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番外：一次半途而廢的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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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番外：一次半途而廢的調查
胖貓的新聞一時轟動，網上的輿論沸騰，連外賣店、奶茶鋪都要上來蹭一蹭，作為媒體人，潘驍自然也是逃不過的。他助理王大魚是個剛畢業的985高材生，在自媒體時代已經是個小網紅了，他一邊給潘驍的大公眾號寫稿子，一邊刷手機看自己的小紅書賬號的回覆，被路過的潘驍打了一下頭，問他，“什麽時候能交稿？”
王大魚往後仰頭，皺眉爛臉地說，“這不好寫啊，男性女性讀者的視角差距太大了，打中庸牌又沒有意思，順了哥情失嫂意，難啊！我還沒想好切入點……”
“為什麽要看男讀者、女讀者的態度？你自己的態度呢？”
“啊！”王大魚的脖子被潘驍拿手裏的冰可樂冰了一下，一個激靈，“現在是流量時代，當然要看哪個陣營能給我們流量啊！”
看王大魚這個態度，潘驍沒有立刻否定他，主流媒體也好、自媒體也好，現在多多少少在一定程度上確實被所謂的流量捆綁，尤其是這種熱門的、存在爭議的話題，很多時候大家追逐的不再說真相或者對錯，爭論的反而是誰站了上風。這一點，潘驍很唾棄，可是又改變不了。他時而會跟工作室的這些高材生、新生代們灌輸新聞的本我，新聞的態度，可是收效甚微，大家的註意力不在這上面，他的苦口婆心還不如一個爆款流量帶來的沖擊。
王大魚還要繼續說，忽然潘驍的手機響了，他拍拍王大魚的肩膀，說了一句“不要迎合，寫點有深度的”，轉身去自己辦公室了。
電話是李澤川打來的。
他現在不喜歡發微信，有事沒事、大事小事都喜歡打電話。
潘驍一邊接電話，一邊用腳後跟關辦公室門。
“小潘，我在樓下，你現在忙不忙？”
潘驍看了一下時間，他一會兒二十分鐘之後要錄視頻，時間也不是特別緊，但是他不是特別想下樓見李澤川，因為頭一天兩個人喝多了，莫名其妙地親了一口，這讓潘驍覺得很尷尬。
他猶豫了一下，說：“我要錄音了，你有什麽事？”
李澤川似乎在電話那邊嘆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提著的湯，說：“你忙吧，我沒事。”
掛了電話，潘驍心裏又有點亂。
他從辦公室的窗戶望下去，但是樓層太高了，根本看不清楚人，自然也無從找到李澤川。
昨天是李澤川的生日，當年第一次在海帆給李澤川慶祝二十八歲生日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現在一晃他都三十六了，而陪在他身邊過生日的人，竟然只剩下自己。
如果不是他備忘錄忽然的提醒，可能這個生日，李澤川自己都不過了。
潘驍打開微信，給李澤川發了一條信息：我今天有點忙，抱歉。
錄完視頻，潘驍又跟王大魚聊了一會兒稿子的事兒，催他今天五點之前一定要發出來。
王大魚一邊抱怨時間不夠一邊又說，“李哥剛才送了吃的上來。”
潘驍望茶水間一眼，看到裏面圍了好幾個人，大家都在吃。他過去，看了一眼，是些他們工作室女同志都愛吃的鹵貨，還有蛋撻。
“老大，來吃。剛才李哥送上來的。看你在錄視頻他就先走了。”
“哦……”潘驍去拿了蛋撻吃，他知道找是李澤川專門去大酒店給他買的，盒子上還有凱悅的logo，他最喜歡這家。
蛋撻還有一點溫熱，入口即化的奶香在潘驍嘴裏奔放流竄，他的表情頓時放松下來。
連續吃了三個蛋撻，潘驍就不敢繼續吃了，他的胃一直不好。
李澤川沒想到晚上八點多，忽然收到了潘驍的微信，對方問他：球館關了嗎？
這個時間，球館正忙呢，怎麽可能關，但是他總能聽出潘驍的言外之意，立刻打電話過去說，“我沒在球館，在外面，你呢？下班了？”
潘驍微妙地停頓了一下，說：“還沒吃飯，但是下午我吃了蛋撻，也不餓。”
“你昨天不是說想喝大醬湯麽，我過去接你，我知道有一家延邊老板開的，很好吃。”
“行啊。”潘驍松了一口氣，他也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或者說猶豫什麽。
夜色濃重，車流擁堵，潘驍上了李澤川的車。
這個副駕駛的位置他很熟悉，過去就坐過無數次，就是這幾年他們未見面，這種熟悉的感覺依舊很強烈。他只要坐在李澤川的旁邊，就能回憶起他喜歡聽的歌，他開車的時候的姿勢，以及他右手會時不時的伸過來摸自己的大腿。
但是現在，李澤川不會伸手了，他們不是那種關系了。
車開到四環，很快就到了李澤川說的那家韓式料理。門口換拖鞋的時候，老板娘很熱情的出來打招呼，還問李澤川，“今天兩頓都要在我這裏吃嘛！”
潘驍看了他一眼，他也沒搭老板娘的茬，只說安排一個小包間就行。
天氣開始變熱了，比起冬天店內生意一般，大堂只有一桌。當然這個時間也不是飯點，飯店內的氣氛倒是很熱鬧，店主播著電視劇，大堂那一桌的客人也在高談闊論，竟然說的韓語。
他們進了包間，李澤川坐在靠門一側，小聲地點菜。
潘驍玩著手機，忽然收到了一條消息，他站起來，想要出去打電話，但是出去包間得越過李澤川，潘驍腦補了一下那個跨過對方的行為，忽然覺得太尷尬了，他轉頭往靠窗戶那邊去，撥了電話。因為電話是在包間裏打的，李澤川難免聽見了幾句。
等他回來坐下，李澤川看了潘驍幾眼，也沒問。
