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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觀水月 “你是真的想弄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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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觀水月 “你是真的想弄死我。”……

許泮林倒沒有火急火燎地次日裏去提親, 先設法請人在中書省打探了一番。

中旨並沒有擬定,甚至也沒有密議易儲之事。但皇帝確實幾次透露對太子的失望,加之遲遲沒有提七皇子之藩一事, 朝臣多少也有些猜測。

這其實很有些鋪墊的意味。

許泮林確定了消息, 這才請了媒人至明府,接連幾日裏納吉納征,甚至請了期, 不可謂不迅速。

萬事俱全了, 應天府裏自然也是無人不知。

開弓沒有回頭箭,即使明面上還不存在黨派, 但到底已經投營,自然要為扶正七皇子而出謀劃策。

說到底易母姓的事情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再去善後, 不知道他們會從哪個角度加罪, 自然也是防不勝防。如今說白一些, 便是看誰能先扳倒誰, 誰又能先往對方身上潑更多的臟水以混淆視聽。

——這樣的爭奪並不算體面, 但好在只要聖上確實有心易儲於七皇子,那這些上不得臺面的陰私手段就是無傷大雅的自保手段。

太子還有一旬便能解禁,屆時便會發難,必須要在此之前禍水東引。這段時日裏許泮林並不輕松。

許革音雖不能隨同上值,但多一個人到底也多一個腦子,時常也幫忙參謀分析,亦不得閑。

這日回來時卻十分詫異地見到了在門邊側身站著的雨石。

打從那次在片玉齋裏不歡而散, 許革音當夜便將人遣了回去,已經很久沒再見過,此番實在有些意外。

許革音雖不欲遷怒一個侍從,但此刻還是皺起眉來, “你來做什麽?”

已經是下值的時候,許革音偏頭看了眼巷口,提醒道:“你最好在兄長回來前走人。”

雨石當日將人送到,便回來等著應付許泮林了,並不知道彼時丞相府裏發生的爭執。被趕回去後聽阿冊簡單轉述過,只說大吵了一架,許革音當即便甩手走了,很是不給面子。

雨石不明就裏,自然話說出口也不艱澀:“大人問您想通沒有。”

許革音的臉色當即冷了下來。

雨石見狀話頭一頓,心裏嘀咕兩句,心道平日裏端謹溫婉的夫人擺起臉色來竟也是很唬人的。

只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些時日裏片玉齋的活計可實在不好做,眼見幾個行差踏錯的侍從受了比往日更嚴重的責罰,雨石也是戰戰兢兢,此刻也不敢不把話說全把事情辦妥。

況受多了祝秉青的冷視,雨石也算有些膽氣,繼續道:“大人說同是一家人,大舅哥的困境自然也不會坐視不理。若您肯回去,當日那些話他就當沒聽過。”

“那他還真是大方。”許革音嗤道。

雨石仍是茫然,但想起來祝秉青那張閻羅似的臉色,接連幾日陰雲密布,心裏打鼓。有心勸慰道:“大人雖說面上板肅些,卻是十分在意夫人的,這幾日時刻惦記著。容小的僭越一句,前些年……”

許革音再沒有耐心聽下去,出言打斷道:“這樣的話休要再提,你也不要再來。不送。”

門被推開又重重關上,在頰側刮過一道風。

雨石楞了楞,回頭看向緊閉的大門,這下子才有“這回大約是吵得相當難看”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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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京察,東緝事廠的宦官亦有參與。

到底是頭回登臺,不大熟悉,因而核查得格外仔細些。

適此時在核查刑部考成時發現一個疑案,雖並不起眼,但細究下去,亦可做些文章。

前年北直隸秋闈出了樁冒籍替考的案子。這事兒上升到清吏司,刑部覆核無誤,確實是冒籍應試,按律當革去功名,杖一百,三年內不得再參與科舉。該案於次年定讞,只待執行。

然此事拖延幾月,年終時因太妃過世,皇帝頒詔大赦天下,該秀才也在赦免之列,責罰自然免除,僅革去了功名。

此事實在尋常,皇恩浩蕩,每逢大赦,輕罪者得以寬宥也非個例。況那秀才也只是冒籍,並非舞弊,遑論賄賂考官、代筆考試,輕赦亦不過分。

但問題是此案的赦免文書下放於大赦詔書頒下的前三日,這其中便很有說法了。

許泮林轉述完沈吟片刻道:“祝秉青倒不像是這般虎頭蛇尾的人,此次竟然留下這樣的把柄。”

