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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共白首 “阿煦,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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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共白首 “阿煦,乖些。”

祝秉青近日造訪露白齋的次數較之以往又多了一些。

朝中官員五日可休沐一次,正好趕上臘八節,前夜便留下了。

許革音夜裏特地吩咐了臘八粥要提早燉起來,結果兩個人卻遲遲沒有起。

祝秉青到底不是鐵打的,昨夜夤夜入眠,睜眼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了。

伸出手將床幔撥開一些,窗前地上投映下來一個斜斜的光斑,被窗戶上的框架截成小塊。

他瞇了瞇眼,只是稍微動了動,腰上橫攬過來一只手臂,肉貼著肉,柔滑溫潤。

祝秉青便看下去,她也只是往他懷裏更貼緊一些就不動了。

屋裏燒了一夜的炭,略有些熱,她卻是個很貪暖的,此刻臉頰都有些泛紅,卻還是抱著人不肯松手。

呼吸倒是清淺,幾乎聽不到吸氣,呼出來的時候才有輕微的響動。看不到鼻翼的翕動,只有睫毛偶爾顫兩下,搭在側頰的頭發有輕微的晃幅。

被她枕了一夜的左臂早就麻木,剛剛只是微微動彈一下,那些蟄伏已久的麻痛密密麻麻啃噬上來。

左邊的指尖因為失血而泛涼,祝秉青只是屈伸兩下手指,接著面色平靜擡起另一只手給她撥開了臉上的發絲。

許革音睡得不深,發絲撓過側臉有些癢。

她連手指都懶得動彈,把臉偏過去,埋得更深。

呼吸出來的水汽全噴在他的胸口,凝出一片潮濕。

祝秉青等了片刻,見她又沒了動靜,問道:“醒了?”

底下好半晌才“嗯”出來一聲,手臂更加圈緊他的腰。

祝秉青被她這種內斂的親近弄得楞了楞。原先攤在下面麻木的左臂此刻還有細微的刺感,擡上來握住她的肩膀,連帶著散落的頭發,一起收進掌心摩挲。

好半晌,她的嘴唇像是貼著他的皮膚擦過,“起來喝臘八粥嗎?”

祝秉青應了一聲,將胳膊抽出來,壓緊了被子直接下了床。

連裏衣也沒穿,他倒是不怕冷。

許革音將下半張臉埋進被子裏,還能聞到淡淡的艾草味,大概是熏制衣服時留下來的,久而久之將他整個人都浸透了。

被子被掀開一角,塞進來一疊衣服,“穿好了再下來。”

前些日子裏有一夜剛點了炭,屋子裏還沒燒熱,祝秉青便將她的衣服剝下來了,隔天人就起了低熱,很是金貴。

許革音有心想再強調一遍只是應天府的冬天太冷,她還不大適應,祝秉青已經披了衣服徑自掀開隔簾走出去。

於是許革音只是撇了撇嘴,將被子扯過頭,摸索著自己穿上裏衣。再出去的時候祝秉青已經坐在桌邊等著。

桌子上也僅僅擺了五個碗碟和一個砂鍋,兩碗臘八粥顯然是剛盛出來放涼,上面放了各式果仁和紅白糖,還撒了秋日剛摘下來的桂花,此刻正裊裊冒著熱氣,看著很是漂亮。

祝秉青這些時日來得雖也不勤,至少還是翻了一番,打從冬至那日,許革音就已經不太怵他了,只覺得郎君雖看著冷冰冰,到底是很熱心體貼的。於是很親昵地坐到他手邊。

祝秉青看她一眼,人正低著頭給他夾了一塊蜜漬荸薺,放下來之後也不擡頭,換了調羹攪弄自己碗裏的粥。

下面仍還滾燙的粥翻上來,散出更濃重的熱氣,將她的眉眼都籠罩得朦朧。

她把調羹送到嘴邊沾了沾唇,祝秉青有心想阻止,她已經自己皺著眉將調羹放下了。只是唇心卻明顯更嫣紅,有些燙到了。

粥燙許革音就吃得很慢,中途眉頭又擰起來,舌頭在裏面碾了碾,過了一會兒吐出來一個紅棗核。

她又轉頭去看祝秉青,他那一碗已經見了底,神色如常。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也看過來。

許革音捏著調羹攪了一圈,問道:“今日還忙嗎?”

已近年關,一年當中的事情都在慢慢收尾,早就過了最忙的時候。

祝秉青將碗筷擱置下來,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沒發出聲兒。道:“不忙。”

許革音唇角抿開一個笑,發出邀請:“那要不要一起去置辦年貨?其他房裏早早的就買了,我卻不知道往年三房裏都是買些什麽。”

她嫁進來還不足三月,只知道大體過節不盡相同,當地的習俗卻是一概不知的。

只是到底不確定他願不願意,又迅速給他遞了另外一個臺階:“你若是忙別的事,也沒關系的,我找大奶奶那邊問問便好了。”

祝秉青聞言稍頓,三房裏已經很久沒有置辦年貨。從前三奶奶身子不大好,早幾年還會叫身邊的婢女去采買,後來也沒有精力顧及這些。而他自己更是忙著謀取別的出路。

況三房也就這幾個人,關上門來飯都難坐到一張桌子上吃,又有什麽采買年貨的必要?