潘驍卻自己忍不住說起來了，大概記者都有這個毛病，總喜歡和人分享，等上菜的時候他講，“我有一個選題要去跟，在雲南，是個兒童綁架的案件。”
李澤川低頭喝一口茶水，是大麥茶，他不太喜歡，便放下了，他也沒接話，就等著潘驍自己繼續說。
“這個小孩是2009年被綁架的。上海人。”
“這麽多年了？才找到？”
“對，孩子都工作了。也不能叫孩子了，21歲了。”
“采訪什麽呢？”
潘驍眼睛一下就亮了，仿佛說到了故事的高潮，“他不願意跟原生家庭的父母相認。上海這邊老兩口去過雲南好幾次了，DNA也查了，他就是不想回上海。”
“是不是跟後來的家庭有感情了？”
“不是，他後來也沒有被收養幾年，就自己跑出來了。算是，在街邊長大的。”
李澤川微微蹙眉，“雲南哪個地方？”
“昭通下面一個縣。”
“你什麽時候去？”
潘驍還沒說，老板娘忽然來敲門，端著一大盤他們的食物就進來了。老板娘俯身擺放盤碟的時候稍微擋住了兩個人的視線，這時候李澤川忽然說，“那麽遠的地方，安全嗎？要不要我陪你去。”
按照潘驍的想法，他是一定會拒絕的。
昨天單獨去給李澤川過生日他都覺得自己是昏了頭，好像每個行為都帶著奇怪的暗示，他明明沒有那個意思，卻又忍不住在李澤川找自己的時候，不拒絕。他覺得自己現在就想網絡上說的那種男人——不拒絕、不負責、不主動。
李澤川是什麽意思，他很清楚。
如果要一起單獨出門，潘驍覺得自己一點把握都沒有。
可是隔著熱情洋溢的老板娘，他又一時間說不出來直接拒絕的話，過了幾秒鐘，就變成了默認。
等老板娘出去之後，滿屋飄起來熱湯的香味，辣椒清新，李澤川拿起勺子，把湯面上的熱油浮開，只給潘驍打了些清淡的湯。
“我有對接的同行，其實就是去一兩天吧，也不是采訪黑煤窯，沒什麽安全問題。”
李澤川擡眼去看潘驍，他還是不習慣潘驍這麽彎彎繞繞地和自己說話，以前，潘驍有什麽就說什麽。但是他知道，那時候的他是偽裝的，現在眼前這個和自己同齡的成熟男人才是真正的潘驍。
他沒說話，夾了菜吃，就當這個話題過去了。
潘驍隨即松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五點半，潘驍就起來了，他買了最早的高鐵票出發。
王大魚淩晨還給他發微信，聊專題改版的事，他看了看內容，覺得沒什麽必要，就說等他回來再說。王大魚沒睡，立刻給他秒回了五百字小作文。潘驍看他精神這麽好，就和他開玩笑說：要不你就現在買張票陪我跑一趟雲南。
王大魚知道潘驍在做什麽選題，就拒絕道：不去，你那個選題感覺不會引起關註的，咱給工作室節約一點經費找個牛逼點的美工吧。
潘驍笑笑，叫他早點睡覺，別過幾年熬猝死了。
他下了樓，正要叫滴滴，忽然有人在路邊按喇叭提醒他。
一側頭，就看到李澤川的車了。
“你怎麽來了？”
“我問了大魚，你是幾點的票。”
“我說了，我自己去。”潘驍加快了語速。
“我反正也沒事，就當去旅游了。走吧……”
潘驍想說沒人去那麽個犄角旮旯的旅游，但是又知道說這些都是場面話而已，李澤川就是想陪他去。其實他這樣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之前都有同事一路，他才作罷。現在看來他經常給工作室的同事買吃的也是有好處的，消息一級靈通，6點45的車票都被他趕上了。
車裏放著一個保溫杯，李澤川拿起來遞過去，“喝口熱水。”
潘驍這才想起自己今天起得太早，現在還是空腹。他現在的身體像一張破紙一樣，稍微的溫差就會感冒，吃油膩吃辣一點就會拉肚子，隨時隨地都會胃疼，他自己也被折磨害怕了，甚至隨之而來產生了一種“人到中年”的危機感。
到了高鐵站，他倆幾乎是卡著點上的車，李澤川出獄之後還是第一次坐高鐵。
或者說，他還是都一次去外地。
就算家裏給他拿了不少錢出來開羽毛球館，他的生活也回到了以前那種水準，一塊切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變化，甚至他的年紀也不大，對於許多人來說，也不過是人生剛剛起步的年紀而已。但是幾年的監禁還是改變了他很多。他現在不那麽喜歡出門，朋友來約多數都拒絕了，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陽臺上，一整天不知道在想什麽，沈默得像一個沈入水底的石頭。
只有和潘驍相關的事，會激起一點他心裏的漣漪。
“睡會兒吧。”
潘驍說完，自己就閉上了眼睛。
李澤川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動車抵達昆明的時候，潘驍是靠在李澤川肩膀上的。
他有點尷尬，先吞了吞口水。
又覺得自己也控制不了睡著之後的事兒，不應該太在意，否則，就好像真的有什麽想法似的。他調整了一下表情，說，“坐累了嗎？”
“還好。反正都只能到昆明，怎麽不坐飛機？”
“去機場就一個多小時，安檢又要提前一個小時，最早的航班還是9點多的，等落地了，又要從機場轉到火車站，還得個把小時。我折騰半天，不如坐高鐵呢，還能睡幾個小時。”
“我還以為你們工作室經費緊張呢……”
“我買的一等座！不比機票便宜好嗎！”
李澤川不是太了解這些。
但是難得看到潘驍炸毛一次，他心情忽然就好起來了。
“現在怎麽走？”
“轉動車，再轉大巴。你買第二程的票了嗎？”
李澤川搖頭，他拿出手機要買票，潘驍把頭湊過去給他選班次，兩人靠得很近，李澤川甚至能看清楚潘驍鼻子尖的一點點絨毛。他發楞了一秒，趕緊又把視線移回到了手機屏幕上。
兩人在高鐵站吃KFC。
