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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將仲子 君子信義,文人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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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將仲子 君子信義,文人風骨

祝秉青自認為還是個比較通達的人。夜裏睜眼盯著床幔看了幾個通宵, 胡茬因為長久沒有打理而變得紮手的時候,他也想通了。

一個不識好歹的鄉野愚婦而已。

萬事頭一遭總是新鮮特別,但世間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婉約合心。

旁人實在不願意, 還能綁回去不成?又不是非她不可。

畢竟即便早年頗受冷待領略過人心冷暖易變, 卻也向來受教的是君子信義,如今更為簪纓文士,總該有點風骨。

先前折節再三迫問已經很是屈尊, 如今自然該重振旗鼓——廟堂之上, 波譎雲詭,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

只是馬蹄在緊閉的門前踱了幾圈之際, 祝秉青自己也皺了皺眉,厭煩此刻不過頭腦的舉動和下意識的牽心。

身後漸漸有腳步聲, 深深淺淺, 在正午空寂的巷子裏漾出淡淡回音。

正是歇晌的時候, 到處都寂寥。

祝秉青沒有回身, 手指收緊, 韁繩在手背上勒出紅痕。

“找人麽?這戶人家好久沒回來了,大約要搬走了。”吳大娘好奇探探腦袋,說起來還很有些惋惜。

馬蹄撩動,轉過身來正對著。吳大娘的視線裏只見攥著韁繩的一只手,指骨分明,因為充血而發紫,只在韁繩周圍有一圈泛白的印子。

“搬走?”冷然一聲。

這音色很有些熟悉。

像是蜈蚣沿著脊骨快速爬過, 吳大娘陡然一哆嗦,再往上看過去,果然見到一張不會輕易令人遺忘的臉。

“大、大人……”吳大娘猶疑起來,“唔”了一聲, 試圖含混過去。

“說話。”

吳大娘又是一個哆嗦,頭埋得低低的。想起來先前這位大人的可怖容色,即使只是派人看管盤問幾句,並不曾有什麽實質性的傷害,也照舊令人膽寒。

——但也正是並不曾傷人,興許確實是個講理的官兒。

吳大娘想到此處,松了口風,咬咬唇道:“年前的時候說去投奔親戚過年了,當時瞧著很是高興呢。如今眼見也有三個月,興許是不回來了。”

此前眼前這位大人走了之後,吳大娘多半也摸清了怎麽回事,唏噓道高門屬實是不好進,又去找許革音談心,只言前事不論,若以後有幸結親,自然不會因此輕視。

後面是吳鴻義開口解釋私底下早就把話說清了,兩人原本就都是沒那個意思的,吳大娘這才作罷。

但沒過幾日,許革音收拾了行裝說是與親人許久未見,想趕在年前過去,特地來拜別。

尋常拜年哪裏用得著幾個月的時間?且當日許革音容光煥發,是罕見外放的欣喜,像是驟然放下了什麽沈重的擔子。

能與親戚同住,怎麽也好過獨在異鄉呢。

吳大娘又輕輕嘆一口氣,即使做不成婆媳,有這樣一個美鄰也是很令人歡喜的。

與她的嘆氣聲同時響起的,是祝秉青的冷呵。

他手裏的韁繩收緊,駿馬打了個響鼻,前蹄難耐地刨了刨地。

——這等自相矛盾的婦人,從前說過的話自己都還記得麽?

所謂放不下的生活、難以割舍的書塾,此刻不也是說拋棄就拋棄了?

從前信誓旦旦真心托付也同樣朝令夕改。

他視線乜下去,門邊墻角處因為長久無人打理,長出來的雜草已經至人膝蓋,歪歪攔在門前。

祝秉青又幾不可聞輕嗤一聲,手往後一拉,腿夾馬腹,離去時揚起薄塵。

行至郊外官道,路邊的林子裏頹山已經等了有一會兒,此刻見人停也不停驅馬駛過,當即跟了上去。

兩淮一支最大的商隊已經安插進一個可信的人手,幾個鹽場也都送進去幾個人,眼見著有些進展,萬事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因此當此刻頹山敏銳地察覺到祝秉青心情並不美妙的時候有些困惑。

頹山回頭看了眼祝秉青來時的方向,莫名覺得他或許是去過許革音的宅子。

但他們兩個不是已經徹底鬧掰了嗎?

從前祝秉青確實對許革音表現出過微乎其微的偏愛,在她消失的那段時間也是鍥而不舍地用盡手段找人。

只是若要說他對其有矢志不渝的情誼,卻也始終有置身事外的冷靜超然,找到人後說斷也就斷了。

頹山微微擰眉,不太理解此刻在他身上出現的矛盾的拖泥帶水。

-

“你想教書,在哪裏不是教?那邊的書院既然不打算再進去,又何必回合縣去?”許泮林道。

這兩日許革音在許泮林的一再追問下,詳細地將這一年的境遇交代了,其中自然也包括在合縣教書的事情。

提起押中考題的事情,難得展露了些自得,但很快又嘆一聲。

打從祝秉青在那邊鬧了一通,那位先生隱約有請辭的意思。許革音到底不好意思,沒臉繼續待下去,先一步遞了辭呈。

但她到底沒做進一步打算,只是想著如今已然徹底與丞相府割席,不必再擔心祝秉青刁難報覆,可以趕在年前與兄長重逢,這才忙不疊收拾了行李。原先確實打算過完年就回合縣的。

“我那邊的鄰居都還以為年後就回去的呢。”大約也是有些沒有底氣,聲音輕輕的。

許泮林輕哼一聲,道:“難為你什麽人都記在心裏。”

“你一個人在異鄉,我哪能放心?”許泮林到底也不是真的責怪,“過兩天去那邊好好道個別再回我身邊來,好麽?”

