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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我靈魂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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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我靈魂的入口

蔣棠夏沒拿穩,險些把好不容易用一次的瓷碗摔地上去。

“你——!”蔣棠夏差點脫口而出,想說林蠻有沒有搞錯!如果自己不是只身一人,怎麽可能同意帶他來住處,還心安理得地讓他給自己做飯,兩人一起吃飯,吃了又洗碗筷,如此尋常和日常。

但林蠻轉而低著頭。水槽裏已經沒有東西供他清洗了,林蠻還在站在那裏,孤零零的,好像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的容身之處。

蔣棠夏也退回了床沿。

林蠻轉過了身,只是倚靠著操作臺,克制地,沒有跟著走上前。

“等一下!”見蔣棠夏即將要開口,林蠻深怕他給出的回答是自己不願意聽到的,趕緊叫停了先,迅速把行李箱打開。

蔣棠夏還以為那箱子裏是林蠻的換洗衣服,雖然對方並沒有說會在巴黎待多久,但特意貼身帶著的,肯定是他珍惜的東西。

“你以前說過,對貴州工人衣著上的繡片繡布感興趣……嗯,你也有可能就是隨口一說,但我記著。後來在繡片淘集市裏有店面後,我去鄉下收繡片就方便了一些,哪怕我之後不在店裏了,也會有一些苗人主動把老繡片送過來,通過林霜聯系我先開價。她們知道只要我看中了,價格就是整個集市最高的。”

蔣棠夏跪蹲在行李箱旁,伸出手,掌心輕輕放在慢慢一箱厚重到要滿溢的大小繡片,最上面的一張是漸變紅的神靈:鳥的頭顱,大型貓科動物的軀幹四肢,尾巴又如煙花般絢爛散開。

林蠻不是很確定地問:“……喜歡嗎??”

林蠻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踏著脖子,又別扭地揚起頭,就為了看清蔣棠夏垂眸時的神情。

“我就知道你喜歡!”林蠻露出了相遇後的、第一個放松的笑。

林蠻說,這個繡片描繪的就是黔南山裏的神靈,是他從一個百歲老人出嫁的喜服上裁剪下來的,圖案有守護和保佑的美好寓意。老奶奶剛開始不想賣,都已經這個歲數了,金錢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衣服蛀蟲破損了,流傳下來的繡片裏還有已經離去的人的祝願。林蠻於是每次到那個村寨,都要找老太太軟磨硬泡一陣子。老太太問他為什麽這麽執著,他說,等他心愛的人出嫁了,他也希望對方能有這樣一塊象征了一切美好的繡片,有神靈庇佑。

“老太太後來把這塊繡片送我了,我給她錢她還不要。這是沒有定價的孤品,我妹有一回沒註意,擺了出來,就差點被一個人買走。”

林蠻說起這事兒,還挺心有餘悸。

“我妹說的老誇張了,那個人給了很高的價,我妹就說她做不了主,得等我回來。”

林蠻聳聳肩。等他真的回來了,那個買主也不見了蹤影。拋開交易不談,沒和這個審美相仿的人碰上面,林蠻當時也有些遺憾。

“好在這些現在都歸你了!我來之前就想,巴黎,藝術和時尚之都。你、你就是……對這些不感興趣,你也拿去賣唄,或者做展覽。外國人最喜歡來點民族元素的東方藝術品了,這些還是純手工的。”林蠻把行李箱往蔣棠夏那邊又推了推,動作還挺小心翼翼,生怕對方不接受似的。

林蠻的聲音很輕,悉聽尊便:“隨便你處置。”

“……是啊,”蔣棠夏的手也搭在行李箱邊緣,喃喃道,“這裏是巴黎。”

“巴黎!”蔣棠夏擡頭時眉毛跟著輕輕一挑。

當蔣棠夏轉動起眼珠子,那種林蠻記憶裏生動鮮活的狡黠又回來了。蔣棠夏的眼神又是清白無辜的,所以只會讓人覺得俏皮靈動,不管說什麽話做什麽表情,都甚是可愛。

“我樓下住著的就是奢牌的禦用模特,要是白天,我再帶你去二三四五層敲門,各個都是法蘭西玫瑰,還有我的房東,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

