。救你,不過是自救。少自作多情。”

但這否認在雲笙聽來蒼白無力。他太了解這心魔了,他貪婪、狡詐、充滿掠奪性,若是純粹為了自救,在那種絕境下,更可能的選擇是嘗試脫離他這具即將崩潰的軀殼,尋找新的寄生或幹脆同歸於盡,而不是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強行化出實體,帶著他這累贅逃離,並穩住他這必死之傷。

一種極其覆雜難言的情緒湧上雲笙心頭。

恨嗎?這心魔畢竟源自他的黑暗,曾無數次誘惑他墜入深淵。

感激嗎?

他此刻確確實實是他的救命稻草,甚至付出了慘重代價。

困惑嗎?

為何這純粹惡念與執念的聚合體,會做出如此不理智甚至帶有犧牲意味的行為?

“代價很大吧?”雲笙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是質問,而是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艱澀。

心魔虛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顫。他重新轉回視線,猩紅的目光落在雲笙慘白的臉上,那其中的暴虐似乎被一種更深沈的東西壓下。“還行。”他言簡意賅,試圖維持往日的冷漠,“死不了。”

但雲笙能感覺到,維系這虛影的能量正在緩慢而持續地流逝。

他就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輝煌卻短暫。而自己體內那脆弱的平衡,也完全依賴於心魔持續的能量輸入與精微控制。

一旦心魔支撐不住,或者外部稍有沖擊,平衡打破,他立刻就會魂飛魄散。

死亡並未遠離,只是被暫時延緩了。

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如同漏底的沙壺,仍在不可逆轉地緩緩流失。

心魔所做的,更像是在他墜入懸崖的瞬間,用自己化作一根脆弱的藤蔓拉住他,但崖壁在崩塌,藤蔓在枯萎。

沈默在洞穴中蔓延,只有水滴聲和兩人微弱的氣息。外面的世界似乎並不平靜,隱約能感覺到陣法波動的嗡鳴和遙遠的神識掃過,但都被這廢棄礦洞的偏僻和心魔殘餘能量制造的微弱屏蔽所阻擋。

雲笙閉上眼睛,內視己身。

破敗,千瘡百孔。劍靈真形徹底消散了,只留下一點點純凈的劍意靈光,深藏在識海角落,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離秋生的血煞魂力被心魔煞力勉強壓制、隔離。紀塵的丹藥之力則與他自己燃燒生命留下的生機餘燼混合,成了吊住性命的主要燃料,但也所剩無幾,且狂暴難馴。

沒有希望了。

這個認知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心中。

即便心魔耗盡最後一點本源,也救不回他這具生機斷絕、根基盡毀的軀體。他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而這個奇跡,正在迅速走向終點。

他再次睜開眼,看向心魔虛影。

這一次,目光平靜了許多,那裏面翻騰的恨意、痛苦、不甘,似乎都被一種沈重的疲憊和……了悟所取代。

“你……”雲笙開口,聲音更加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其實並不完全算是惡吧?至少對我而言。”

心魔虛影猛地一震,猩紅的眼眸驟然亮起,又迅速黯淡,其中的情緒劇烈翻湧,似乎想反駁,想嘲諷,卻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那虛幻的輪廓,似乎又透明了一分。

雲笙緩緩地,用盡全身力氣,極其輕微地擡起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蒼白,沾染著幹涸的血跡,顫抖得厲害。他朝著心魔虛影的方向,慢慢伸去。

心魔虛影僵在原地,沒有躲避,只是猩紅的眼眸緊緊盯著那只顫抖的手。

指尖,最終輕輕觸碰到心魔虛影那由暗紅能量構成的、略顯虛幻的額頭。沒有實質的觸感,只有一股冰涼而濃郁的心魔煞力與深沈執念順著指尖傳來,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暖。

“念在……”雲笙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不規律,瞳孔也有些渙散,但他努力集中最後的神智,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說,“念在你是唯一一個……對我……還算不錯的人……份上……”

他扯動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卻只牽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我的軀殼給你了……”

心魔虛影渾身劇震,猩紅的光芒瘋狂閃爍,幾乎要崩散!他似乎想說什麽,想阻止,但雲笙的手指輕輕在那虛幻的額頭上點了點,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但是……”雲笙的聲音越來越低,如同耳語,“不要……作惡……”

最後三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話音未落,那只擡起的手無力地垂下。雲笙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一直勉強維持著的、微弱到極致的呼吸,也悄然停止。

他靠在冰冷的巖石上,頭微微偏向一側,臉上殘留的痛苦與掙紮,似乎在最後一刻奇異地舒展開來,只餘下一片死寂的蒼白與平靜。

他死了。

死在了這個由他自身黑暗與執念所化、卻又在最後時刻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守護了他的心魔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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