如今兄妹二人算是世上彼此最親近的人,中間又沒了阻隔,實在沒有道理再各處一邊的。

許革音想了想,最終點了點頭。

尚且不提以後升遷調任,即使一直在應天府,她深居簡出,也是用不著擔心與祝秉青再次碰上的。

許泮林見狀松了口氣,再度安撫道:“你不必擔心祝氏勢大,如今兄長也是官身,萬不能容他們作威作福。往後你的事情自然有我來操持。”

“哥哥自然是最厲害的!”許革音瞇了個笑眼,附和一聲,“他們高門大戶最重體面,不會再與我們有牽扯了。”

許泮林知她故意討巧寬他的心,他也確實如願放松一些,笑道:“行了,他們也該到了,走罷。”

開春大多有迎春宴,相熟的官家攜妻女兒孫齊聚春游,在午間於湖畔設席,流觴曲水,少長鹹集,好不熱鬧。

前些時候翰林院已經擺過宴,今日輪到大理寺,寺丞邀了許泮林。

許泮林遠遠看見湖畔站著的陳遠鈞,心念一動。從前雖因陳遠鈞不辭而別多有怨言,但如今也知道是隨父遷居不曾得空。況如今他為了許革音,得罪祝秉青的事情都敢做,也值得暫時放下舊怨,只看今朝了。

三個人很自然地並肩沿溪而行,交談頻率並不緊促,卻也不至於疏冷。

此時還未開宴,相熟的幾位便聚在一起或沿溪散步,或圍坐敘話,三三兩兩散在湖邊,不經意間與旁人碰個肩膀再寒暄兩句都是常事。

只是明崇斯迎面走過來的站定時候便頗有些古怪。

他緊緊盯著許泮林看了片刻,直到三人都有些莫名,才道:“許編修,借一步說話。”

許泮林本身是與大理寺沒太多往來的,與明崇斯也不過是僅僅知道名字的關系。

但此刻明崇斯相邀,他也只能偏頭與陳遠鈞換了個眼神,大抵是叫他多關照的意思,這才跟著人走了。

許革音看著他們走遠,問道:“那位大人是?”

“大理寺少卿明崇斯。”陳遠鈞答道。

許革音一頓,對這個官職還有些印象。

她抿抿唇,再看一眼他們二人走遠的方向,努力使自己不過度猜想。

陳遠鈞等了片刻,見她沒了下文,想來她也並不認識許多京中的官員,興許對這個話題也沒什麽興趣。

再走出去一丈距離,陳遠鈞手指捏了衣袖兩回,才沒浪費這次合乎禮矩的獨處機會,問道:“沒想到還能這麽快在應天府見到你……他那時候沒有為難你罷?”

“這話是該我問你。”許革音輕聲道,“你那時受我牽累,實在是不虞之禍。”

年三十的時候許革音同許泮林登門拜訪過,彼時陳遠鈞父母都在,話便不好說透,只說是在異鄉頗有照拂。

那時候許革音將人打量了兩回,見他雖面容肅重,卻不似受過皮肉之苦的樣子,也勉強放了心。

陳遠鈞嘴唇一動,在如實道來告他一狀和隱瞞以減輕許革音的愧怍之間徘徊一瞬,最終故作輕松笑道:“如今可不能殺士大夫。”

這便是否認了受其迫害,與許革音原先想的一樣。

聽見他親口認證,許革音點點頭,松了口氣道:“祝大人還是十分奉公守法的。”

陳遠鈞默一默,不置可否,轉而問道:“你如今回來了,是……要回去麽?”

他話沒有說得太明白,卻也足夠許革音理解。

“沒有,”許革音的聲音很平靜,“斷了。”

陳遠鈞原先很有些忐忑,話出了口只恨覆水難收,手指捏緊的時候隔著衣袖掐痛掌心。此刻聽見她篤定的回答,反倒楞在了原地。

許革音見他沒有跟上來,也停了下來,回頭看他,卻也不知道此情此景下再說什麽話合適且不令人遐想。

“噢,噢——”陳遠鈞回過神來,一步跨回她的身邊去,“那是好事,是好事呀。”

他的衣擺在兩腿之間刮出重重的風。

許革音怪異看過去,見他走動的姿勢都有些不自然,同側的手腳都快打起架來。

她跟上去,不經意漏了個笑音。

陳遠鈞聞聲微微偏頭,自知滑稽,視線卻根本沒看過來,耳朵尖已經紅透了,惱道:“你笑什麽?”

許革音壓一壓嘴角,道:“是好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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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出去打獵給我澆灌巨額營養液的老大們,膜拜膜拜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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