林蠻不假思索地相信:“他們肯定都很喜歡你。”

“必須的!”蔣棠夏在這方面確實挺自信,“沒有人不喜歡我,年輕的、年長的,男的,女的,只要我想,沒有我拿不下的。”

“而且又是在這樣一個開放自由城市。我自己就很年輕。我在想吃、想活、想愛的年紀。我怎麽可能對某個人心心念念。”

蔣棠夏竟說激動起來了。

“我當然要去愛別人!我要在這麽浪漫的城市裏和新的crush約會,散步,看展,找個咖啡店或者酒吧,邊喝邊聊天,我們會聊到家裏,這裏——”

蔣棠夏用手指,在地板上重重地點了點。

輪到林蠻深深地低下頭,挫敗得像是在接受一場單方面的、壓倒性的審判。

在兩人分開的七年裏,不,他們在七年前也沒有明確的在一起過,蔣棠夏憑什麽不去享受他的大好光陰,蔣棠夏是自由的,蔣棠夏不屬於任何人,他值得擁有全世界。

蔣棠夏直勾勾地盯著林蠻:“……我們會在這裏擁抱。”

“夠了。”林蠻不想再聽,捂了捂臉,再也無法掩飾其潰敗。

“這就夠了嗎?”蔣棠夏努了努嘴,可不想就這麽輕易放過林蠻。

行李箱橫在兩人中間,蔣棠夏曲著膝蓋,跪坐柔軟的各種花紋裏。

“會有很多、很多人來擁抱我的。林蠻。”

蔣棠夏上半身往前傾了傾,鼻間的氣息吐露在林蠻的脖頸處。蔣棠夏看到林蠻裸露的肌理上浮現了雞皮疙瘩。

蔣棠夏說,我的呼吸也會這樣流淌在他們的脖子上。

“他們就會忍不住親我!”蔣棠夏說著輕佻的話,臉卻下意識地躲了躲。他慫恿林蠻也來重覆這些步驟,林蠻擡起的雙手指尖顫動,視若珍寶般,捧著蔣棠夏的雙頰。

林蠻的雙目通紅。已經分不清那血絲是舟車勞頓的疲憊,還是嫉妒得要發瘋。

他深吸一口氣,又是一大口,屏住,蔣棠夏懷疑林蠻牙後槽都要咬碎了。

可蔣棠夏還是不過癮。愛到極致了,再重逢,難免滋生出一絲扭曲的恨意。

明知再說下去太過分,是在故意羞·辱對方,蔣棠夏還是挑釁道:“我們會脫·衣·服。”

行李箱哐當翻轉。

漫天繡片散落,在林蠻握住蔣棠夏雙手手腕、將人困壓在地板上時覆蓋在身邊,腿邊,或者林蠻的背上。林蠻整個人肌肉緊繃,控制不住地發狠,可當看到蔣棠夏的小臂就這麽輕輕一握便留下·紅·痕,他又趕緊松開,一臉抱歉和挫敗,眼神也渙·散開來。

蔣棠夏趁機起身,憤懣地,毫無章法地錘打林蠻堅硬的胸膛,砸出沈悶的擊打聲。林蠻任由他發洩,蔣棠夏至少願意在自己這兒發洩。

林蠻有自知之明,他無權幹涉蔣棠夏的選擇。哪怕、哪怕是今晚以後,都不要過後,現在,立刻,馬上,只要蔣棠夏要自己走,他就得乖順地、卑怯地離開,不然他怕蔣棠夏以後不肯見自己了。

蔣棠夏打累了,肩膀都窸窸窣窣地顫抖,埋冤道:“我也想愛別人啊。”

一滴淚從蔣棠夏的眼角滑落。他掩面,聲嘶力竭:“我也想、想和別人擁抱,親吻……”

