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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我的俄耳甫斯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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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我的俄耳甫斯沒有回頭

蔣棠夏說:“我永遠是馬蘭·圖盧茲的學生,他的教學與理念在我身上留有不磨滅的痕跡。”

曹卓曄氣急敗壞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那你就是在自毀前程!別說國際,你接下來還怎麽在巴黎的精神分析圈子裏面混?”

蔣棠夏被他的樣子逗笑了,門外響起了敲打聲,推開門進入的是亞歷山大。曹卓曄見到他後不免冷笑一聲:“過不了幾天,圖盧茲的兒子也會頂不住壓力倒戈叛變,和自己的父親割席。”

“Oi,一切都是為了火種的延續。”亞歷山大還有心情來點法式幽默。他已經把所有紙質的RedPage的資料都歸整完畢,只剩下線上的,由於匯率等各種原因,中國路徑的分析費用一直由一個背靠ZJU的文化公司代收,現下要清算賬目,亞歷山大需要蔣棠夏的幫助。

蔣棠夏和亞歷山大來到另一樓層的書房裏。

年輕的猶太人還在打包馬蘭·圖盧茲的教學手稿。蔣棠夏很詫異,都這節骨眼兒了,亞歷山大居然還有時間編輯書稿,亞歷山大聳聳肩:“我的父親只是被起訴,在他被正式審判之前,法蘭西律法保障他的著作權。

亞歷山大對自己父親受眾的購買力頗為自信:“往年,他的研討班內容只要整理成冊,就能登上暢銷書榜首,被精神分析愛好者與從業者爭相搶購,現下他的知名度更是達到頂峰,黑紅也是紅,我必須快馬加鞭,爭取首印當天售空再加印。”

蔣棠夏:“……”

蔣棠夏不得不佩服亞歷山大過於樂觀的心態,吃自己親爹的人血饅頭,倒也符合法國人那哪管洪水滔天的浪漫主義。

蔣棠夏回頭瞅了眼房門,是緊緊關閉的。他於是忍不住問亞歷山大:“你真的相信自己父親是清白的嗎?”

“老天爺!”猶太青年烏黑秀長的眉毛隨著表情變化彎曲成一個搞笑的弧度,他哭喪著臉,“如果馬蘭知道自己從中國帶回來的得意門生也會這麽發問,一定唏噓不已。”

“我知道,我只是……”蔣棠夏扯扯嘴角,不是很自信地訕笑。亞歷山大收起了鬼臉,猶太青年不笑的時候,那雙眼睛深邃得像能洞悉萬物。

“這個世界就是骯臟罪惡的,哪來清白無辜的人呢。他只是在踐行自己的分析理論,全力以赴,義無反顧。如今社交媒體上關於精神分析的討論空前絕後,好的、壞的、支持的、反對的……不論我父親個人的結局如何,這門學科會生生不息。”

亞歷山大嚴肅不了幾分鐘:“新時代就要有新的變局,誰說21世紀的分析師不能接前男友的case。”

蔣棠夏的手機響個不停。

他把資料全都整理好後才掏出手機,屏幕上好幾個國內的未接來電。

眼下已經是歐洲時間傍晚七點。蔣棠夏挺意外,想不出誰會在這個時間點著急忙慌地聯系自己,他還收到了這個號碼的數條越洋短信,要求他盡快回覆,落款是郝零。

蔣棠夏抱著紅色封面的文件夾,倚靠在公寓外立面的磚墻邊,低頭點觸手機屏幕。他和郝零也很多年沒聯系了。剛去讀大學那一年,他還會頻頻地通過郝零來打探林蠻的消息。短劇的錢也是錢,林蠻只要賺到錢了,蔣棠夏就足夠歡喜。但郝零一直嫌這些項目上不了臺面,有一回,郝零很生氣地拒絕了蔣棠夏的打聽,他對林蠻很失望,黔南山裏來的鄉下人就是目光短淺,鼠目寸光,才攢了幾個錢就回老家開店,枉費了郝零一番好心。

林蠻再去請郝零來當自己的音樂經紀人,又是後話了。總之蔣棠夏很快就出國了,本來就沒睡嗎親戚和朋友,用國內號碼註冊的微信賬號收不到驗證碼後停用,他也沒有特意去想辦法重新登錄,直接把軟件都刪了,如此在巴黎生活了五年。