話說完又沈默下來,想起來那個節點,面色如吃了蒼蠅一般不大好看了——那時候祝秉青正忙著滿天下地找人呢。況又逢考績前夕,還得做出漂亮的政績以求晉升的資格,忽視了這樣一個並不起眼的案子也說得過去。

“那秀才姓甚名誰?”許革音問道。

“好像是姓程。”許泮林擡眼看過去,“你問這個做什麽?”

許革音默然一瞬,道:“程是他的母姓。”

“你想在此事上做文章?”許泮林略有些訝異,“這未必容易。”

許泮林原先聽聞此消息時確實打算令明崇斯往這個方向使勁,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即使對祝秉青此人實在喜歡不起來,但是還必須得承認此人確實八面玲瓏,即使此案有紕漏,終歸只是個地方上的輕案,再怎麽糾察也撼動不了他。想來應對東緝事廠的覆核也不過是翻手之間。

許革音則點頭道:“這案子雖不重,但若是徇私,大約還是要重懲以儆效尤的。”

朝廷重臣最忌結黨營私,尤其是牽涉到科舉推官。

許泮林伸手接過她推過來的茶水,視線仍認真地停在她面上。“程秀才是他的母族中人?”

“祝秉青雖與母家來往不甚,但彼時曾有一程姓童生入府拜訪過,是我接待的。”許革音道,“此事有端倪,再往下查一查,興許能有收獲的。”

那秀才家裏清貧,掏空家底也斷然賄賂不動當朝刑部尚書的。若是非親非故,即使提前三日赦免了案子,頂多說是提前聽到了消息。

——但若是親族,那可真是百口莫辯了。

-

祝秉青頭一回在政績上被人抓住了尾巴。

趕在月底,冒籍的案子竟然查出些旁的門道。那程秀才之所以冒籍替考,實則是替當地的鄉紳之子考取功名。

程秀才祖上原也是書香世家,曾為雲川高門大戶程氏的庶支子弟。然程氏上面的老爺當年入京為官,嫡支全數遷走,留在當地的庶族沒有頂事兒的,過不了幾年便沒落了,轉投了商。

誰知道商行才做起來,當家的撒手人寰,鋪子被惡奴欺占,一朝沒落,一堆糊塗賬,也沒人有心力去清算,這回才徹底潦倒下去。

因而初時沒有人將一窮二白的程秀才與祝秉青的母族程氏世家大族聯想到一處。

然程秀才並不從商,書讀得是頂好的。那鄉紳本也是科舉及第未仕,從商多年,到底是不甘心。眼見著唯一的兒子多年只停在童生,便動了心思令其頂著自己兒子的名頭考個功名,意圖轉入仕途。

