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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山岳隔 “謝大人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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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山岳隔 “謝大人成全。”

暮霭沈沈。

一個個沈重箱蓋重重落下, 發出沈重篤實的悶音。

最後一個箱子蓋上,判官筆下的筆鋒一收,將計簿迎風甩了甩, 遞到羅運使手上, 後者再轉呈過來。

頹山這邊也遞來份賬冊,祝秉青兩相對比,沒有什麽參差, 總賬也與原先劃定的大差不差, 只待再收個尾便也能完美收官。這才終於好臉客套了兩句,先下了值。

踏出了府衙大門再往外走幾步, 祝秉青率先上了馬,瞥頹山一眼, 道:“跟上。”這是有話要說。

回到了巷尾宅院的時候裏面還安安靜靜的, 門口守著的人都不必再開口問, 忙不疊匯報道:“夫人今日去書塾, 還不曾回來。”

“還去?”祝秉青難得頓了頓腳步。

那位侍衛也楞一楞, “這……”

打從祝秉青來了此處,並沒有下令說要給他那位夫人禁足,只派個星展跟著,像是挺放心的樣子。如今突然問責,很有些莫名。

所幸祝秉青並不曾再多為難,提步向裏走。

及至內室坐下來,頹山將門關上, 再檢視了窗戶,祝秉青這才問道:“那邊怎麽催得這麽急?”

前些時候收到應天府的傳信,只道祝秉青處理完兩淮鹽政不要過多耽擱,祝秉青看了一眼便也放到一邊去了, 仍打算繼續按計劃行事。

只是前幾日白日裏又收到一封急件,勒令早歸。彼時祝秉青大概看了一眼,見其上語焉不詳,便叫頹山與應天府聯系打探,今日才有消息。

“七皇子黨最近有些異動。淑妃那邊似乎也出了些事情,宮裏壓了下去,京中的人手近來還沒打探出來。”頹山道,“只是太子殿下又被禁足了。”

祝秉青皺眉。太子雖有大智,但性子純直,很容易吃虧。

頹山見他沈默下來,問道:“可要先準備車馬?”

原先來時是快馬過來的,如今要帶上許革音,到底要多考慮一些。

“備著罷。”祝秉青道。

頹山應聲告退,將將走到門邊的時候又聽祝秉青在後面問道:“怎麽還沒回來?”

祝秉青在此處落腳已經接近兩旬,原先勒令許革音在半月內與書塾那邊了斷結清,可人照舊每日去那邊教書,也不知道究竟提了沒有。

頹山默一默,道:“屬下去巷口看一看。”

祝秉青從嗓眼裏壓出來一個“嗯”聲,有些顯而易見的不耐。

門保持著敞開的狀態,微風迎進,像是在等待歸人。

剛剛解下來的木質府衙令牌被他捏在手裏,四個角輪流磕在桌面上,頗有節奏地發出脆音。

只是順著嶙峋的指節往上,祝秉青神色眉頭漸漸緊蹙。

聖人派駐給了小兩個月的時間,他只用了兩旬。他向來雷厲風行,斬釘截鐵。

只是如今在許革音的事情上反而猶疑起來。

打從重相逢的第一天,祝秉青的態度就明擺在那裏,是非要帶她回去不可的。後面也並不是沒有提過,可回回都得她冷遇。一來二去他也憋著氣不再提起。

當然他大可以直接將人綁回去,可到底是要相對過一輩子的,這般大動幹戈反倒傷感情。

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令他焦慮。

許革音是個聰明人,心細如發,毋庸置疑。

因此祝秉青更不明白為什麽她在明知他已經心甘情願地為自己的疏忽買單、盡可能地補償之後,還是選擇繼續遷怒。

門框中映出的光線驀然現出一個人影。

祝秉青收了思緒,起身迎了兩步,“書塾那邊,整理好了嗎?”

屋裏有些昏暗,星展進來掌了兩盞燈。

昏黃晃動的燭火漸漸照見許革音平淡的神色。

等星展出去時將門帶上,祝秉青皺了皺眉,在她手上攥著的書箱上掃一眼,伸手去接,“還提著,手不累麽?星展怎麽做事的。”

書箱沒扯動,祝秉青低頭見許革音擡頭問道:“季先生今日來請辭,身上還掛著傷,避我如蛇蠍——是因為你是不是?”

祝秉青稍頓一瞬,從容收了手,挺直脊背後視線睨下來更具壓迫感,“興許是罷。”

祝秉青有回下值得早,親自去書塾接人,正巧看見許革音與另外兩位先生一同出來。一男一女,可那季先生挨得也太近了些。

季先生因為回頭跟許革音說話,未曾註意腳下的臺階,踩了個空,許革音便在旁邊拉了一把,那季先生登時顴骨飛紅,怎麽看怎麽礙眼。

彼時祝秉青面色已經很有些陰沈,上前親昵地將人攬過去。

季先生臉色的紅暈褪去,問道:“這位是?”

許革音原先揚著的唇角也落下來,一時沒說出話來。

祝秉青心裏隱怒愈盛,扯了扯唇,微低了低頭,刻意將聲線壓得暧昧道:“不介紹一下嗎?”