潘驍也是沒話找話，忽然說：“以前是不是在球隊不讓吃這種垃圾食品？我好像看他們每次買這種外賣，都只有我們吃，你們運動員不吃。”
李澤川咬下一大口漢堡說，“也沒有這個說法。肯德基麥當勞不也讚助奧運會了麽，運動員可以吃的。以前不吃，可能是覺得沒營養吧。我都沒註意過這個。”
潘驍看李澤川神色如常，並沒有反感說起球員時候的事，心裏反而有些難受。
他趕緊轉換了話題。
到了昭通站，潘驍的同行就來接他了，也是之前一直幫他收集材料和信息的調查記者。
她叫喬琳。
名字雖然很普通，但是人卻不普通，將近一米八的身高，大波浪的卷發一點也不顯得土氣，身材包裹在樸素的鉛筆褲和絲綢襯衫裏，仍舊很耀眼。
她走過來，穿著平底的船鞋也和潘驍快一樣高了。
看到這麽高的女士，潘驍頓時還有點壓力。他們在網上聯系過兩三年了，見面還是第一次。
“潘哥！”喬琳的聲音也很好聽，二十六七歲正是什麽都最美的年紀。
“喬琳，你好。”
“這位是？”喬琳一開始以為是王大魚，但是仔細一看，又覺得年齡不符，而且這個人看著也有些眼熟，樣貌堂堂很是有點吸睛。
李澤川原本沒準備自我介紹的，他甚至故意側身，沒想著跟喬琳打招呼。
但是出於禮貌，女士都問了，他還是轉回身，主動伸手與人交握，“我是潘老師的保鏢。我姓李。”
“哈，保鏢？”喬琳一笑，就給潘驍笑得面紅耳赤。
李澤川面如沈水，沒笑。喬琳感覺到一點壓迫感，趕緊喊了一聲“李哥”。
因為去鎮雄的路不好走，他們決定住一晚上再去。昭通是個很普通的小城市，天一黑，館子就那麽幾家熱鬧，路上的車也不算多，大部分地方都關門閉戶。天氣倒是不錯，潘驍甚至覺得有點冷了，拿出了西裝外套穿上。
喬琳帶他們去吃酸湯魚，潘驍問，“這不是貴州菜麽？”
“昭通的雲南菜不行，下次你要有空過來，我帶你去吃正宗一點的少數民族飯菜，瑞麗或者景東。有那種牛癟，你肯定沒試過。”
潘驍連忙擺手，“我可不敢吃那種，就吃點傣味就行。”
“南邊有。”
“小傣雞，烤豬頸肉，我就饞這倆。”
“那走的時候，我在昆明給你找一家，還算正宗的，我們去吃。”
喬琳和潘驍顯然是都會美食很感興趣，他們幾乎一句沒聊調查的事情，反而一直圍繞著吃什麽說了半天。李澤川有些不安，總覺得潘驍這個直男這樣不務正業，是個不好的征兆。
要說喬琳多麽漂亮，倒是也談不上，只不過氣質確實很好，跟李澤川過去見過的那些所謂的名媛、網紅比，她是有味道的。
越觀察，李澤川越覺得這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艷遇，只是不是他的。
潘驍的談興一起來，就打不住，他語速快、反應快，說話又有意思，這一頓酸湯魚他們一直吃到了九點多，才結賬。
結賬時李澤川先去的，回頭喬琳就問他要微信，說這一頓怎麽也要自己請客，要把錢轉給他。
李澤川自然不會要女士請客，他兩次三番的婉拒，已經有些不耐煩的神色。潘驍似乎有點明白喬琳的意思，忽然按住了李澤川的手說，“錢可以不收，微信還是加一個吧。”
喬琳瞪了一眼潘驍，可也沒否定他的說辭，看起來確實是想要李澤川的微信。
他們住在一個不怎麽樣的小酒店，標間的床很窄，對於李澤川的身高和體型來說都不太友好，潘驍就準備再給他開一個大床房。
李澤川立刻就拒絕了，說：“一晚上而已。”
“怕你睡得不舒服。”
“單人床，我更習慣。”
這句話殺死了比賽，向來伶牙俐齒的潘驍也不知道該怎麽接了。他們從來沒談起過監獄裏的生活，一次都沒有。
潘驍先去洗漱，他一進衛生間就落鎖了。
在外面的李澤川聽見那一聲哢擦，心裏有點難過。但是他理解潘驍，經歷過那麽的他，有防備心是很正常的事。
喬琳還在主動發微信來聊天，李澤川卻不想回。
他不知道這該算是高興的事兒，還是心煩的事兒。
畢竟還好喬琳沒有看上潘驍。
可是潘驍呢？李澤川對異性戀的關系有點拿不準。而且這兩人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又有許多共同話題，如果潘驍主動，應該很容易成功。
李澤川很少為這種事情動腦筋，一旦多想，就越想越多。
他甚至想，要不幹脆模棱兩可的回覆喬琳幾句？好給潘驍把後路斷了。
但是最終他還是沒有給喬琳回消息，總覺得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他和潘驍的問題，也不在於一個喬琳。
潘驍進去廁所之後就一直沒出來，李澤川忍不住在外面問，“你沒事吧？”
潘驍隨便找了個借口，“便秘了。”其實他就是坐在馬桶上刷手機，褲子都沒脫。他不知道出去要怎麽單獨跟李澤川在同一個房間裏相處，不知道該說點什麽，怕奇怪的事發生。
來酒店的時候，當著喬琳的面，他那會兒又不想弄出什麽令人遐思的操作。現在他越發後悔，不該只開了一間的。
兩個人曾經做過那麽多親密的事，也有許多次都是發生在酒店，他根本不敢打開聯想，甚至看到衛生間洗手臺上放著的岡本，他都覺得心跳加速。
李澤川也咂摸出了潘驍的態度，想著他這麽躲在衛生間也不是事兒，就在門口說：“我下樓買煙。”
他一出門，潘驍就出來了。
李澤川忘記帶手機了，剛走到電梯口又折返。
他一進門，就看到潘驍仰躺在床上，單手擋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見動靜，潘驍有些過於敏感地撐起上半身，又有點尷尬，有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既視感。
“我沒帶手機。”