這案子上升到當時仍是刑部侍郎的祝秉青手裏,當即攔了下來。雖痛恨程秀才不曾提前告知,在這個關頭惹亂子,但到底沾親帶故,不好任由其鋃鐺入獄。

他當然有更體面、更雷霆的手段整治,令程秀才脫罪,彼時他剛查到許革音的藏身之地,又被派駐兩淮核查鹽稅之案,實在是騰不開手。

這案子在他臨行前沒有移交出去,幸而公幹回來便有消息太妃新亡,按照皇帝的性子是要大赦天下的——這倒是另外一個萬全之策。

只是後面祝秉青年後又將奉旨再往兩淮推進鹽稅核查,只能提前準備了文書,將程秀才劃定進赦免之列,在離京前下達。

原本沒有人會在意這樣一個時間上的出入,也不會有人會將這樣一個潦倒秀才往刑部尚書的親眷上靠。

祝秉青暫時被停了職,率先湧現出來的情緒竟然是不可置信和一種荒誕的委屈。

雲川山高水遠,打從三奶奶過世,祝秉青與庶族幾乎沒有來往。唯一一次便只是程秀才仍是童生時過府拜訪。

這事兒別說丞相老爺,連常年在府的大奶奶二奶奶都不曾留意。

祝秉青幾乎立時猜出是誰在背後出謀劃策,當即殺去了許宅。門推開的時候許革音正在院子的樹下翻著書冊,側首微低,十分嫻靜的樣子。

祝秉青詰問的話一時沒說出口。

但許革音已經被破門動靜吸引,皺眉擡頭回望,視線在祝秉青和其後的頹山身上逡巡一回。

她將手中的卷冊合上,道:“祝大人,擅闖民宅不大禮貌罷。”

即使已料到會是這樣的橫眉冷對,祝秉青仍覺胸中鈍痛。許久後才冷笑一聲,咬牙道:“你是真的想弄死我。”

這句甚至不是一個疑問。

許革音靜靜看他片刻,淡聲道:“若真如大人所說,也算一報還一報了罷?”

祝秉青沒料到她這樣不留情面,艱澀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許革音兀地輕笑一聲,施施然站起身道:“大人當真貫來會演戲的。彼時妾也以為大人曾有真心相付,如今想來,救法場是假,脫責才是真罷?”

齋月樓的書信已經送來,淥裏稅案經由祝秉青一手呈遞,明崇斯覆審,加以聖人勾覆。此間歷時近兩年,若真有心阻止,人早也放出來了。

“大人企圖蒙騙強留我們兄妹做什麽?扳倒無意扶持你的左丞相大人嗎?”許革音道。

“你這說的是什麽胡話!”

祝秉青深吸一口氣,勉強端穩情緒,道:“即使最初有所圖謀,我也從未想過取他們性命。你上次在我書房看到的……”

“大人口惠而實不至,如今更沒有必要辯白。”許革音定定看過去,“大人與我,似乎從來不是可以互相信任的關系。從前不是,現在也不是。”

西邊殘陽如血,映在他的祝秉青的眼尾,也成了一片通紅。

許革音微微歪頭,疑惑道:“大人很難受嗎?”

祝秉青沒說話,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指上,直到柔潤的邊緣幾乎有種將要割破皮肉的鋒利感。

“誠然大人梨園絕唱,卻也不要將自己騙進去了。”

氣氛凝滯,祝秉青在她臉上看到的只有漠然。

“好好好,”祝秉青點頭,唇角扯出荒誕的笑意,“好,許革音,你這般不識好歹,我也不會再顧念舊情。”

許革音看著他甩袖而去,眉頭漸蹙漸深,頗覺有些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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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秉青下了馬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頹山伸了手想扶,祝秉青已經率先擡手制止。

隨後祝秉青在原地扶著馬脖子站定,像是緩了一會兒,忽又頹唐地將頭靠了上去。

頹山默一默,沒忍住道:“爺何不告訴夫人實情?”

“實情?”祝秉青哂笑道,“是說我清清白白從無二心?還是說她父本就簠簋不飾為官不廉?”

“她既然無論如何不能信我,我又何苦自討沒趣告訴她這樣一個不堪的真相。”

頹山無言,心道此舉確實殘忍,爺仍不能忍心。垂下來的視線裏看到一雙靴子,擡頭禮道:“少爺。”

祝秉青聞言站直,面上疲態難掩,卻還是盡量緩了神色道:“怎麽出來了?今日風大。”

祝秉毅搖搖頭道:“沒事。聽到聲音了才出來的,還沒站許久。”

祝秉青上前給他緊了緊披風道:“進去罷。”

祝秉毅往他身後瞧了瞧,問道:“嫂嫂不肯回來麽?”

祝秉青頓了一瞬道:“過段時間再說。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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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簠簋不飾:(fǔ guǐ)形容為官不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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