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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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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雲笙對心魔的呼喊置若罔聞。

躺在冰冷的石床上,雲笙睜著眼睛,望著頭頂慘白的光珠,眼神空洞得嚇人。

身體深處那陌生的暖流,展風銘那句“你也喜歡我”,離秋生虛偽的笑容,過往自以為是的點點滴滴……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將他緊緊纏繞,拖向無底的黑暗深淵。

喜歡?

信任?

希望?

多麽可笑,多麽廉價。

雲笙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最後一點生氣也隨之消散。

心魔在他死寂的識海中,看著那一片逐漸沈淪的黑暗,猩紅的光芒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恐懼”的情緒。

它怕雲笙真的就此放棄,怕他那雙總是清冷倔強的眼睛再也亮不起來。

【不……不許放棄!】心魔發出近乎哀求的嘶鳴,【雲笙!看著我!看著我!本座……本座不許你認輸!聽到沒有!】

然而,回應它的,只有一片越來越深的、令人心慌的寂靜。

唯有那“引靈丹”帶來的暖流,如同跗骨之蛆,在雲笙體內悄然流轉,提醒著過往的不堪。

石室內的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只剩下慘白光珠恒定不變的光暈,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雲笙閉著眼,一動不動,如同沈入冰冷深海的一尊石像。身體深處,“引靈丹”化開的暖流並未停歇,它以一種緩慢卻不容抗拒的態勢,滲入經脈,漫過丹田,甚至隱隱觸及了被血色鎖鏈封禁的神魂核心。

那感覺並非劇痛,而是一種溫吞的、持續不斷的異樣感,仿佛冰冷的軀殼裏被強行註入了一汪溫水,試圖融化凍結的一切,催生出不該有的生機。

這感覺比直接的折磨更令人毛骨悚然,因為它正在從內部,悄無聲息地篡改著他身體的“定義”。

惡心感從未褪去,甚至隨著暖流的深入而加劇。但比生理反應更甚的,是靈魂深處翻湧的屈辱與死寂般的絕望。

展風銘那句“你也喜歡我”,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反覆在他耳邊回響,將過往那些自以為隱秘的情愫、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與偶爾洩露的溫柔,都染上了骯臟可笑的色彩。

原來,自己的喜歡,在那人眼中,不過是可利用的把柄。

識海中,心魔的咆哮與嘶吼早已停歇,並非平息,而是轉化為一種更加危險、更加壓抑的沈寂。

那片猩紅的光芒不再無序炸裂,凝聚成一團深沈如同即將凝固的血漿般的核心,緩緩旋轉著,散發出一種連它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而暴虐的意志。

它在觀察,在等待,在積蓄力量,也在……拼命壓制著某種幾乎要沖破界限的、想要不顧一切撕碎這囚籠的沖動。

它知道,雲笙此刻心神失守,是最脆弱的時候,但也是它可能被離秋生留下的禁制徹底察覺、甚至抹殺的時候。它不能冒這個險,至少在找到破解鎖鏈和石室禁制的方法之前。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更久。

石門再次無聲滑開。

走進來的依然是展風銘。

他換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少了幾分勁裝的冷硬,卻依舊掩不住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陰郁與偏執。手裏提著一個食盒,走到石床邊,將食盒放在地上,目光落在雲笙依舊緊閉雙眼、仿佛失去所有生氣的臉上。

“該用膳了。”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澀,試圖維持平靜,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雲笙毫無反應,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展風銘在原地站了片刻,蹲下身,打開食盒,裏面是幾樣精致的、靈氣盎然的菜肴和一碗熱氣騰騰的靈米粥。他端起粥碗,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雲笙唇邊。

“你幾日未進食了,身體會受不住。”他低聲道,語氣帶著一絲近乎笨拙的勸誘,“這粥裏加了溫養經脈的靈藥,對你……對引靈丹的吸收也有益。”

溫養經脈?有益吸收?

雲笙緊閉的眼皮下,眼球似乎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一股強烈的反胃感猛地沖上喉嚨,他猛地偏過頭,避開了遞到唇邊的勺子,依舊沒有睜眼,只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冰冷破碎的音節:“滾。”

勺子僵在半空,粥汁滴落,在冰冷的石床上濺開幾點汙漬。

展風銘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放下粥碗,看著雲笙抗拒的側臉,眼中掠過一絲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執拗取代。他沒有強行再餵,只是沈默地將食盒裏的東西一一取出,擺在石床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東西我放在這裏,你若餓了,便吃一些。”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引靈丹的藥力會逐漸改變你的體質,需要充足的靈氣和養分支撐,否則……過程會很痛苦,甚至會損傷根基。”

雲笙依舊沒有回應,仿佛已經徹底隔絕了外界。

展風銘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心如死灰的模樣,胸口那股窒悶感越來越重。

他忽然有些煩躁,伸手想去碰觸雲笙的臉頰,卻在指尖即將觸及的瞬間,被雲笙身上驟然迸發出的、哪怕被鎖鏈禁錮也依舊淩厲的冰冷殺意刺得縮回了手。

“你就這麽恨我?”展風銘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惱怒。

“我說了,我做這一切,是為了我們能有機會在一起!師尊答應過的,只要孩子誕生……”