“哦哦。”潘驍回頭就看到兩張床中間的床頭櫃上擺著李澤川的手機，他過去幫他拿，正好跳出喬琳的微信。
李澤川接過手機就要走，潘驍忽然嘆氣，說：“別去了，你褲兜裏不是有煙嗎？”
他的西褲略微貼身，確實一眼就能看見褲兜裏的軟包煙。
“你要是真的覺得不舒服，我下去再開一間房。”
潘驍哪裏說得出來“你去吧”這三個字。
他猶豫了一會兒，坐直了說：“都是我的問題，我太敏感了。其實，本來，也，沒沒什麽。”
“和我住在一間屋，你會想那些事吧。”
“沒有，這都多少年了。”
李澤川看得出來潘驍在說話，他眼神亂飄。
他倆現在中間隔著一兩米的距離，潘驍並沒有覺得李澤川會做什麽，可是腦海裏的聯想卻一直沒有斷過。他也不懂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他只能找別的話題來轉移這份尷尬，“喬琳是不是看上你了？”
想到剛才手機被遞過來的時候還有喬琳發來的微信提示，李澤川也不好否定，只能說，“她……年紀太小了。”
“我還以為你會直接跟她說清你的性取向。”
李澤川神情覆雜地望了一眼潘驍，頓了頓說，“你想我告訴她嗎？”
“關我什麽事。”潘驍竟然把自己繞進去了，越說越煩，還不如不提這個。
“小潘。”
“嗯？”
“你現在，還喜歡女人嗎？”
潘驍被李澤川認真的語氣和眼神鎮住了，那些插科打諢的話忽然就被堵在了喉嚨口，他現在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綁好的大閘蟹，渾身的力氣無處發揮。
他張了張嘴，想要倔強地說自己一直都喜歡女人，可是他好像做不到。
他往後挪了挪屁股，有點自嘲地說，“我現在這殘廢樣，怎麽敢喜歡女的，這不是耽誤別人麽。”
“你胡說什麽！”李澤川難得出現了語氣起伏，他有時候即使生氣，也很少大聲地、激動地說話。
“我就這樣了……”
李澤川最是看不得潘驍這樣，在他眼裏潘驍應該是永遠活力四射、十分自信的。
他下意識地站起來，靠過去，走到床腳邊蹲下，“醫生不是說，你沒什麽問題嗎？只是、只是心理上的障礙。”
“心裏障礙也是病，我很久都沒有勃起過了。”潘驍無助地捂臉。
李澤川拉下他的雙手，握在手裏，說：“我帶你去北京找最好的醫生試試？等你忙完，我們就去。”
“不用了。”
“小潘。”
“我不……需要。”
這次輪到李澤川無話可說了，這些傷害都是他帶給潘驍的，他除了自責、心痛，還有許多說不清的情愫，全都糾纏在一起，叫他心口發悶。
那天晚上，他倆各自翻轉一面側躺著睡覺。
潘驍是睡著了。
李澤川卻沒有。他不但人醒著，心也醒著。
天快亮的時候他起身去衛生間，解決了一下自己的欲望，潘驍睜開眼睛盯著墻壁，沒有說話，但是房間一點也不隔音，他能聽見李澤川急促的呼吸，他熟悉這樣的頻率，他甚至覺得自己也開始蠢蠢欲動了。這讓他倍加沮喪。
早晨七點喬琳就來接他們了。
酒店的早餐很難吃。李澤川也不熟悉這附近，只能點了外賣，最後因為等外賣他們推遲了一點出發的時間，潘驍臭著臉，不知道在生誰的氣。
喬琳問他是不是沒睡好。
他只是淡淡地說，晚上有點冷。
司機是個五十歲左右的雲南老鄉，不會說普通話，喬琳坐在副駕駛，李澤川和潘驍坐了後排。
三菱越野有點老了，但是老司機行車卻很穩健，即使這一路的彎彎繞繞很多，他們幾個人也沒暈車。
雲南窮的地方，是真的很窮，潘驍采訪過許多窮地方，對此並不意外，倒是李澤川，有點大開眼界的意思。
喬琳前一天回去，就弄清楚了李澤川是誰，因此白天在車上說話時，對他就不如昨天在微信裏熱情了。
李澤川倒是不太在意，但是潘驍卻覺得喬琳也是個俗人。
他不好對別人的事指手畫腳，只當沒看出來喬琳態度的轉變，反正李澤川也不會喜歡女人。
因為昨天沒怎麽溝通調查的情況，今天路上喬琳和潘驍就開始聊了起來，李澤川也插不上話，他幹脆戴上耳機，昏昏欲睡。
不到兩百公裏的路程，開了差不多四個小時，他們在午飯前趕到了走失的那個孩子程遠的住處。
程遠看起來日子過得還行，竟然住的是一棟自建的小樓，三層高，門口還有個十來平方的小院子，鋪滿了藥材一樣的東西。
門口一直黃狗，雖然拴著鏈子，但是十分囂張，叫得潘驍和喬琳不敢靠近。
倒是李澤川過去，站在旁邊看了狗一樣，狗的氣焰忽然就下去一半，夾著尾巴坐下了。
潘驍樂了，拍了拍李澤川的肩膀，感慨了一句“李哥，牛逼”。
李澤川要笑不笑地抿嘴。
程遠家裏出來個女人，四十歲左右，她看到潘驍和喬琳一行人的打扮，便沒有先開門，就站在柵欄後面問，“你們搞什麽？找哪個？”
喬琳用雲南話說，“來找程遠。”
“走走走，不要來找他了，他說了不回去。”
“我們不是來找他回上海的，我是上次過來跟他打過招呼的那個記者，我們想做個訪談。給錢的！”
對方上下打量了一下喬琳，大概這麽高的妹子給人的印象是很深的，對方好像想起來了，就猶猶豫豫地問，“給好多？”
喬琳一看對方問到錢的事，就捅了捅潘驍的腰，讓潘驍來說。
站在他們後面的李澤川頓時有點不爽，扭頭皺眉瞪了土狗一眼，土狗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談妥了價格，約了時間，喬琳帶著他們去吃午飯，順便在村子裏也了解一下情況。
說起來，最早程遠並不是被拐賣到這裏的，他一開始是被人販子賣到了臨滄，距離昭通有幾百公裏。那時候他才六歲不到，被賣給了一家缺兒子的彜族。這家人倒是沒有對他很不好，那個小村子裏一共就白來戶人，有兩三家都是買的兒子，他們家也沒有遮遮掩掩。
但是後來，這家人有兒子了。