蔣棠夏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正在被林蠻抱在懷裏,他吸了吸鼻子,挺一本正經地,老老實實地承認:“我也想跟別人上·床。”

林蠻不說話,只是把懷裏的人摟得更緊。

緊得蔣棠夏快喘不上氣,大腦都供血不足,以至於視野邊緣有黑點蔓延開來,侵占視覺中心,那些黑點連成片後又旋轉,五彩斑斕如萬花筒,扭轉出流動的圖案和畫面。

——蔣棠夏是在故意氣林蠻。

但他確實也有差一點就談成的戀愛,比如亞歷山大。還在ZJU的時候,亞歷山大隨圖盧茲插班進求是學院,同學們私底下都叫他“小甜茶”,亞歷山大後來約蔣棠夏看電影,選的片子不是《以你的名字呼喚我》,而是《燃燒女子圖像》。

“這個同志不錯!”就連孫菲對亞歷山大的評價也挺好的。如果兒子的性取向確實無法扭轉,孫菲也希望蔣棠夏能找個般配的、對等的。蔣棠夏後來通過交換項目轉學去巴黎,孫菲也是支持的。她和蔣棠夏打視頻電話的時候,偶爾也會問起跟亞歷山大相處的如何,在她眼裏,學識、樣貌和家世背景至少得是亞歷山大·圖盧茲這樣的,才勉強夠做自己兒子的男朋友。

亞歷山大也確實有來過蔣棠夏的公寓。

好幾次搬家,亞歷山大都有主動來幫忙。尤其是搬進這個閣樓的兩年前,蔣棠夏同時在準備博士預科的申請,紙質文件和書籍史無前例地多,兩人光搬運材料就忙了一整夜,稍作休息後蔣棠夏提議去外面吃個餐廳,他請客。亞歷山大明明沒出什麽汗,他眨動著那雙漂亮的黑眼睛,猶太人的眼窩是如此的深邃,他刻意地詢問蔣棠夏,可否借用這裏的浴室。

亞歷山大當時說:“我想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蔣棠夏自從度過在聖-安東尼醫院的實習期後,就沈迷臨床和門診,雖然實踐經驗在同齡人中算最豐富的那一個,但他拿來申請博士的一作論文只有兩篇。

蔣棠夏並不能百分百確定自己能拿下這個名額。而亞歷山大會在這個時候告白,某種程度上也是讓他吃了顆定心丸。

他可以繼續讀一個博士學位,他還在被導師的兒子追求。對方是志同道合的同僚,年齡相仿的美少年,連母親都認可的上流精英。

蔣棠夏站在門口,反手摸著門把手,捫心自問,自己真的不渴望另一種可能性嗎?

他已經活到林蠻和自己相遇的年紀了,他還不能忘懷嗎?

而當一段新的親密關系真的就在咫尺眼前,唾手可得。蔣棠夏身處巴黎,割舍不下的又是遙遠的山海。

回憶給過去鍍上金色的濾鏡,他最好的時光依舊是在山海的停車場。很深的夜裏,他坐在熄了引擎的貨車副駕,貪婪地度過和林蠻在一個空間裏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不想吵醒累到瞇眼小憩的林蠻,但他實在是是忍不住,想要告白,他輕輕地在林蠻耳邊說:“我對你的愛有三百克。”

林蠻身子抖了一下,醒了,眼神裏閃過慌張,脫口而出:“你不要死。”

蔣棠夏:“……?”

蔣棠夏尋思林蠻還挺浪漫,第一反應居然是三百克是人的骨灰的重量。蔣棠夏連忙搖頭,解釋道:“一只下水道的小老鼠的重量是三百克呢。”

林蠻:“?”

林蠻剛睡醒,還有些發懵,但蔣棠夏實在是可愛,雙手縮在胸前,再怎麽假裝自己是只老鼠,他也肯定是一只幹凈高貴的品種寵物鼠。

蔣棠夏尖著嗓子學卡通語氣:“我對你的愛有三百克,這是一只下水道的小老鼠的全部重量。”

“你怎麽可能是老鼠呢。”林蠻哭笑不得,一聽就知道蔣棠夏是刷了什麽洗腦短視頻。他摸了摸蔣棠夏的頭發,問他還刷到什麽網絡熱梗,蔣棠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我們就算私奔,也能活下去的。人活著,每天只需要找到兩千大卡的食物和一個睡覺的地方就行。”

林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還是有些疑惑:“兩千大卡夠嗎?”