蔣棠夏現在知道著急了。

重新下載微信後他依舊無法登陸,就重播回那串號碼,無人接聽。

蔣棠夏步伐焦慮地在鋪滿石磚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走,他很快收到了郝零的短信:【不行啊!你這個國外號碼一來電,反詐宣傳就跳出來了。】

郝零:【我不敢接呢親,把度假村資產打包賣掉後,我卡裏是有挺多錢的。^_^】

蔣棠夏:“……”

蔣棠夏只能靠短信跟郝零聯系。郝零的文字仿佛能發出聲音:【說正事!林蠻失蹤了!】

蔣棠夏第一反應是擡起頭,原地轉了好幾圈,將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的臉都看在眼裏,背包的是游客,牽繩遛狗的是附近居民,甚至沒有一個東亞人的身影。

蔣棠夏再低頭看手機,屏幕上跳出新信息:【今天彩排要試新歌,本來重新編排舞臺就時間緊張,他居然缺席了!打電話聯系不上!去他房間裏也沒人影!】

郝零每個感嘆號都分行,把昂貴的漫游短信當微信發。

【24小時都杳無音訊才算失蹤……】蔣棠夏想省錢,還想編輯多一些再發送。他看到郝零又發來一條:【他絕對是去巴黎找你了。】

蔣棠夏這回反而把頭埋得更低了。

如果旁邊有什麽能推開門的建築,他甚至想進去躲一躲。

【你查一下他的航班信息。】蔣棠夏對追星那一套也不是很清楚,但也大致知道,在這個隱私高度透明的時代,只要掌握了個人身份證號,他的行程幾乎透明,郝零又是林蠻的經紀人,怎麽可能真的讓人消失在眼皮子底下。

郝零:【你以為國際航班也玩內娛那一套嗎!法航的工作人員可不會五十塊錢把乘客信息賣給我!】

蔣棠夏問:【他有法國簽證嗎?】

【有其他歐盟國家入境的那種,去年在埃及金字塔景區有個音樂節的行程,他就辦了個申根簽證也想去附近玩一玩,以他現在的存款水平,長期簽證很容易下來的,結果他墳頭蹦迪被法老詛咒了,水土不服,演完第二天就回來了。】

蔣棠夏:“……”

蔣棠夏醞釀出的覆雜情愫被郝零攪和得稀爛。

蔣棠夏回覆:【可能他就是壓力太大,出去散散心。】

【裝什麽裝!他如果只是在樓下公園遛個彎,我至於找你嗎!】郝零的聲音隔著屏幕咆哮,【這回你們倆又演什麽?大小姐愛上黃毛番外篇之情迷法蘭西?】

蔣棠夏已經抵達了地鐵口。

他在指示地圖前駐足,上面只有傲慢的法語,如果他一如既往地回到住處,直接乘坐五號線直達就行,他在沒有信號的地鐵站內尋找RER B的標志。並不擁擠的列車內幾乎人手一個行李箱,或者迎接旅客的鮮花,只有蔣棠夏只手抱著文件夾。

蔣棠夏開始計算林蠻入境的各種可能性。

雖然申根簽證允許游客在多個申根國內交通暢通無阻,但對出入境管理還是有做要求。林蠻需要抵達派發給他簽證的申根國,再轉機到巴黎——如果他真的來找蔣棠夏的話,他不可以直達,歐盟境內的短線航班又是另一套體系,這確實給國內想追蹤他行程的人造成難度。

蔣棠夏到站後是被身後的人群推著出站的。

來時路上他就無法窮盡航班的排列組合,真站在了戴高樂機場等候區,他更拿不準了,萬一,林蠻飛的是離市區更近的奧利機場,或者更遠的博韋機場呢?

林蠻現在的外語水平怎麽樣了?會點簡單的英語吧,溝通沒問題吧,他先飛去的歐盟小國機場裏,萬一沒人聽得懂他帶口音的英語呢?他會不會錯過轉機航班?他到底買沒買轉機的航班?他到底,有沒有真的來巴黎?

蔣棠夏仰頭盯著龐大的信息屏,目光眩暈。他問自己到底是在幹什麽,找什麽。每天平均有近千架飛機進入戴高樂機場,屏幕上滾動的是航班信息而非個人的出入境,法語廣播裏也不會突然通報一聲:有一名本應該在北京忙於參加演出和彩排的中國歌手來到了巴黎。

蔣棠夏低頭看了眼手表。

可如果,就從林蠻昨天掛斷會議的時間開始算起,24個小時,他確實有足夠的時間,來到這裏。

蔣棠夏被這個荒唐的推斷逗笑了。

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甚至已經活過了林蠻和他相遇的年紀!

