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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鵲知風 “拙荊鄉野愚婦,上不得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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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鵲知風 “拙荊鄉野愚婦,上不得臺面。……

如今皇帝年紀大了, 很有讓太子獨當一面的意思,淥裏稅案上達三司會同審理後便派了太子趙昭巖主斷。

只是一審也沒審出個所以然。事關重大,即使還缺些證據, 大理寺不願意輕拿輕放, 刑部態度卻有些模棱兩可,不欲草率將人釘死。

皇帝半途過來旁聽的時候堂中仍僵持著。眼見沒有結果,太子令人將許士濟帶下去, 又重設限期, 勒令二審時法司必須給出確鑿的鐵證來。

——畢竟許士濟是士大夫,不好太輕率。

一審至此便也只能收尾, 祝秉青正要隨著眾人退下的時候聽見皇帝喊了一聲:“祝卿。”

祝秉青當即腳尖一轉,又走回堂下, 伸手弓腰一禮。

皇帝自然是認識他的。最早三爺正風光的時候祝秉青曾與皇子一同聽學, 那份伴讀名冊也是呈遞過聖前的。

只是祝秉青向來低調穩重, 與諸位皇子也不過點頭之交。因而即使後面殿試皇帝親授一個傳臚, 指派進刑部, 旁人也揣摩不透其中究竟有沒有些旁的意思。

此刻皇帝已經起身,行至主座翻看卷宗,語氣緩而穩,卻與手底下的卷宗無甚關聯:“前些時候聽聞許氏女投奔,最終是入了你房裏了?”

丞相府已經盡量將婚事走得低調,外面卻到底是實打實看見許革音被領進府裏的。下點功夫打聽,總能探聽到只言片語。

只是若許氏仍許配給祝秉鶴, 聖人最多感其君子重義;轉而婚事落到祝秉青頭上,兄奪弟妻,實在算不得光彩。

祝秉青聽了問話仍是從容,先垂首恭答一聲“回秉陛下”, 接著道:“許氏入府時叫臣先瞧見了,心裏很是歡喜。特地問了祖父,方知是與府裏有婚約,這才求來。”

這回話滴水不漏,畢竟一個口頭婚約,從前也不曾立據明確下來,如今模棱兩可劃歸兩姓聯姻也無從追溯。

——畢竟祝秉青也姓祝不是麽。

皇帝擡頭覷他,笑道:“這卻不是你的作風。”

祝秉青也跟著微微扯唇一笑,有些自嘲道意思:“自知是一時沖動,不然也不會至今日都不敢宣揚。”

皇帝微一挑眉,不置可否,祝秉青則再向前一步行禮道:“臣既已將許氏收房,再跟淥裏稅案反倒落人口實,前些時候安排了刑部員外郎跟進。下回再審,便容臣缺席。”

“你做事一向是穩妥的。”皇帝頷首,將卷宗隨手合上,是要走的意思。

擦身而過的時候卻又笑道:“竟還能有人入得了你的眼,倒是令人好奇。”

這一通話有些莫名其妙,祝秉青拿不準他什麽意思,垂首道:“拙荊鄉野愚婦,實在上不得臺面。”

皇帝沒再說別的,拍拍他的肩膀,隨後便有太監高喊“起駕”。

待聖駕遠去,祝秉青慢慢直身,眉頭輕輕皺起來。

趙昭巖見門口沒了動靜,繞過桌案出來,行至祝秉青身邊時橫臂一攬,迫不及待問道:“你何時娶親了?”

祝秉青往外斜跨一步,任由他的胳膊錯開落下,擡眼淡淡瞥他一眼,腳底下卻已經從容向外邁步了。

兩人從前是君子之交,後來朝堂相遇很是投機,這才親近起來。

趙昭巖見他如此,也並不生氣,跟了兩步。“你真是昏了頭了!從前不肯尚公主便也罷了,如今卻還有明媞在呢!”

他語氣裏倒沒幾分真心實意的指責,卻顯然是有些恨鐵不成鋼的。

“沒娶。”祝秉青理了理衣擺。

趙昭巖視線在他從容的動作上停留,驚疑道:“妾室?”