他對科學的熱量是沒有概念的,廉價的雜牌手機給他一個更直觀的數據——步數。蔣棠夏於是心血來潮地研究了起來,打開貨車車頂的那盞小燈,一邊翻林蠻的手機步數記錄,一邊對照他的技工本。

蔣棠夏先是很驚喜:“我總結出來了!你每天只要超過四萬步,就能賺到一千塊錢以上。”

“不不不,”蔣棠夏繼而又流露出心疼的情緒來,“是你想要掙到一千塊錢以上,就至少要走超過四萬步。”

林蠻的這四萬多步還都是負重,抗鞋底或者皮革,以及更重的鞋盒。蔣棠夏無法真正去計算這些負重加上步數再轉換成熱量的參數,但肯定遠遠不止兩千大卡,蔣棠夏自己是個高中大課間跑兩圈操場都上氣不接下氣的體質,他只會讀書,也只能讀書,他永遠不可能像林蠻那麽勞苦,永遠只能坐在副駕,看著林蠻日覆一日的勞作。

而就是在那個當三百克小老鼠的夏日夜晚,蔣棠夏確認自己對林蠻的感情是侵蝕,是占據,是想要套進那被林蠻每日消耗的兩千大卡裏,和他合二為一。當林蠻出現在他的二十歲,蔣棠夏自己的匱乏就被照應。只要是跟林蠻在一起,蔣棠夏就覺得自己百無一用是書生,他只會讀書,只會升學,就連他日後習得的技能,也是用語言來勾勒無意識的精神分析。

所以他是如此渴望地、殷切地、哪怕不擇手段,也要侵·占林蠻。

如果把他扔到林蠻的境地,一個需要養育九個孩子的黔南家庭,蔣棠夏說不定比林蠻還要更早的輟學。林蠻卻能在很小的年紀,邊打工邊發掘出自己的興趣和天賦,並動用身邊一切可利用的資源去追逐夢想。林蠻也從來沒怨恨過這個夢,就算沒有站上舞臺的那一天,他也不後悔。沒有家庭的托舉,沒有學歷和資源,林蠻就踏踏實實地開車,送貨,一包一包鞋底的扛,一卷一卷的皮料擔,哪怕賺到的錢單價以分和厘計算,哪怕蔣棠夏旁觀到心疼,他忘不了當他問林蠻為什麽要自己買輛車幹計件的活,也有一些廠裏的保底司機工資不低。林蠻手搭在方向盤上,那個他已經摸到表面皮革粗糙起皮的方向盤,他另一只手懸在空中握了握,什麽都沒抓住,卻也沒放下。林蠻說,人活著,總要自己把握一部分。

“再也不會有人像他這樣……”蔣棠夏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林蠻。林蠻的存在跨越了文字的合集。

“我敬仰他,愛慕他。不論他是星光耀眼的明星,還是一輩子賣苦力的司機。他都是我想要成為的那一部分,沒有他我就一直殘缺遺憾。”蔣棠夏送別亞歷山大時還讓他別氣餒,輸給林蠻是他的榮幸,沒有人在他心裏能勝過林蠻。

“……我現在想想都後悔。”蔣棠夏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哭腔,死死盯著林蠻的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千刀萬剮,他恨林蠻的存在,哪怕不是存在於自己的生活裏,卻會在冥冥之中左右自己的判斷。

“我就應該讓亞歷山大留下。我……”蔣棠夏額頭抵著林蠻的,兩人面對面席地而坐。蔣棠夏無奈地嘆言,就算留下又如何。

“又能發生什麽呢。”

蔣棠夏氣若游絲地,認命道:“我靈魂的入口,只為你能通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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