“住口!”雲笙猛地睜開眼,那雙曾經清澈或冷冽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厭惡與譏誚,“別再提你那令人作嘔的計劃!也別再說什麽為了我們!展風銘,你讓我覺得惡心!從頭發絲到腳底,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自私和卑劣!你想要孩子?好啊,你自己去生!或者,讓離秋生給你生一個!別來碰我!”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展風銘的心臟。

他臉色煞白,呼吸變得急促,眼中翻湧著被徹底撕破偽裝後的狼狽、憤怒,以及一種近乎扭曲的占有欲。

“你是我看中的人!”他低吼出聲,像是被逼到了絕境的野獸,“從很久以前就是!我不許你用這種眼神看我!不許你想著離開!就算你現在恨我,厭惡我,你也必須留在我身邊!生下我的孩子,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

他猛地俯身,雙手撐在石床兩側,將雲笙困在方寸之間,灼熱而混亂的氣息噴灑在雲笙臉上。

“你看看你現在,除了恨我,還能做什麽?殺了我?你動得了嗎?逃出去?這靜心室連師尊都要費些手段才能打開!雲笙,認命吧!接受我,接受這個孩子,我們以後還有很長的日子……”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雲笙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的冷笑或譏笑,而是一種極淡的、仿佛看透了什麽、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笑容。這笑容比任何咒罵都更讓展風銘心慌。

“展風銘,”雲笙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偏執與不安的臉,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你知道嗎?你現在這副樣子,和離秋生真像啊。一樣的自以為是,一樣的把別人當成所有物,一樣的令人作嘔。”

展風銘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縮,撐在石床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永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雲笙繼續用那種輕飄飄的、卻字字誅心的語氣說道,“無論是離秋生的認可,還是我的屈從,你只會在這扭曲的泥潭裏,越陷越深,最後變得和他一樣,不,比他更可悲,因為至少,離秋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而你連自己在執著什麽都搞不清楚。”

“閉嘴!你懂什麽!”展風銘猛地直起身,像是被踩了尾巴,眼神兇狠,卻又帶著一絲被戳中心事的慌亂,“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我只是只是用了錯誤的方式!我會改!只要你肯給我機會,生下孩子,我們離開這裏,我會對你好的!我會……”

“你連自己都騙。”雲笙打斷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臟,“滾出去。別再讓我說第二次。”

展風銘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雲笙重新恢覆死寂的臉,那雙閉上的眼睛仿佛兩道冰冷的閘門,將他所有的言語和企圖都隔絕在外。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暴戾在心頭沖撞。他想強行做些什麽,想打破這層冰冷的壁壘,但觸及雲笙周身那即便虛弱也不曾消散的決絕氣息,以及纏繞在他身上的、屬於離秋生的血色鎖鏈,他又硬生生止住了動作。

最終,他什麽也沒做,只是將地上的食盒狠狠踢到墻角,精美的菜肴和粥碗打翻一地,汁水橫流。然後,帶著一身壓抑不住的戾氣,大步離開了石室。

石門轟然關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石室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彌漫的淡淡食物香氣與靈藥味道,混雜在原本的陰冷血腥氣中,顯得格外怪異。

直到確認展風銘的氣息徹底遠離,雲笙才再次緩緩睜開眼。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頭頂,對滿地的狼藉視而不見。身體裏,引靈丹的暖流依舊在持續,小腹甚至開始傳來一種極其輕微、難以言喻的酸脹感,仿佛真的有什麽東西在悄然醞釀。

惡心。無窮無盡的惡心。

但在這極致的惡心與絕望深處,一絲微不可查的、冰冷到極致的火焰,卻在悄然燃起。

展風銘說得對,他此刻動不了,逃不出去。恨意殺不死人。

但他雲笙,從來就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他內視己身,感受著那被血色鎖鏈死死封禁、卻因引靈丹藥力流轉而隱約有些松動的丹田混沌靈力。

鎖鏈主要封禁靈力外放和劇烈沖撞,但對於內部細微的、緩慢的運轉,似乎並非完全滴水不漏。尤其是引靈丹這股外來的、溫潤的力量,似乎正在無意中,對鎖鏈的封禁產生某種微弱的潤滑或侵蝕?

還有心魔……

識海中,那團沈寂的、粘稠的猩紅核心,似乎感應到了他心緒那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微微跳動了一下。

【雲笙?】心魔的聲音傳來,不再是狂暴的怒吼,而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卻異常堅定的探詢,【你……還在聽嗎?】

雲笙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嘗試著調動起一絲被禁錮在丹田最深處的、最本源的混沌靈力,不是要沖擊鎖鏈,而是模仿著引靈丹藥力那溫吞流轉的方式,沿著被藥力“浸潤”過的細微經脈,開始極其緩慢、極其隱蔽地運轉。

一下,兩下……如同在堅冰下悄然湧動的暗流。

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不知道最終能積攢多少力量,更不知道要如何應對那可能正在孕育的、令人恐懼的“變化”。

但他知道,他必須做點什麽。

哪怕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地獄。

至少,他不能如他們所願,真的變成一具沒有靈魂、任人擺布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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