倒不是兩口自己生的，是買程遠的男人跟村裏一個中學老師好上了，對方四十歲高齡還懷孕了。男人一開始不想要，後來這個離過婚的女老師逼著他離婚，把孩子生下來了。生了個男孩，又離婚了，程遠就成了多餘的孩子。養母離開臨滄出去打工，就把他帶走扔在路上了。
那會兒，程遠剛上小學三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程遠肚子餓，沒別的辦法弄到吃的，就開始當小偷，混到了瑞麗，跟著人騙賭石的人錢，慢慢就和當地的犯罪組織搭上線了，弄到了身份。算起來，他從十二三歲一直就在瑞麗，直到19歲的時候，忽然就轉到了昭通，還說找了個女的，雖然沒領證，可是已經住一起了。
這些事兒原本不算什麽特別離奇的，但是他不願意去上海跟親生父母相認，就很讓人有探究的欲望。
潘驍問喬琳，“他忽然來昭通，是不是在瑞麗得罪人了？帶著錢跑路？”
“這個我倒是不清楚，他來這裏才兩三年，村裏的人也清楚。就說剛開始他來，大家還以為他是個老板。說明在瑞麗的時候，他是弄到錢了的。”
“那個四十多歲的女的是他什麽人？”
“村裏人說是他姑媽，但是他哪有什麽姑媽，這個還得問他本人。”
“他親生父母挺有錢的，我去上海采訪過，住黃浦江邊上，全景房呢。少說房子就值三四千萬，他一點不想和他們聯系，怎麽看都挺怪的。”
“你問問他當初被拐的具體情況吧，我和他聊的時候，他很不願意談，我覺得可能有點關聯。”
潘驍沈默地翻了翻手機的備忘錄，覺得以他對陳遠的畫像來看，小時候的問題會影響他現在的選擇。畢竟這個人雖然才二十歲，但是見過的世面許多四十歲的人也未必比得上，這樣的人一點不圖財、不講親情，怎麽說都說不通。
喬琳又說，“我還給他講了另外一個被拐賣二十年然後找到父母的人的事兒了。就是之前那個誰，還開直播帶貨掙錢了那個。他也沒什麽感觸，我覺得這個人很冷漠。”
“還是從他忽然搬到鎮雄這麽個小地方查查看吧。我覺得特別怪。”
大概是出於記者的自覺，潘驍對自己的懷疑倒是很自信。他們雖然吃了點午飯，就分兵兩路去走訪。李澤川和他找老鄉借了一個摩托車，一前一後兩人騎著去找村支書。那摩托車不太好騎，潘驍拐來拐去差點翻車，最後換了李澤川來騎。
結果沒想到，這人水平也不怎麽樣，兩個人最後還是翻車了，弄了半身泥巴，狼狽地在村支書家裏拍灰。
村子裏的人口音比城裏的更重。
這會兒沒有喬琳在，潘驍感覺自己根本聽不懂一半。
他有點洩氣，還好村支書的女兒會說普通話，等她放學回來，溝通才順暢起來。
她幫忙翻譯，大概講了當時程遠過來的事兒，那個家裏的四十多歲的被他叫姑媽的人居然是鎮雄的本地人。當年嫁到貴州，後來聽說生了個女兒，但是一直沒回來過。再回來就是帶著程遠回來，說程遠是夫家那邊的侄兒。那棟三層樓的房子也是程遠出錢在他們家的地上修的。大家都羨慕他，餘下就是給程遠說親的天天上門了。程遠還真的在她們中間相中一個，現在都辦過酒席還住一起了。對於村裏人來說，只要辦過酒席就算結婚了，民政局的證兒不重要。
要不是被上海那對夫婦找來，他們根本不知道程遠是個被拐賣的兒童。
但是後來程遠的姑媽又改口，說這個孩子就是當初弟媳婦生不出來買回來的。後來兩口子出車禍死了，她才領著這個孩子。
村裏的人很多不信這個說法，流言蜚語也多了起來。
大概程遠就是因為這些躲去外地了，說是這幾天都不在。
潘驍聽完之後問，“他剛來鎮雄的時候，有沒有外地人找他？”
村支書點煙，想了想說，“有的，來過幾批老板，一開始說要在這裏建廠什麽的，後來也在我們縣搞成，去了隔壁。”
“隔壁？”
“對，他們還跟縣城招工來的。不過就幹了一年，後面廠子又忽然賣掉了，說是老板在緬甸有更便宜的工人，去那邊辦廠了。”
一聽見緬甸兩個字，潘驍就緊張起來。
他立刻多問了幾句這幫人辦的什麽廠，搬走之前在什麽地方，有沒有找本地的人過去打工等等。
但是村支書知道得不多，除了知道程遠有錢，別的說來說去都是“聽人說”、“可能是”，沒個準話。潘驍當天就想去隔壁縣城看看，被李澤川攔住了。他說，“你和喬琳匯合了再去，她是本地人，方便一點。”
潘驍對著喬琳倒是有些話沒直說，怕判斷錯了被同行嘲笑，對著李澤川他倒是想到哪句說哪句，“我覺得程遠不對。他這個小房子修起來少說要七八十萬吧？你見過幾個十八九歲就能自己搞八九十萬的人？他說自己賭石掙的，但是為什麽要忽然跑到這個地方來住？繼續在瑞麗不好嗎？還有他那個姑媽，他們怎麽認識的？聽著夠怪的。他帶了人過來辦玉石加工廠子，才一年就撤了，也很扯，這種地方，辦廠的成本是很低的，他那些基建可能比租金還貴，說走就走？緬甸的人工再便宜，也不是不要錢啊。我懷疑……他們在搞電詐。我要去他們之前的那個廠房看看。”
“電詐？你會不會想多了。這麽個村子，感覺才通網沒兩年。”
“我去打個電話。”潘驍神神叨叨地去了一旁打電話，還說的英文。
喬琳這邊問的消息也指向那個“姑媽”。
她的很多信息都對不上，她在貴州結婚的對象也查不出來，她嘴裏說過的女兒也沒人見過。她越發覺得這兩個人都怪怪的，和潘驍的某些猜測不謀而合。最後兩個人一拍板，決定第二天上午才見過程遠之後就出發去隔壁縣看看那個廠子，到那邊再去打聽一下消息。
小村子裏沒有酒店，他們又開車到三十多公裏外的縣城上住。
住的也是民宿，並非什麽正規酒店，估計連營業執照都沒有。
潘驍倒是不介意條件差，只不過開門發現只有一張大床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跑去一樓跟老板商量換一間有兩張床的。老板跟他說，沒有，所有房間都是大床。他準備再多要一間房，老板又告訴他沒有多餘的房了，一共就四間，他自己住一間，沒多餘的了。