“一起罷。”祝秉青轉了兩下扳指,淡淡丟出來三個字。

許革音聞言眨了兩下眼睛,很有些高興,調羹都放下了,像是要起身準備。

下一瞬又被人按在凳子上,“不要浪費糧食。”

她碗裏才淺了薄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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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辦年貨其實也都大差不差,買點堅果飴糖,春聯紙門神貼,再裁一些布回去做新衣。若是圖省事些,就買兩身成衣回去改一改。

鞭炮煙花還有燈籠倒是不用的,府裏會一起備著。

至於新衣,眼見著離過年也不到一個月,再自己做新的定然是來不及的。況許革音還在閨中的時候跟著父兄讀書多一些,女紅只會些縫縫補補,若要弄些大氣的花樣實在有些為難。

說到這處,阿冊便領著兩人去了應天府最好的一家成衣店,此刻竟也還有不少人。

花樣都是最時興的,布料也用的頂好的。

許革音挑了兩身圓領袍,一件絳紫的,一件暗紅的,想著過年還是穿些紅的紫的喜慶一些。

祝秉青平日裏偏愛穿些暗色,多青色或藏青的直身,也有時不出門的時候穿些灰褐的道袍,此時這些稍艷一些的顏色加身,儼然一個溫潤莊正的文官了。

許革音視線在他臉上停留幾瞬,視線滑下去,見腰帶松松垮垮扣著,布料折起來,堆了一堆褶子。“這身顏色很是襯你,只腰身大了些,回去我給你改改。”

衣衫很是素凈,黑線包邊,沒有什麽紋樣,布料卻是用的很好,隱有流光。

祝秉青不大註重這些,往日常穿的衣服有一部分是賜服,另外的都是阿冊采買的時候順手拿幾件。

再給自己和祝秉毅各挑了兩身出門,才在長街上走了兩丈路,天空竟然飄起了雪花。

初時許革音都沒反應過來,平江冬日裏的雪天不多,最早都要到除夕之後才會下的。

從一開始的細碎到後面的大片,好像也只過了幾個呼吸。

許革音怔怔擡臉,心裏想著應天府的天氣變化是不是總是這樣急遽?從秋入冬是,從無到鵝毛大雪也是。和平江是很不相同的。

雪花落到她仰著的臉上,薄薄一片,觸到體溫很快消融,許革音便打了個哆嗦。

她往前疾走了兩步,身後有人喊住她:“阿煦,別亂跑。”

脫口而出的時候祝秉青自己也楞了一下,隨即看到人已經轉身過來,下意識斂了神色,將阿冊剛剛買來的傘打開,兩步跨到她跟前。

雪花落在她頭發上,此刻遮在傘下,化得也很快。

祝秉青看了片刻,那雪花化水,眼見濡濕一片,她還無所察覺。正要伸手替她擦一擦,她卻倏然低頭下去。

“怎的了?”祝秉青摸了摸她的頭發,已經有些潮。

他手指下滑的時候扳指貼上她的臉頰,極端的冷和極端的熱,許革音打了個哆嗦,低聲道:“你這樣喚我……怪怪的。”

祝秉青頓了頓,也跟著壓低聲音道:“不是你非要我改口的嗎?”話音裏有輕微的笑意。

下元節的時候許革音跟他說過自己小名,只是他根本也沒有喚過一次。

最近也是終於察覺到祝秉青並不似表面那般不近人情,漸漸膽子大了起來,昨夜裏實在是被欺負得有些狠,淌著眼淚將他的種種冷待細數一遍,其中自然包括不相熟的表妹都比他叫得親近,是死活也不肯配合了。

祝秉青那會兒才弄到半截,不肯停下,又實在被她掙紮得沒轍,便皺著眉掐著她腳踝將人拖到身下壓住了。彼時也是這麽壓著聲音,哄道:“好阿煦,乖些。”

同樣是壓著聲音講話,怎麽他就能壓得這麽沈,這麽震耳。

此刻許革音再聽他喊“阿煦”,即使只是在這樣平常的場景裏,也不可避免地質疑這一聲“阿煦”後面,究竟會不會再跟上來“乖些,還沒好”這樣放浪的話。

桐油紙傘稍微遮住半點天光,挽起來的頭發卻沒辦法掩蓋她紅透的耳尖。

於是最終她也只是擡眼輕飄飄瞪了他一眼,轉身往前走。

原先淡淡的悵惘早被她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挨著肩膀同行,看著傘外簌簌的落雪。有時候傘頂上積蓄的雪也會一大堆地滑下來,掉到地上再被人踩在腳底,有很微妙的輕響。

她偏頭又看了眼祝秉青露在外面的半邊肩膀,風將雪花吹進來傘底的時候會在他的頭發上沾一些。

許革音抿抿唇,心想,今朝也算共白頭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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