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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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他的內心

周淩收到夏子言的郵件時, 心裏有些意外。郵件內容很簡單:

“抱歉,周經理, 臨時有事不得不離開,我已經離職,麻煩轉告曉文和陳總。”

她雖然調崗,不過還沒幾天,並沒有正式轉走,離職的事依然需要告訴周淩。

周淩一直以為她在調休,沒想過突然離職。

於是, 周淩把這件事告訴了陳文舟。

陳文舟一直在出差, 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也對夏子言的突然離開感到不解。

他轉頭把消息傳給梁明遠,誰知梁明遠竟當即放下手頭的事,連夜趕回上海。

回到公司時,已是晚上八點多。

周淩還在等他。

他徑直走到周淩的工位前, 敲了敲桌面。

“郵件寫了什麽?”

周淩聞聲立刻站起身, 將電腦屏幕轉向他, 方便他查看。

看了下郵件的時間,還有語氣,沒發現任何情緒和其他相關信息。

她沒有帶手機, 卻可以上網, 究竟人在哪裏?

梁明遠這些天一直隨身帶著她的手機, 還保持著充電。他接過很多通電話, 卻唯獨沒有她打來的。

“你回下,主題就叫‘關於夏子言擅自離崗與職業操守的疑問’。內容我來口述, 你記。”

周淩打開空白郵件, 手指懸在鍵盤上。

“夏子言女士:

你於近日未經公司批準、未完成任何工作交接手續的情況下擅自離職, 此舉已嚴重違反公司規章制度,也違背了基本的職業操守。

鑒於你未辦理任何正式交接手續,且在項目關鍵階段連續缺勤,公司對你突如其來的‘離職’聲明表示嚴重關切與質疑。你的行為已對項目進程造成潛在風險,並嚴重影響了團隊協作與士氣。公司有理由認為,這是一種極不專業、不負責任的表現。”

他停頓片刻,像在斟酌更鋒利的用詞。

“在此,公司正式要求你於收到本郵件後24小時內與周淩經理取得聯系,並返回公司完成工作交接,厘清相關責任。

第一,請說明所謂‘臨時有事’的具體性質,以及無法提前報備的合理原因;

第二,在明知項目處於緊要關頭且未完成工作移交的情況下,選擇突然離開,你的職業責任感置於何地?

第三,你的突然離職,是否存在損害公司利益或其他不當意圖?

望你正視自身行為的後果,盡快履行應盡的職業義務。”

周淩一邊敲字,一邊在心裏暗暗嘆服 ,老板這措辭,太犀利了。

不過,周淩聽著,後背微微發涼。

這封郵件一旦發出,幾乎等於把“不負責任”“缺乏職業操守”的標簽直接扣在了夏子言頭上。

“梁總,”周淩還是忍不住開口,“這樣寫……會不會太嚴厲了?夏子言之前工作一直很認真,也許真有急事。”

梁明遠看了他一眼:“按我說的寫。強調必須回到公司當面交接。寫完發給我、張明儒,抄送人事行政部。現在就發。只有我同意,她才可以離職。”

他知道她道德感強,職業素養高,對許多事都有著自己的堅持。

一定能刺激到她回來。

可惜那封郵件石沈大海,杳無回音。

他明白,一個人若下定決心離開,是絕不會回頭的。

不知為何,心底總存著一絲不甘。

他想,有些事是無法逃避,必須面對。

比如,必須知道她的病情。

夏子言預約的張醫生,這幾天反覆來電。梁明遠接過一次,只說“她最近不在”。

沒想到,電話又來了。

他下了許久的決心,才去醫院。

她的病例覆印了一份放在張醫生這裏,隨身攜帶的原件在家裏的行李箱。

見醫生前,梁明遠對著那份病歷看了很久。

即便不是學醫的,也能看個大概。

他甚至特意打了越洋電話,向海外學醫的同學仔細詢問。

一般來說,生存期是十五年,狀態好的話能到二十年。

如今,已經過去了七年。

此刻,梁明遠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麽。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重逢的那一眼,他就又栽了進去,無可救藥地再次愛上了她。

確切地說,從來就沒有忘記過,只是從前,一直把這份愛意死死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當他直面這份病例時,心還是翻江倒海。

他難過,惋惜,甚至也開始怨恨上天不公。

完完全全明白那天夏子言每一句話的意思。

他們本該是一對尋常夫妻,過著柴米油鹽的平淡日子,卻被命運雙雙摧毀。

梁明遠讓助理提前掛了號,親自走進診室詢問詳情。

張醫生看見是男人過來,只問了一句:“你是夏子言的家屬?”

梁明遠點頭:“我是她的---未婚夫。”

張醫生明顯楞了一下,隨即才翻開病歷,開始陳述她的病情。

對醫生而言,這只是平常的術語,對他來說一點點的震驚。

梁明遠突然起身,走到門口,倚在墻上大口喘息。

兩指粗的骨針,一天兩次,疼痛劇烈,頗有效果。

梁明遠腦海中,無法控制地浮現出那個少女的樣子,那個未經疼痛、安靜秀氣,連磕碰一下都要紅眼眶的女孩,竟承受了這麽多折磨。

大致說明情況後,張醫生補充道:“其實現在醫療技術發展很快,如果有經濟條件支持,延長壽命並不難,最新的技術都很昂貴。”

梁明遠立刻問:“會受罪嗎?”