最後老板給他拿了個軍用的鋼絲床，說，你加在陽臺上吧。
潘驍左右為難，最後也沒拿那張鋼絲床上樓。
李澤川知道他下樓去幹什麽了，他也不問，看潘驍空手上樓，他更是沒有提什麽雙人床單人床的事，他不信潘驍會提出要去跟司機住一間。就算他想，人家司機也不願意呢。
簡單洗了洗澡，把白天弄得一身灰的衣服換下來，李澤川就主動上床了。
他聞到被子有點味道，頓時難得渾身不自在。
但是看到潘驍還在用筆記本寫采訪大綱，他又不想開口說這個小事。
潘驍忙到淩晨一點，聽見李澤川睡著了，呼吸平穩，他才上床。偷偷摸摸在左邊縮著，只睡了三分之一張床。
他剛放松緊繃的身體，忽然，剛才還面對墻側躺的李澤川忽然就轉身了，一下就用身體包裹住他了。
潘驍驚了，要掙脫。
李澤川卻強勢地抱著他，“冷，這個被子又臭又薄。”
他一這麽說，潘驍也聞到了被子上的黴味。
就這麽抱了一會兒，潘驍約摸感覺到了李澤川的體溫確實讓人舒適，便也放松下來。但是他們都睡不著，這暧昧的姿勢，仿佛穿過無數的夜，帶他們抵達了過去。李澤川確實在回味，回味那些曾經可以肆無忌憚抱著潘驍入睡的夜晚。想著想著，他就勃起了。
潘驍一感覺到背後有東西頂著自己，就往前縮。
他不敢問。
總覺得一問，就會發生點什麽失控的事。
李澤川也不因為自己的身體發生了變化而退開，他仿佛在一次又一次地試探潘驍，想要看清楚他到底怎麽想的。
潘驍為了抵制自己腦海裏的奇怪畫面，便胡亂地開始聊天，想要轉移兩個人的註意力，“如果程遠確實跟犯罪活動有關，他願意回上海就有得解釋了。”
“不是說當初是因為父母在外面打麻將沒看好他，他才被人拐賣的麽？會不會是因為這個？”這是李澤川聽喬琳說的。
“我覺得就算當初恨過親生父母，現在十幾年過去了，他中間日子也不好過，如果能有富裕家庭回歸，一般人不會選擇態度這麽差地跟親生爹媽鬧翻的。喬琳說之前老兩口來村裏，他都躲了不見，都是那個姑媽在接待。”
“是有點怪。”李澤川一邊說一邊輕微地動了一下身體，翹起的龜頭隔著褲子立刻頂了一下潘驍的屁股。
潘驍像是觸電一樣，立刻雙腿一蹬，把剛才到現在積攢起來的不滿一股腦地蹬了出去。
李澤川被用力踹了一下，反而笑了。
他低聲在被窩裏說，“我還以為你會假裝沒感覺到。”
“你去…去衛生間弄吧。”
“你好聽墻角？”
潘驍被說得面紅耳赤，不知道手腳該往哪兒放。李澤川趁機把人身體掰過來，面對著自己。他的手一只卡住潘驍的腰，一只摸到內褲上，說：“我幫你？”
“我不需要。”
其實潘驍已經有一點硬了。但是他受傷之後經常都是這個狀態，半硬不算，積多了就會流出精液。他不覺得這個反應是自己想要了，他覺得這就是這副病態的身體作怪而已。李澤川卻不覺得是這樣，他覺得潘驍對自己還是有感覺的。手指翻過內褲邊緣的鉗制，摸到了裏面。只有掌心大小的陰莖微微發熱，很快就被他摸得慢慢脹大了。
他立刻說，“你看，你沒問題。”
潘驍只是搖頭，沒有說話。他甚至有點慌，平時自己摸半個小時都不會這麽硬。
李澤川對於床上的事情自有一套心得，他不但撫摸著對方敏感的陰莖，還去皮膚上緩緩游走他的掌心。當他摸到潘驍身上的燙傷疤痕時，他忽然從嘴邊冒出一句，“小潘，許沛洋死了。你知道嗎？”
潘驍剛剛還沈迷在被人撫摸和揉弄的快樂中，忽然就神魂歸位，他睜大漂亮的眼睛，問，“他死了？”
“對，他爸媽給他想辦法弄了個保外就醫。但是剛出來兩個月就死了。”
“怎麽死的？”
“車禍。”
“真的嗎？自然的車禍？”
“反正，他死了。”李澤川一邊說一邊頂起被子，整個人鉆進被子裏，撩開潘驍的T恤，去舔他身上的疤痕。
潘驍並不覺得這些疤痕醜陋，心思也不在李澤川的挑逗之上，他現在整個人都清醒冷靜了。他反覆地琢磨著李澤川的話，腦海中甚至出現了許沛洋慘死的臉。不知道這是天罰還是人報，但是總歸是個好消息。對，是個好消息。潘驍抱著李澤川的頭，忽然就哭了出來。
到最後，他也沒有完全勃起，也沒有射精，李澤川低聲跟他說“對不起”，潘驍覺得諷刺又願意接受這樣的道歉。
他握著李澤川碩大的發熱的陽具，沒有擼動，就那麽靜靜地握著，過了許久才說，“算了，都過去了。”
“小潘，別的都可以過去。但是我喜歡你這件事，我不想過去。”
“我不喜歡男的。”說完，他低頭看到自己的手還搭在別人陰莖上，立刻松開了。
李澤川淡淡地笑了，他覺得這句話至少比“我不喜歡你”能讓他接受。
即使潘驍這一輩子都堅持自己不喜歡男的，他也不想放他走。他可以接受任何關系，哪怕只是保持這種若有似無的暧昧。只要他不拒絕，就行。
第二天采訪被程遠拒絕了。
雖然他姑媽收了五千塊錢，但是等潘驍上門的時候，他就態度惡劣的要趕人走。李澤川聽不得人說話不幹不凈，差點和程遠動手，還好後來村支書趕來了，說服姑媽退了潘驍錢，把這個事抹過去了。確實，潘驍也不能強行采訪，最後他們幾個人只能根據之前的線索，轉站去了隔壁縣。
然而快到的時候，李澤川忽然在車裏跟喬琳主動說話了。
他說，“喬琳，我還是覺得就我們幾個人去看人家的舊廠房不是很安全。你看程遠今天的這個態度，明顯感覺他不想別人了解他，你們也覺得他的錢來路不對，我怕你和小潘摸到什麽犯罪窩點。要不這樣，我在昆明還認識幾個朋友，咱們等兩天，我讓他們過來幾個人一起去，至少人多一點，不至於太被動。”
喬琳有點心動，她一個女生做調查記者，安全意識是很高的。
但是心急想吃熱豆腐的潘驍卻不想等了，“還是早點去，更容易拿到一手材料。我覺得一個廢棄的舊廠，沒什麽。你太草木皆兵了。”
李澤川不想提球隊之前發生的事，只能用手去捏潘驍被燙傷的那個部位，提醒他，“你也不是沒吃過虧，別這麽沖動。”