哪怕是放在七年前,他都不覺得自己有那麽大的魅力,真的值得林蠻放棄什麽。所以不說這個操作有多極限,就算林蠻的行動力有這麽強,他憑什麽在經歷昨天的分析後還想來見自己。

蔣棠夏自己都覺得不切實際。

“他都說了,結束在這裏。”蔣棠夏自言自語時,又能聽出自己的不甘心。

蔣棠夏再次掏出手機時,屏幕已經關機。

理智告訴他先找個地方充電。在互聯網發達的今日,移動端的數據才是信息的主要來源,可他沒有時間了。機場的茫茫人海裏是找不到林蠻的足跡的,蔣棠夏於是陷入了想象,假設自己是個初來乍到、身上一點歐元現金都沒準備的游客,他會怎麽離開這裏,又先去哪裏。

蔣棠次奢侈地打了輛出租車。

報出盧浮宮的地名後蔣棠夏就後悔了。這裏確實是游客想要抵達的第一站,但都這個點了,早就關門了。

還有就是貴。在巴黎打車是很貴的,碰到黑人司機聽到你會說法語,還會樂此不疲地跟你聊天。

東亞人看著都太年輕,司機一開始以為蔣棠夏還是學生。蔣棠夏說算是吧,他博士畢業論文也準備的差不多了。司機瞪大眼,又問他讀的什麽專業,蔣棠夏說精神分析。

司機眼睛瞪得更大了,問他現在是不是就在對自己進行精神分析。蔣棠夏:“……”

蔣棠夏在盧浮宮的金字塔邊看到了無數國人的面孔。

數不清的大巴車載著游客來到這裏,傍晚時分還成群結隊。蔣棠夏孤身一人,沿著凱旋門的方向走,一直走,穿過杜樂麗花園時,標志性的綠椅子在逐漸暗淡的日光下被鍍成墨綠色。

蔣棠夏接下來沒有前往協和廣場,而是繞了點路,沿著塞納河邊。風格古典的路燈亮起了暖黃的光,印在暗藍色的河面上,在扭曲交疊的樹影下,流光溢彩出道道波瀾。

已經快九點了。

巴黎進入藍調時分,如同印象派畫作裏的筆觸落在現實的畫布。

蔣棠夏長久地駐足在河畔,直至天空整個都變成暗藍。直到他開始尋找林蠻,他才仔細地看看這巴黎,在人類文明歷史上濃墨重彩的巴黎。

為什麽是我在尋找你。

莫名又突然地,蔣棠夏心頭浮現一絲酸澀和不甘,一起洶湧而來的還有七年前的那個下午:兩人即將分道揚鑣的紅綠燈下,蔣棠夏掙紮到歇斯底裏的程度,卻還是沒有換來林蠻在前面的任何回應。

“明明是你沒回頭,明明——”蔣棠夏失神自語,擡頭,惶然四顧,不遠處的橘園美術館剛換上新展的新海報,十多條巨大的、豎狀條幅上印有不同藝術下筆下的俄耳甫斯形象。

千百年來,俄耳甫斯的意象不知讓多少名人畫匠魂牽夢縈,他們用畫布定格的瞬間可以將整個古典故事串聯:皮埃爾·阿梅迪在《冥界的俄耳甫斯》中描繪王子如何撫動樂器將冥王打動;愛德華波因特等人樂此不疲描繪俄耳浦斯如何帶著歐律狄刻逃離;俄耳甫斯最後被殺害了,砍掉的頭顱被古斯塔夫·莫羅的東方服飾女子捧著,流進約翰·沃特勞斯的河流,流到山海,千年後的塘下,蔣棠夏出生的地方,釘子戶裏水泥地面的隔斷間:

“俄耳浦斯為什麽要回頭,為什麽呢,啊——”蔣棠夏當時是那麽年輕,十九歲的少年註意力其實全在林蠻裸露的肌肉線條上,咽了好幾口唾沫,假正經地,慌裏慌張地解釋,“因為……因為他根本沒那麽愛自己的妻子吧。”

“哦?”這讓林蠻很是意外。

彼時還只是司機的林蠻專註聆聽時,身子都微微往蔣棠夏側了側,兩人的距離更近。林蠻記得故事裏,是歌手那不明狀況的妻子在離開冥界的路上,一直沒看到前方的愛人有任何反應,所以不安,惶恐,哀愁,不停地苦苦懇求,希望愛人至少看自己一眼,歌手也是實在忍無可忍,才無奈打破和冥王的約定。