“有不那麽痛苦的技術。我們醫院去年和美國合作過,有好幾個病例延緩效果明顯,甚至預測壽命可以到七十歲。”張醫生微微擡眼看向他,語氣平靜的陳述,“不過每次治療,便宜的可能七八十萬,貴的要幾百萬,而且整個療程下來,大概需要三到五次。你們可以好好考慮。不過她目前的病情很穩定,按正常情況,活到二十年是沒問題的。”

“不用考慮!” 梁明遠幾乎是脫口而出,“張醫生,錢不是問題,麻煩您盡快安排,我們隨時都可以。”

張醫生點了點頭:““如果你們確定要做,我這邊可以立刻開始對接。最遲年底,最晚明年初,應該就能排上。”

梁明遠仿佛看見了希望,覺得一切都在向好發展。他迫不及待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夏子言。

他準備去夏子言家時,已經是一個月後。

助理這時才查到他父母的動向。

原本固定的工作和住房,都因為給她治病而辭去、變賣。

梁明遠見到夏子言母親時,已在出租屋門口等了一上午。

溫女士震驚地看著他:“小梁?”

他更加吃驚,從前那位漂亮年輕的母親,如今模樣已變。五十歲的人,經歷風霜難免見老,只是氣質依然溫婉端莊。

溫女士有些猶豫,似乎不確定該不該讓他進門。

梁明遠率先開口:“阿姨,三個月前,我和子言見過了,我們重新在一起了。”

溫女士臉上卻沒什麽波瀾,側身推開了門:“我知道。”

“你知道?她告訴你的?”

溫女士換了雙拖鞋,轉身給他倒了杯水,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從他的衣著,到他的神情,仿佛想透過皮囊,看穿他心底的真實想法。

“你這次來找她嗎?”

他在沙發上坐下,語氣苦澀:“我一直在找她,阿姨。從七年前就開始找,找了這麽多年,到現在還在找。您說,是不是很可笑?”

溫女士並沒有太大的反應,“言言前段時間來過。”

“什麽?”

“她來過,大概十天前,不過已經走了。”

梁明遠本能的問:“她現在在哪裏?阿姨,我很想知道她現在在哪?”

溫女士淡淡地說:“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小梁,你走吧。”

她的語氣很冷,沒有絲毫熱絡。

梁明遠:“阿姨,我知道她把我們的事都告訴您了,對嗎?我現在已經單身,沒有婚約了,我可以和她結婚,可以和她在一起,原本她走之前的下午就告訴她的。”

溫女士看著他笑了下,可能還是覺得他幼稚,或者根本不信任。

“小梁,你在上海什麽都有,想必很多女孩子喜歡你。你對言言可能有過遺憾吧,所以會輕而易舉的喜歡。可你做過那樣的事,就算我同意,她也不會願意。她比我和她爸爸更純粹,也可能沒被現實打磨過,所以要求更高。人生在世,她不如意的事已經夠多了,何必在婚姻這件事再不稱心。”

梁明遠垂下頭,微微的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以後的事我也說不準,至少現在我還想和她生活,在一起。”

“你不想。”溫女士看向他,“小梁,你沒有看到過她生病的樣子,言言很堅韌,並不會被你做的事打倒。我和她爸爸私下都說,她很了不起,連我們都自愧不如。人在明知沒有希望時,還可以堅持下來,每天流水一樣的針頭藥物。我知道那時候她很想你,每天都盼著你來。我也知道她每夜都在哭,人的忍耐力多大多強才會這樣呢?”

“我只是很痛心。她都堅持這麽些年了,還去找你。她不知道世界變了,人也會在燈紅酒綠裏變,早已不是校園時的模樣。以前我是支持你們的,但現在,她只要能安穩度過餘生就好。我會照顧她,她爸爸也會照顧她,會在她不能動的時候,送她平靜離開。”

溫女士說得異常平靜,仿佛這些話已在心裏醞釀了很久。

梁明遠的心臟劇烈跳動。

她的父母明確的拒絕,她也棄他而去,一切都註定不可能。

阿姨說的對,他現在有無數的選擇,即便和鄧盞解除訂婚,隨時可以和任何一個人結婚,找到女伴,不那麽孤獨,不那麽寂寞。

那麽這些年來,他在痛苦和糾結什麽?

七年前夏子言消失幾天聯系不上後,他打電話、發信息,去她的宿舍,問遍每一位任課老師和同學。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裏。

他們最後一刻聊天記錄和通話,還在商量回來後吃什麽。

沒有出軌,沒有爭吵,沒有隔閡,明明還在深深相愛,卻像被一把刀生生斬成兩半,來不及反應,已是血肉模糊。

三年的時光,身體、心靈、生活、習慣、愛好,乃至每一次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他們馬上都要結婚了,要成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這樣強制分離,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痛苦和絕望。

他曾覺得,天塌了,地陷了,生不如死。

可惜,天塌了,世界末日來了,她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怎麽也不可能知道她轉院去了外地,不知道他們出了國。

日覆一日,他自我安慰,自我說服。

這樣的深淵,要多久才能填平?

要給自己多少理由,才能放棄?

好不容易把一切掩埋下去,她回來了。

就那麽輕而易舉的俘獲他的心,再次擾亂了所有的秩序。

他談判了那麽久的婚姻,就這麽崩塌了。

他試著做一個壞人,試著隱瞞一切,試著去報覆,結果就是如此,她逃的無處可尋。

是啊,他承認自己是個壞人,是個惡人,在重新得到她的竊喜中猶豫,計較種種利害。

不過是一念之差,卻再次錯失了她。

這是他的報應嗎?

或許是吧,人做錯事總是會得到報應。

可是,怎麽會不遺憾呢?怎麽會不難過呢?

好不容易可以再續前緣,就這樣無疾而終。

梁明遠緩緩站起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找下去。

臨走前,他還是不死心,他想最後試一試,從懷中取出張醫生給的那份診療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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