祝秉青瞥他一眼,淡淡道:“不是。”

“你這佞臣!”見他妄言妄語不肯如實交代,趙昭巖氣笑,罵了一句。

好在還知道祝秉青向來不是個輕率的性子,於是並不想過多插手,只是好心提醒道:“明媞且還等著你,屆時你至少不能先有個庶子出來。”

像他這種沒有家族助力的朝官,若想迅速站穩腳跟,找個可仰仗的岳家是最可靠的捷徑。

這本也沒什麽丟人的,不過是互利互惠罷了。

祝秉青不置可否,淡淡“嗯”了一聲。

-

六月初六半年節,宮裏設有大宴,在京的六品以上官員可攜帶家眷參宴。

既是在聖人面前露臉,自然不能掉以輕心。大房二房俱是忙著裁辦新衣頭面,許革音卻不曾收到消息。直至初五晚上,祝秉青才遣了人過來遞話,順帶送來一套衣服。

這一出雖令許革音措手不及,但箭在弦上,也不得不發。

丞相府裏出了個在宮裏做娘娘的,因而雖然是晚宴,才過了晌午許革音便隨大奶奶和二奶奶先進了宮。

進了淑妃的長春宮時奶嬤嬤正將小十六抱進偏殿哄睡午覺,幾個人聚在一起吃茶閑聊,氣氛倒也不曾冷落下來。

一年當中見面的次數太少,大奶奶心裏總是掛念著的,“皇七子殿下今日出宮了?”

皇子不需要參與朝會,昭詰雖有十五歲,卻還不曾立府出去,平日裏大多還是在長春宮裏的。

淑妃點點頭,提起他又很有些發愁,“阿吉年歲大了,若是出宮立府,不久也將之藩了。”

從前也有先例,皇子過了十五歲便出宮立府,再隔一年便該去往藩地,左右是留不長的。

大奶奶聞言也嘆一口氣,拍拍她的手,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許革音只是安安靜靜坐在旁邊,她們聊什麽她便聽什麽,此刻眼見著沈默下來,擡眼輕輕一瞥,又端起茶水送到嘴邊。

一下午消磨過去,日頭西斜的時候便該去文華殿。

才走出長春宮正殿,迎面逆光走過來個少年,抽條的身板修長卻略顯清瘦,站定後互換了個禮。

淑妃迎了兩步,擡頭覷他,“阿吉!怎麽回來得這樣晚?衣裳換過沒有?”

許革音行過禮又往邊角站了站,心道這位便該是七皇子趙昭詰了。

“換過了。”趙昭詰腳跟一轉,跟在淑妃旁邊,重新往文華殿走。

許革音遠遠跟在後頭,待進了文華殿,裏面已經有了不少人,大多是高官家的夫人,也有幾個妃位以上的後妃,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寒暄。

許革音頭回來這樣子的大宴,並不認識幾個人,大奶奶跟二奶奶又各自忙著同旁的夫人交際,進了殿裏便不太顧得上她,她便安安靜靜坐著,不曾想還會有人主動來尋自己。

明媞縣主走過來的時候許革音還懵然,直到她身邊的丫鬟主動介紹了,才行了個禮。

明媞也沒有客氣,在她身邊坐下來,側首打量一陣,開口就是直言:“你是祝郎中房裏人?”

她的措辭雖不大準確,但若要挑剔,其實也沒有太大問題,於是許革音點點頭,認下來。

明媞卻有些不大開懷,又默了半晌,才道:“前年我們相看過,原已經打算交換庚帖,是因為熱孝才耽擱下來。”

說罷又打量她幾眼。那張漂亮端麗的臉,卻怎麽也叫人喜歡不起來。

同祝秉青的相看雖不曾放到臺面上來,卻基本上已經是板上釘釘了的。中間突然插進來個旁的女子,又能入這樣的大宴露臉,定然是聖人首肯了。說不準是貴妾,往後不定會不會擡到平妻的位置。

——具體的沒打聽出來,只知道平江許氏入了丞相府,最後進了三房,再多的是不知道了。

到底是令人不快。

許革音更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面上雖還勉強端得住,手指卻在袖子裏緊緊攥住了帕子。細細的呼吸深重而輕緩地長長吸吐了兩回,才將手指放松下來。