“但他們那時候都已經快到冥界口了,就差那幾步路,忍一忍不行嗎?”蔣棠夏搖搖頭,自顧自地解讀道:“不行。想必俄耳浦斯這一路也很猶豫,如果我的愛人真的活著回到人間,那我過上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世俗生活,這願景是很美滿,但也太平庸和瑣碎了。瑣碎對一個詩人、歌手,藝術家而言是致命的,他們要匱乏,要殘缺,要美中不足的遺憾,那些才是創作的源泉,才是被讀者歌迷嘖嘖稱讚的意難平。於是他做出了回頭的選擇。”

蔣棠夏越說,越是義憤填膺。

“可他憑什麽要為了自己的藝術事業,犧牲他的愛人?他是個回頭的懦夫!回頭是最簡單的。回頭就不需要經歷之後的生活,回頭了,世人還說這是一段佳話!”

蔣棠夏竟鄙夷起了俄耳甫斯,盡管後代的詩人畫家還歌頌他,讚揚他。俄耳甫斯的形象被德國人畫,法國人畫,意大利人畫,俄耳甫斯回頭的故事口口相傳,經久不衰,從兩千多年的古希臘,到兩千年後的山海塘下,釘子戶裏的隔斷間。

湧動的淚水讓蔣棠夏的視野模糊。

這位年輕的分析師已經走到橘園前的林蔭道,豎狀海報就在他眼前,他的世界卻天旋地轉。蔣棠夏的呼吸急促,搖搖晃晃,重心不穩地摔了一下,文件夾從手裏脫落,RedPage的紙質簡歷頁飛舞,他看到那句對來訪者說的話:你要自己走出這山海。

可他自己明明還留在七年前的山海。

搖曳的荷塘,沒有燈的村道。有一個蔣棠夏一直活在那盞搖曳昏暗的白熾燈下,問林蠻:“那你呢?”

林蠻在光影間反問:“我?”

“對,你,”蔣棠夏的聲音都帶著回響,“你能放棄成為一個永恒詩人的誘惑嗎?”

——俄耳浦斯尚且都會回頭,斬斷情緣,你林蠻能夠勇往直前,僅僅為了和愛人重逢嗎?

蔣棠夏沒有聽到林蠻的回答。

就像在那個紅綠燈下,七年前的分岔路口,他也沒有得到林蠻的回頭。

“他一開始就做了愛人的選擇。他——”蔣棠夏幡然醒悟,過於震驚地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滿臉淚水卻毫無哭腔和鼻音,“——我的俄耳甫斯沒有回頭。”

蔣棠夏情難自抑,蹲著身子,哆嗦著去整理散落的文件。他的視野裏出現了另一雙幫忙的手,將那個紅色的文件夾遞到他懷裏。

蔣棠夏擡眼之後目光再無轉移,起身的姿勢都顯得狼狽。

背景裏的畫報模糊,咫尺遠近的林蠻面龐清晰。

——巴黎的藍調時刻落幕,蔣棠夏和林蠻迎來了他們跨別七年的相遇。

蔣棠夏緊攥著文件,良久邁不出哪怕一小步。恐懼遠遠大於重逢的欣喜,他怕這一切真的是鏡花水月似夢境。

而林蠻盯著蔣棠夏的同時,又往後退了一步。

這位遠道而來的故人步伐是如此緩慢,艱難。他的語調也是無望且孤註一擲的,他問蔣棠夏:“你現在,是以什麽身份來見我?”

蔣棠夏楞了神。

眨了眨眼,他深吸一口氣後,終於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

這點默契,他和林蠻還是有的。

還記得一次分析的結尾,當林蠻情不自禁地想要來找自己,蔣棠夏是如此地克制、從容,也不拒絕,僅留一句:“那我會以分析師的身份來見你”。

如今林蠻真的來了。

當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依舊選擇把所有的選擇權和定義權,都交付給蔣棠夏。這意味著只要蔣棠夏不願意,都不用開口,只是搖搖頭,那他就會離開,絕不會讓自己的一廂情願給蔣棠夏造成任何困擾。

而蔣棠夏怎麽舍得再與他錯過。

天幕徹底歸於黑暗。

蔣棠夏爆發出暴烈的哭鳴,義無反顧撲進愛人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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