當日散場得尷尬,祝秉青也不似要追究的樣子。壞就壞在季先生後面又去跟原先準備牽線的媒婆確認了一番許革音的婚姻狀況,那點暴露無遺的心思又被祝秉青知道了。

“他只不過是與我多說了兩句話。”許革音道。

祝秉青輕嗤一聲,“也只有你看不出來旁人的心思。”

“男女之間並非只有你想的那種齷齪關系!”許革音道。

祝秉青冷哼一聲,顯然並不認可。但最後也只是將拇指往裏掰了掰,隨後盡可能地緩和聲音道:“好了,別再為不相幹的人同我置氣。”

隨後又走上前,伸手摸她的頭發,被躲了也並不在意,道:“京中有些事情要處理,我們須得早些回去。再給你一天,早做了斷。”

許革音後退一步,旋即繞過他走到桌邊,將書箱放下來。在這樣背對的姿勢裏,她突兀開口道:“祝大人,你放過我罷。”

祝秉青在原地怔一瞬,即使並不意外於她的拒絕,此刻還是當即冷下臉來。轉身冷笑道:“你再說一遍?”

“你又何必作這般深情模樣,”許革音垂眼下去,像是並不想看見他的神色,“將我帶回去你又打算置我於何種境地?外室還是妾室?”

祝秉青聲音裏已經有些隱怒:“別說妾室,若我真想迫你,即使無名無分,你又能如何?”

許革音頗為認同地點點頭,“便如你從前做的那樣。”

祝秉青一噎,轉而沈聲道:“你少拿話激我。以你的劣跡,沈塘一百次都不為過,你不感恩戴德……”

“大人,”許革音打斷他,“您以什麽樣的身份振夫綱?兩年的床笫羈絆嗎?”

她的眼皮掀起來,擡眼的時候燭火也在眼裏跳躍,水亮亮的一片。

“你別敬酒不吃——”視線裏的身影果決地矮下去,祝秉青的話頭倏然一斷,“許革音!”

“是在求您。”許革音吸了口氣,“知悉那兩年表面婚姻的人並不在多數,即使於您顏面有損,該有的折辱我也加倍受了,這還不夠嗎?”

在祝秉青面前跪過的人有很多,但這樣的場景意外地令人眼痛。他想上前將她提起來,腳還沒提起來又被她的話釘在原地,“折辱?”

“不是嗎?”許革音問他,“每次的狎弄,我都很累、很痛,也被逼著吃了很多您的東西。”

夫妻之間稍顯放縱的情愛被她說成折辱,祝秉青覺得可笑,“你現在跟我說這個……我伺候你的時候就很少嗎?”

露骨的話說下去實在有些難堪,許革音覆又低頭下去,沒有回應。

她還維持著筆挺的跪姿,削薄的肩膀隱約有些顫抖。

祝秉青狠狠捏了捏手指,也沒了扶人的打算,心道她就該在這裏跪到清醒。

“大人還是不肯放我走麽?”

祝秉青咬牙道:“你想得美。”

於是又是一陣短暫的沈默,直到許革音輕緩的聲音從下面浮上來,“大人或許不能明白,今年經史時務策問五道題我押中了兩道,當日我很開心,慶幸撥算盤撥到手疼都只是舊日。”

“大人與我,方枘圓鑿,又何必削足適履。”

她十分堅定地在他們之間豎起壁壘,劃清界限。

“你愛跪便跪著。”祝秉青心頭墜墜發寒,最終冷嗤一聲,甩袖進了裏屋。

蠟燭晃顫,“嗶剝”一聲,燭淚淌下來,越積越多,在桌面凝成一團堅硬的蠟殼。

祝秉青徑直走到床邊躺下,睜眼看著微垂的床幔,眉頭緊皺,心裏卻連一個頭緒都抓不住。

然她的話一句句盤桓在腦海,胸腔中的火愈燒愈旺。

——好一個婚事少有人知悉,放的什麽狗屁?!皇宮大宴她是以什麽樣的身份站在自己身側?賤妾嗎?他祝秉青有那個臉面將妾室帶到聖人面前招搖嗎?!

祝秉青想到此處,郁結於心,伸手想摔東西以洩郁氣,卻拂了個空。桌上連套茶具都沒有。

祝秉青唇角忽而一扯,有種荒誕至極的感覺——真以為自己離不開她了嗎?

外面的燈燭漸漸燃盡,祝秉青側首,瞇眼適應一陣,才看清那個始終挺直的背影。

他倏然起身,踏進昏黑中,看著面前一動不動的黑影,“我再問你一次——”

祝秉青莫名覺的此刻擦過鼻腔的呼吸實在有些灼熱,令人發痛,“你當真不跟我走?”

許革音聞言松了口氣。即便祝秉青先後失去雙親,在丞相府中如履薄冰,但到底是名門望族子弟,幼時也有名師教導,自小學的是君子信義,斷然是做不出來逼迫的事情的。

“謝大人成全。”許革音的頭磕下去,碰在地上沈悶的一聲響。

視線裏的黑靴在原地停留許久,頂上才有一聲冷哼。

黑靴腳尖一轉,闊步離開的時候衣擺扇出來的冷風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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