她從前知道在高門裏的郎君納妾難以避免,卻不知道竟會廣涉金枝玉葉的縣主。

許革音自知出身低微,唇邊正牽了笑正待安撫,外面已經先進來了一批朝官。

大約是剛下值,三三兩兩,成群結隊,祝秉青亦在其中。

堂中的夫人紛紛起身相迎,許革音跟著縣主起身,後者卻沒等祝秉青過來,甩袖走了。

等到天暗,皇帝姍姍來遲,吩咐一聲開宴,卻往這裏瞥了幾眼。

旁邊伸過來兩根筷子,祝秉青夾了菜遞過來,低聲道:“怎麽這副冷臉?旁人在看。”

祝秉青已逾弱冠不曾娶妻,這會兒宴上的人大約也是好奇,若有若無的視線投過來,他倒是頗為鎮定。

許革音提起筷子撥著碟子裏他剛剛夾的菜,又把淡淡的假笑掛上了唇,嘴裏卻問道:“你把我帶過來,是想讓我見誰?”

打從她嫁進來,宮裏也並非沒有過這樣的大宴,祝秉青從來不曾提過。興許這次是明媞那邊實在拖不住了。

祝秉青不明所以,筷子都沒有擱置下來,擡眼看她的時候卻有些真誠的不解,“什麽意思?”

許革音擡頭同他對視,喉嚨裏的那一句“是為了讓我知難而退自請下堂嗎”卡在嗓子裏,最終喉嚨一滾,放下筷子,道:“有些悶,我出去透透氣。”

夜幕深黑,燈火卻明亮。

許革音往僻靜處走遠了些,靠著假山,尋思著縣主進門必不甘居於人下,即使寬厚一些肯容她做平妻,自己勢單力薄,大約沒什麽好日子過的。

宴上間或有人出來放水,偶爾從假山另一側的小道路過,微醺淩亂的腳步伴著碎語,漸近又漸遠。

許革音擡頭,今日月如彎鉤,本是很皎潔的,卻被宮墻裏的明燈掩去大半光華。

仰頭看了一會兒,估摸著出來的時間已經夠長,她才重新站直。剛轉了個身,外面又響起來兩串腳步,同頻的穩重,於是在前面一眾跌跌撞撞的官員中脫穎而出。

許革音已經很能辨認出熟悉的步調。只是他們走得也很快,擡頭的時候便只能看到背影,其中一個是祝秉青,另一個不認識,服制卻尊貴,至少該是個皇子。

因為疾步穿行而破開的風貼地拂過,揚起地上的落葉,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許革音依稀從這婆娑細聲中聽到了刻意壓低的“昭詰”二字,腳尖倏然一轉,跟了過去。

趙昭巖理著衣服出來的時候嘴裏還念叨著:“上回沒來得及問你——”

趙昭巖整理好腰帶,擡頭頓了一頓,轉了話題:“你要進去嗎?”

祝秉青道一聲“不必”,淡淡拒了,擡腳往更僻靜的地方走。

趙昭巖追上去,壓著聲音道:“他們在大理寺應當是有人手的。”

祝秉青這個時候松手,相當於給了他們割席的空間。

“慎言。”祝秉青低聲提醒道,“聖上的意思,殿下也該知道。”

皇帝從前與推心置腹的親兄弟反目,始終無法釋懷。早立嫡長,嫡庶同育,打小便教導兄友弟恭,是為防患於未然。

即使趙昭詰確與淥裏的稅案有牽涉,未有一擊即潰的證據,太子是絕對不能站在其對立面,令皇帝不快。

趙昭巖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如今自己又是主審,真攀扯上趙昭詰無異於自找麻煩。“是得保一保他。”

但到底是可惜錯失了這樣的好時機。“許士濟還是你的岳丈,你當真不管?”

“我哪能什麽都管得過來?”輕飄飄一句。

周遭一切都還沈寂著,宴至酣處,沒有人會在此處逗留。

但祝秉青倏然似有所感,側首一瞥,竟然真叫他瞧見一道纖細的身影。

他眼睛一瞇,費了幾息才將裏面的人看清——是他的妻子。

本該怯懦的婦人,此刻不閃不避,殘缺的月亮映入她的眼睛裏,水顫顫的一小汪。

祝秉青心臟忽而有種輕微的失重感,漫上來的時候令他喉頭一滾。

“走罷。”趙昭巖丟下來一句。

“嗯。”仍是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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