“我不是沖動，這本身就是個外圍調查，沒什麽問題。”
“潘驍。你不是一個人。”
想到還有喬琳在，潘驍沒說話，算是默認了李澤川的安排。
還好他們多等了一天，李澤川找到人從物流公司雇了幾個年輕人過來保護。他們去查了一下工廠的外圍，果然流言很多，說法也不一樣。有些人說這裏的老板賭石虧了一千多萬自殺了所以場子倒閉了。有些人說這個地方是個銷贓的窩點。更離譜的話是，這裏之前開了個賭場。
但是這些說法沒有佐證，潘驍撓心抓肺等到了幫手，才進去探查。
他們一開始裝著要開買二手機器的，但是很快就和廠房裏留下來的幾個看門的發生了沖突。
那破廠房看著似乎只有兩三個人守著，結果沖突一起，裏面嘩啦啦出來七八個人，全是十幾二十的青壯年，手裏熟練地提著鋼管。
潘驍腿腳麻利，轉身就跑。
但是出去的路被看大門的幾個人堵著，非要他們說清楚是什麽人，誰讓他們來的。
喬琳看情況不對，立刻偷偷報警了。
報警電話還沒打通，手機就被人打掉了。還好李澤川這邊叫來的人也比較拼命，聽到李澤川說加錢，大家在地上撿了趁手的東西就開幹。
喬琳被潘驍擋在背後，兩個人是最不能打的，躲在了相對安全的地方。
她的手機還是打通了110，電話裏應該是聽見了雙方的吵鬧，警察很快出警了。聽見警笛聲靠近，潘驍才松了一口氣。
然而，民警只來了兩個人，一時間場面並沒有立刻被控制住。
喬琳觀察了一會兒，悄聲跟潘驍說，“警察可能認識他們。”
潘驍皺眉，想到這種小地方如果真的搞什麽違法的事兒，說不定還真的腐蝕了當地的警察。但是他 又覺得這兩個人是普通的民警，不至於吧……
“我們小心點，今天最好就走。”
潘驍點點頭，也覺得如果他們有當地的保護傘，這事兒就不能這麽辦，得想別的辦法。
一行人被帶到附近的派出所。警察的詢問很隨便，沒有挨個兒的做筆錄。潘驍跟喬琳不敢暴露自己記著的身份，害怕被人一鍋端了，就說是朋友介紹來賭石的，不知道這裏已經沒有賭石場了。這話水分挺大的，但是警察也沒有非追查到底的意思，其中一個警察甚至還跟喬琳套起近乎來，想要她的微信。
大家的說法雖然漏洞百出，但是警察只是和稀泥，看沒人受傷就叫他們散了。
那個幾個廠子裏的青年罵罵咧咧先走了，喬琳他們這邊原本也準備隨後就走，結果警察忽然把李澤川留下來了。
他被叫到一個單獨的小房間去，一男一女兩個民警跟著他的。
潘驍覺得奇怪，他們這群人如果有誰要被單獨文化，應該也是看起來像帶頭的自己，怎麽能問到李澤川的身上去呢？他在門口的不銹鋼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不安地進去打聽消息。一個中年微胖的民警看他面善，就跟他說了，“你那個朋友是不是坐過牢？服刑人員出來之後還參與這種事情，是要通知當地的。”
潘驍沒想到是這一茬。
他忽然有點無名火起，說：“我們也沒有幹什麽，是廠子裏的人先動手的。怎麽還審查起我們來了？我們可都是赤手空拳的，他們的人還帶著鋼管。”
“不管你們誰先動手，他有案底的人，都要留下來重新審查的。”
“要多久？”
“等個兩三個小時吧，要看那邊的回覆怎麽說。要是沒聯系上，他今天就不能走了，要在派出所過夜，你們不用等了。”
潘驍一聽這個，頓時火冒三丈，問：“這是誰規定的？他這是犯法了？你們要拘留他？有手續嗎？誒，我們是被打的一方啊！什麽情況啊！”
中年警察沒想到這個一表人才的小夥子脾氣這麽大，頓時翻個白眼不和他說話了。
喬琳聽見裏面有爭執就趕緊過去，潘驍把情況和她說了說，她其實也沒有怎麽接觸過這方面的事，所以不懂人家派出所的流程到底對不對。
潘驍要給律師打電話，喬琳拉著他就往外走，那意思就是要打也別當著民警打，像挑釁似的。
律師告訴潘驍這是正常流程，當然一般不會過夜，主要是通知到當地。
潘驍心煩地又在派出所等了三個小時，終於等到了他們放李澤川出來。
“走吧，你們久等了。”
“沒事沒事。要不先去先吃飯？”喬琳嘴上說著沒事，態度卻不是很好。
李澤川還沒說話，潘驍就忽然大聲道：“你是受害人，他們居然還用這種流程，太過分了！”
李澤川伸手去攀了潘驍的肩膀，低聲說，“走吧，他們認識廠房的人，我們別逗留了。”
原本喬琳和他們回了昆明準備重新收集資料再去調查，潘驍卻一反常態地說，“這次不查了。”
“怎麽，怕啦？”喬琳的語氣也不像是開玩笑，她年紀小，對於這種調查的態度確實更充滿了幹勁，就像很多年前的潘驍。
“不是，我覺得這事兒找警察就行了，我們沒必要去冒險，等警察查清楚了，我們再做報道就行了。”
“萬一他們蛇鼠一窩呢？”
“總不能所有的人警察他們都打點到了。我有路子，找省公安的去查吧。”
喬琳有點失落，感覺像是錯過了一個億。
但是潘驍這次卻十分堅持，甚至第二天就準備離開雲南。
晚上兩個人單獨的時候，李澤川也忍不住問，“你這回有點反常啊。按照你的性格，不應該要一插到底嗎？”
“不想查了，不管是個什麽窩點，肯定是有在搞非法的事情。我能做的就是盡一個公民的義務，給警察提供線索了。至於他們怎麽做，我管不了了。”
李澤川看他說話的態度還在賭氣，就忍不住問，“是因為他們盤問我嗎？”
潘驍沒說話。
“這都是正常的。我剛出來的時候，每周還要去報道呢。”
“……我主持不完這個世界的正義。”
“這樣吧，回去之後，先聯系警察去調查。如果他們一直沒有進展，我們再來一次？到時候多找幾個人，偽裝進去？”
“我以為我不想調查了，你會高興。”
“是，你遠離危險我肯定高興。但是你能做你想做的事，更重要。你自己決定。”
潘驍嘆氣，覺得自己又一次被李澤川看穿了。
