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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二臣 “親手把我送進墳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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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二臣 “親手把我送進墳墓裏。”……

門驟然“嘭”的一聲撞開, 人影迅速沖了進來。

許革音嚇了一跳,連往後退了兩步,待看清了人才松了口氣。旋即皺眉道:“怎麽如此莽撞?”

萬山氣都沒喘勻便已經開始轉述:“丞相府的七少爺……”

說到這處, 兀地頓了一下, 想到祝秉青好像已經帶著幼弟分府出去了,興許該改個稱謂。

“祝秉毅?去今日大宴了?”許革音問出來的時候才想到祝秉毅來時走前都提到過將赴春日宴。

隨後因萬山的戛然而止而蹙眉,追問道:“究竟怎的了?”

“宴將要開之時不知怎的掉進了水裏!祝尚書沒一會兒趕來, 撥開了人群徑直跳了下去。只是夜裏水流深, 哪怕他身邊跟過來的幾個侍衛一起跳下去找了,也在水裏泡了小半個時辰才將人撈上來的!”

萬山嘆一口氣, “只是都淹了那麽久了,抱上來的時候早涼透了, 小臉煞白的。”

“祝尚書將人放到地上, 動作還輕得跟什麽似的。轉而又闊步走到七皇子殿下跟前, 竟是直接動了手!”萬山撫一撫胸口, “那到底是皇室中人!他竟也有膽子!”

“但念在是親眷, 又是長輩,這才輕拿輕放了,只是當庭杖責五十。這五十板子下去,不死也去半條命了!”

“行刑的時候獄卒打了個噴嚏,板子打到了腿上,當場都聽到了碎骨聲,祝尚書也是一聲沒吭。”說完又嘀咕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萬山跟著許泮林才小幾個年頭, 來時便深知兄妹兩個對祝秉青的痛恨,且又實在與祝秉毅半點交集也無,因此講述的時候雖有些不忍,但卻沒有多麽憐憫。

此刻見許革音神色怔然, 又有些不解,猶疑補充道:“近來祝尚書不還有官司纏身麽,還沒理順呢,又有這一遭,應當是再沒工夫給咱們大人使絆子了。”

許革音仍是訥訥的樣子,良久才輕聲確認一遍。“是祝秉青的胞弟祝秉毅嗎?掉進水裏了?”

萬山點頭道:“千真萬確。”

許革音倏然眼尾一痛,鼻尖一酸,迅速轉身扶住了桌緣。

“你先去忙自己的事。”

萬山聞言在原地頓了一瞬,躊躇片刻,應聲離開。

許革音手指捏緊桌緣,幾息後忽地松開,脫力般坐下來。

春朝在旁邊也是怔怔,抽著鼻子過來扶住她。

許革音抖一下,旋身兩手抓住了春朝的袖子,擡頭顫聲道:“是不是……若我當時沒趕他走,令他留下來就不會……”

春朝被她抓得小臂發痛,見她水顫顫的眼睛在夜裏發亮,跟著也落了淚,反手握住她的手道:“姑娘,這不怪你。”

許革音混沌坐了小半個時辰,腦子緩慢地開始思考,率先迸發出來的竟然是遽然的怨恨——

易儲詔書也並沒有下來,此時行事如此乖張,究竟還有沒有腦子?!

許革音猜都能猜得出來,祝秉青乃太子黨的柱石之臣,前有聖人親令其輔佐七皇子,私底下仍陽奉陰違,心在曹營。趙昭詰眼見如此也不欲收用,只求一擊摧垮。

從前祝秉青輕易不允祝秉毅出門,遑論赴這樣的大宴,此番也不知道趙昭詰使了什麽手段。

良久,寂靜中有一聲淡淡的譏笑:“果真是虎頭蛇尾的小兒。 ”

像微風一樣,融進沈寂的空氣裏。

-

薄雨輕輕飄落至桐油傘面,聲響都微乎其微。

合上時水跡卻順著傘脊匯聚,折出流光,洇濕檐下尚還幹燥的地面。

許革音跨過小腿肚高的門檻,在佛像前雙手合十拜了拜,又請了香插進去。

繞過巨像從大殿後門走出去,許革音攔了個小和尚,道:“我想供一盞長明燈,勞煩小師傅指個路。”

千燈堂只在禪房前面一排,要再往後走過兩排供殿。

今日有雨,山路不大好走,許革音晨起徒步上來耗費了些時間,這會兒已近晌午,寺裏只有偶爾穿行的小沙彌。傘也不打,雨水墜落在頭頂的戒疤上,濺起一個小小的水花。

許革音的傘還放在最前面,避著雨幕走在回廊裏。

方才結伴而行的兩個小沙彌此刻上了臺階,遠遠見到香客,單手立在胸前,點頭見禮。

擦身而過之後腳步身卻停下來。

“此番還喚祝施主用齋飯嗎?他這兩日也從來不應。”語氣裏很有些躊躇。

另一個小沙彌沈吟道:“再不吃怕是撐不住了。”

腳步聲先重新響起一個,又有一個跟上去。“祝施主前年捐了許多的香火,住持是很願意為那孩子誦經超度的,過會兒勸一勸罷。”

