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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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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從來不被關註的身子,也能被悉心縫縫補補

*

永寧十五年。

欣妃宮中的偏殿,藤席上布了一桌一椅,錦緞長袍的少年坐在椅上,閉眸不語。

片刻後,窸窸窣窣腳步響起,有宮女通傳道:“顧大人來了。”

蕭睿側過頭,恰好看到顧篆走近殿中。

算起來,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顧篆比自己大四歲,那時的他整整高出自己一個腦袋,身形宛若抽條俊柳,清濯挺秀。

墨發被玉簪一絲不茍的盤住,膚色若雪眉目如畫。

蕭睿冷笑,冰冷的眸間藏著一股冰冷嘲弄。

一個徒有皮囊的錦繡草包,竟然也被安排來當他的老師!

但他面上仍極為恭敬,看不出任何失禮之處:“顧大人請用茶,蕭睿已等老師許久了。”

顧篆接過茶,略問了問蕭睿的功課,問到稍深一點兒的問題,蕭睿便立刻做出懵懂等待指教的模樣。

他早就知曉,顧篆是欣妃的侄子。

欣妃無所出,收養了他,卻在懷孕後對他處處提防厭惡,以至於他十二歲還未曾開蒙。

他雖是宮人所出,卻是為數不多的幾個皇子,朝廷上的大臣坐不住,紛紛請求讓他開蒙。

欣妃無奈,答應讓他讀書,卻找了母家剛中探花的外甥,來做蕭睿的老師。

皇子之師極為重要,可以輔佐皇子,成為皇子的左膀右臂。

而欣妃安排自己的侄子顧篆,自然是想安插眼線。

但顧篆高中探花,學問又確實讓眾臣說不出話。

蕭睿冷笑一聲。

這探花八成有水分,此人既然能來,他就能不著痕跡讓他丟盡顏面。

顧篆眉目輕垂,看到書的片刻,微微一怔。

蕭睿翻開書,無辜道:“老師,無事吧?”

他知曉會從尚書開始教,已經暗中將教材換了。

沒有教材,恐怕他一個字都講不出吧。

顧篆面容已經恢覆平靜:“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

蕭睿挑眉。

頗有幾分出乎意料。

顧篆竟然全都記了下來,從出處到引經據典,深入淺出,耐心教他。

他以為顧家人,都是空有皮囊的狐貍精。

沒曾想來的倒是個段位挺高的小狐貍。

*

第一次交鋒後,蕭睿暫時不打算難為顧篆。

他既然有幾分才華,那就盡己所能,先把他的學問學到手,再除掉此人不遲。

十三歲的蕭睿未曾正式入過學,但無人知曉,他早已將史書,醫術,兵書熟讀了很多遍。

十歲之前,他一直在偏僻的宮室,無人看管。

但宮室的床底石板下,卻藏著一個大箱子,裏頭都是各類書籍,且圖文並茂,深入淺出。

據說這是前朝首輔為了輔佐父皇,和翰林院特意編撰了一套全書,但父親從繼位後就貪圖玩樂美人,後來為了讓寵愛的妃子上位,還執意廢了皇後。

首輔勸諫父皇,卻惹得父皇大怒,首輔被流放,所著書籍也統統被抄沒。

大約是有宮人感念編著書籍所花費的心血,將這套書暗中藏於此處。

不得不說,這套書凝聚了治國精華。

蕭睿反反覆覆,將這套帝王之書讀了不下十遍。

被皇帝寵愛多年的欣妃始終無子,蕭睿知曉這是個機會,特意布局,成了欣妃的養子。

但顧篆,似乎對這一切都並不知情,也毫不參與。

這一日上課時,蕭睿頻頻咳嗽,面色泛紅。

顧篆不由看向他 :“天轉涼了,殿下註意添衣。”

蕭睿頷首。

本以為無事了,誰知顧篆又道:“可曾讓太醫看過,喝的什麽藥?”

啰嗦。

蕭睿掀起眼皮,不置可否:“看過,也開了藥,老師若擔心,我可告假幾日,不會過了病氣給老師。”

顧篆神色一頓,沒再多說什麽。

太醫雖然開了藥,但蕭睿並不打算吃。

拖了幾日,果然,身子愈發沈重,眼前影影綽綽,因了高熱,腳步也有幾分踉蹌。

宮裏的奴才懶得照顧他,蕭睿昏昏沈沈躺在床上,卻聽到門外響起一陣腳步。

蕭睿拼命睜開眼眸,面前的人竟然是顧篆。

顧篆臉色很沈,一副誰招惹了他的模樣。

顧篆沈沈目光和自己對視,蕭睿正想開口,已聽顧篆緩緩道:“蕭睿,你是故意的。”

蕭睿面上的笑意一僵。

此事……的確是他的預謀。

十月十六,欣妃的生辰日即將到了。

聖寵在身,又懷有龍子,欣妃這年的生辰日,自然烈火烹油,極盡寵愛。

無人記得,這一日,是他母親魏美人的祭日。

魏美人在他出生後就死了,說有多少恩情,倒是也談不上。

但蕭睿厭極了被人擺布。

他如同一個湊數的杯碟桌瓶,見證旁人的志得意滿。

只要生病,就可以不必去了。

況且,常給他請脈的太醫是薛盛景安排的,可以幫他和薛將軍傳遞消息……

他沒想到,精心設計的這一切,會被顧篆撞破。

蕭睿冷冷擡眸,輕勾唇角:“所以呢,你準備去告發我?”

下頜突然被擡起,臉頰被毫不設防的捏住,還不等他掙紮,濃稠苦澀的藥汁被灌入口腔。

少年手腕清瘦,他可以輕易掙脫,也許他聞出都是清熱解毒的藥物,也許是太過虛弱懶得掙紮。

蕭睿怔住,恍然間盡數咽下。

顧篆似是松了口氣,他居高臨下看著他,冷聲道:“我不知你為何如此做,但沒有任何人值得你刻意糟蹋身體。”

蕭睿一怔,彎起的唇角略帶了幾絲嘲諷。

“我可不像某些人,從小不知世事艱辛,又生得嬌貴……”蕭睿閉上眼,擺出了送客的架勢:“我無事,不過是發熱而已,讓太醫來診診脈就好了。”

只有連續幾日高熱不退,太醫才會踏入他的門檻。

要想見太醫,要想傳遞消息,只有高燒不退,或是流血受傷,才有機會。

顧篆緩緩握拳。

高熱到差點昏迷,卻被蕭睿如此輕描淡寫,他靜靜凝視了蕭睿片刻,最終只說了句:“你每日按時喝藥,但我有法子讓太醫過來。”

蕭睿一怔。

那一瞬,他覺得顧篆好似看出了他的心事,甚至猜出了他為何不喝藥。

那……他不應該去報給姑姑邀寵嗎,為何會依然讓太醫進宮……

蕭睿也不知出於何種心理,終究每日按時喝了藥。

五日後,太醫也真的進宮為他診脈。

蕭睿問太醫:“顧篆用了什麽法子讓你來宮中?”

太醫低聲道:“聽說有幾個德高望重的道士給欣妃進言,說善待您可為腹中胎兒積德,顧公子就趁機說了您的病情……至於顧公子是如何說動那幾個道士的,下官就不知曉了……”

蕭睿望著沸騰的藥湯,說不出心中滋味。

小狐貍一看就是立身清正的人,恐怕長這麽大,撒謊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那樣一絲不茍的他,為自己……撒謊了……

不對……顧篆身為欣妃的侄子,縱然是自己的老師,也沒理由和欣妃作對。

也許他讓太醫入宮,就是一場刻意布置的陷阱?

這一次,他並沒有和太醫談論什麽,太醫離宮之前,顧篆來了。

蕭睿眼眸暗暗翻湧警惕,但顧篆開口,問的卻是他的營養和身高,之後還略帶笑意對蕭睿道:“好好補補,爭取今年和我肩齊平。”

蕭睿耳根發燙。

相比旁的十二歲少年,他的確矮了幾分,但顧篆定的目標,也太沒把他放在眼裏吧。

奇怪的是,心頭湧起的並非以往被嘲笑的羞辱,在不服氣之外,還有幾分無措亂撞的柔軟。

顧篆又對太醫道:“殿下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胃也不太好,以後你每月都來請兩次平安脈吧,和小廚房知會著,看看如何能把胃調養好,再多長高幾寸。”

蕭睿靜靜看著面前的顧篆。

他的胃常常酸痛,但他從不曾放在心上。

他從前認為,太醫就是治病的,因此他要見到太醫,只能把自己折騰病了,或者傷了。

但原來不是啊。

太醫可以請平安脈,無病無痛時,也可以好好調養身子。

他知道怎麽讓自己發高燒,怎麽讓胃疼到吐血,怎麽讓傷口鮮血淋漓但不致命……

但他不知曉怎麽讓胃不痛,讓自己更舒服……

但顧篆會。

他會叫太醫為他調理腸胃,還想著……讓他多長高幾寸。

此後每次聽到太醫來請平安脈,蕭睿的心頭都會輕輕一顫。

似乎從此後,也有人在牽念他的平安。

他殘破的,從來不被關註的身子,也能被悉心縫縫補補。

春去秋來,到了年底時,蕭睿非但越過了顧篆肩頭,甚至隱隱比大他四歲的顧篆高出半個腦袋。

少年背影修長,在一年內如被風溫柔撫過的春草般瘋長。

顧篆笑著道:“又長高了,我每日都見殿下,還能看出差別,若是多日不見之人,更要驚訝了。”

【作者有話說】

腦補齊妃:三阿哥又長高了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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