觀音像前再跪三年,人死也不能覆生,合該早日超度。

許革音回頭看了眼觀音殿,雨霧像是在眼中漾了一圈,很快退散,她緩下來的腳步也重歸常態。

千燈堂還在偏林裏,沒有連廊相接,許革音在門口駐足,先撣了撣身上的水珠。

佛寺裏不講究高低貴賤,只談先來後到。按著小沙彌的指引添了燈油,引到西邊,挨著最後一盞擺下來後,心裏像是驟然放下了什麽擔子,又若有所失,忽而有些悵然。

良久,許革音眼睫顫一顫,目光逡巡,最終在後一排稍遠一些的位置停留。

“那一盞,我也想添些油,可以麽?”許革音輕聲問道。

向來沒有拒絕香客添燈油的道理,小沙彌只掃了一眼,隨後將剛收回去的油壺重新遞出去。

再出千燈堂,已是小一炷香之後了。

然這一炷香裏許革音也並沒有說話,只是將那雙深遠幽然的眼眸長久地停留在跳動的燈焰上。

小沙彌在門口站定,恍惚道:“那一盞原是祝施主供奉的呢。”

見她微微側首,神色卻還是淡然如此刻的薄雨,小沙彌解釋道:“便是如今的祝尚書。”

許革音輕輕“嗯”了一聲。

小沙彌見她似乎沒有談論的興致,也收住了話頭,道別後徑自往別處去了。

許革音深深吸了口氣,沿著原路返回。在途經觀音殿的臺階時連頭都沒有擡。

卻在踏至前殿最高一級的階梯時被人喊住。“阿煦。”

許革音轉身,祝秉青正迎著薄雨緩慢走來,身形晃顫,有種很難站穩的感覺。

他擡頭看過來,視線在她身上極沈重亦難割舍地逡巡,許久後淡笑道:“我自認機關算盡盡在彀中,誰料從未占你上風。”

“如今我困頓至此,是否也能抵你舊日積怨?”

許革音回望,心緒莫名。良久才艱澀道:“秉毅的事,非我本意。節哀。”

“自然。”祝秉青道,“只是——”

只是心軟的人會輸,畏首畏尾的人也會輸——輸贏早定。

祝秉青沒說完,擡頭看向她,擡腳踏上階梯,像是重逾千斤。在一個伸手能夠觸及的距離停下,隨後身軀一晃,緩慢地、緩慢地彎折那雙膝蓋。

許革音瞳孔震顫,捏住傘柄的手指收緊,看著他的膝蓋沈緩地再踏上一個臺階,衣擺磨出拖沓的水聲,擡頭後仰的時候幾乎有些脫力。

“那你就親手把我送進墳墓裏罷。”祝秉青淡聲道,擡起的臉上已然憔悴,形銷骨立。

纖長嶙峋的手指在腕處輕輕捏合,帶著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掌下的喉結也似鋒刃。

許革音驟然抽手,腳下跪立的身影便濕紙一樣地癱軟下去。

雨聲漸大,線一樣的雨水全數沒進那一攤暴露在檐外的濕衣裏。

許革音沈沈呼吸幾個來回,倏然有種十分荒誕的感覺。

鞋尖已經被地上迸起的水花浸透,俄頃利落一轉,腳步聲湮滅在落雨聲裏。

-

許革音自己在房裏關了一晚,隔日裏托了明崇斯的關系進了詔獄。

許泮林走近,高處窄窗漏進來的裹挾著浮塵的天光照見他眼下的青黑。所幸也只是面容憔悴些,身上的衣物雖不如平素整潔,到底是服服帖帖完完整整穿在身上的。

緝拿下獄的時候罪名羅列雷厲風行,但真進了詔獄反倒像是被遺忘了似的,孤零零地丟在角落。祝秉青此前大約沒騰出手,只給個嚴厲的警醒,又或者是在避免什麽不可挽回的結果。

許泮林撇開思緒,輕輕笑了笑,道:“怎麽這樣心事重重?”

牢門沒能打開,隔在二人中間。

許革音將這段時間裏的事情一一講了,聲音始終端得平穩,隨即沈默了片刻,突兀道:“哥哥,我不想你在詔獄裏。”

她頓了一頓,道:“但是如果我救不出你呢。”

她低垂著頭,像是為說出這樣的話而感到羞愧。

像是怕聽到任何失望的回音,她迅速銜接上來,“我只是覺得,”但又遲疑,“天命自有定數,儲位之爭我是不是不該插手?”

“我好像弄得一團糟。”聲音輕到像是平靜湖面上的清波。

投黨之時多少有點病急亂投醫,七皇子背後固然勢力雄壯,若真踏至山巔,他們憑借從龍之功不會再任人宰割。

但是、但是,七皇子久處權勢中心,當真如面上那般純真良善嗎?從前多次私底下接觸親近,純粹只是巧合嗎?

此番奪嫡,真的只是純然的天意所向,還是本就心懷不軌,結黨布局的一盤瞞天過海的棋局呢?

明哲保身是深埋在人性裏的本能,但真的要為一己之私欲將家國交到這樣一個醉心權勢卻並無愛民之心的人手裏嗎?

許泮林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道:“要在危境中仍明察秋毫是很困難的。我們只是被蒙蔽了,不要自責。”

許泮林伸手穿過獄欄,摸了摸她的鬢發,“你一向聰敏,兄長自愧弗如。此時也一樣,做你認為對的事。”

對面少了個秉鈞持軸的權臣,一意孤行下去自然不會輸。

但是真的要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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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秉鈞持軸:執掌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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