回去他們還是坐的動車，竟然覺得比來的時候還要更快一點。
李澤川的車就停在高鐵站，於是順利成章地先送潘驍回去。潘驍住的小區不讓外來車輛下地庫，他只能停在路邊。
潘驍拿了行李箱下車，揮手讓李澤川也回去休息。
李澤川卻熄火下車了。
潘驍有點緊張地說，“這裏不能停車的。”
“沒事，我送你兩步。”
“不用，就兩步路。我行李也不多。”
“我想送你。”
“這裏不能停車。”
“沒事，給交警創收吧。”
“你這樣亂停不好。”
“我不上樓。”
話說到這裏，潘驍覺得自己再拒絕，就有點過分了。
反正他怕的也就是李澤川上樓而已。
兩人沿著小區東邊往裏走，雖然潘驍是住在西邊的六棟。這會兒小區裏也沒人，下午四點，安靜得過分了。
李澤川也不說話，就這麽沈默地跟著潘驍，仿佛真的成了他的保鏢一樣。
潘驍先是左手拖著箱子，因為不安，又換到右手拖箱子。
路過小區的兒童樂園區，終於聽見一點兒聲音，基本都是推著車遛嬰兒的，孩子哇哇大哭的聲音穿破雲霄，李澤川跟潘驍都忍不住扭頭看過去。
忽然，一個兒童玩的足球滾了過來。
潘驍下意識就躲開了，而李澤川則本能的一伸腳，停住了球。
孩子的保姆跑過來拿球，感謝他們。
潘驍沒說話，覺得所有跟足球相關的話題大概裏李澤川都不想提。畢竟他出來之後，既沒有聯系過去的那些人，也沒有從事任何跟足球有關的事業。
李澤川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皮鞋，說：“習慣，挺難改的。”
“那，以後還會踢球嗎？”
“不會了吧……”
“嗯。”潘驍的表情是欲言又止的，李澤川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朝著兒童樂園的球門那邊走了兩步，邊走邊說：“也不是因為什麽心結，我本來就不算什麽有天賦的球員，混了這麽多年而已。”
潘驍看他望著球門的表情有點難過，心裏頓時五味雜陳。
“別說這麽絕對。”
李澤川搖搖頭，準備轉身，“走吧，小潘。”
“餵！李澤川，你知不知道，我比你大四個月。別一直小潘、小潘了。”
李澤川不搭理他的抗議，正要邁步走，忽然那個足球又莫名其妙飛了過來，明明是個比正常尺碼的足球小很多的兒童玩具，這一刻卻還是讓李澤川伸出了腳，再次停了球。
潘驍玩心起了，伸腿要去搶球。李澤川反應很快，一個側身擋住他，再換腳控球，一套魔術師般的移形換影給三四歲的小孩子看樂了，在遠處咯咯咯咯的笑起來。
“這小孩……”李澤川準備把球給人踢過去，但是又怕自己踢重了撞著小孩兒，便沒有動，準備還是等保姆過來拿。
那邊的小孩兒朝著他們跑了兩步，忽然就絆倒了，哇哇哭起來。
潘驍好勝心重，趁著李澤川去看小孩兒的瞬間分心了，立刻轉到另一邊，從李澤川腳下搶過了球。李澤川看他想玩，就提了一下褲腿，站在旁邊的小球門前，弓著身子說，“來，踢一個。”
“這個門這麽小。”
“……”
話是那麽說著，但潘驍卻還是往後帶了幾步球，找著一個角度，一腳朝球門踢過去。
這角度，又直又楞，跟他的性格十足的像。
不要說這個球場是個兒童球場了，就算是在正規的球場上，對李澤川來說要撲這樣一個球，也是輕而易舉的。
但是，此刻他想讓潘驍進這個球。
於是他讓了一下身體，假裝往右撲球，那顆直楞楞的球就從中間射進了球門。
潘驍果然高興得笑了，原本他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進球的。
看他蹦起來咬著嘴唇發出“哦耶”的喊叫，李澤川忽然覺得自己跟足球大概也可以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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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貓的新聞一時轟動，網上的輿論沸騰，連外賣店、奶茶鋪都要上來蹭一蹭，作為媒體人，潘驍自然也是逃不過的。他助理王大魚是個剛畢業的985高材生，在自媒體時代已經是個小網紅了，他一邊給潘驍的大公眾號寫稿子，一邊刷手機看自己的小紅書賬號的回覆，被路過的潘驍打了一下頭，問他，“什麽時候能交稿？”
王大魚往後仰頭，皺眉爛臉地說，“這不好寫啊，男性女性讀者的視角差距太大了，打中庸牌又沒有意思，順了哥情失嫂意，難啊！我還沒想好切入點……”
“為什麽要看男讀者、女讀者的態度？你自己的態度呢？”
“啊！”王大魚的脖子被潘驍拿手裏的冰可樂冰了一下，一個激靈，“現在是流量時代，當然要看哪個陣營能給我們流量啊！”
看王大魚這個態度，潘驍沒有立刻否定他，主流媒體也好、自媒體也好，現在多多少少在一定程度上確實被所謂的流量捆綁，尤其是這種熱門的、存在爭議的話題，很多時候大家追逐的不再說真相或者對錯，爭論的反而是誰站了上風。這一點，潘驍很唾棄，可是又改變不了。他時而會跟工作室的這些高材生、新生代們灌輸新聞的本我，新聞的態度，可是收效甚微，大家的註意力不在這上面，他的苦口婆心還不如一個爆款流量帶來的沖擊。
王大魚還要繼續說，忽然潘驍的手機響了，他拍拍王大魚的肩膀，說了一句“不要迎合，寫點有深度的”，轉身去自己辦公室了。
電話是李澤川打來的。
他現在不喜歡發微信，有事沒事、大事小事都喜歡打電話。
潘驍一邊接電話，一邊用腳後跟關辦公室門。
“小潘，我在樓下，你現在忙不忙？”
潘驍看了一下時間，他一會兒二十分鐘之後要錄視頻，時間也不是特別緊，但是他不是特別想下樓見李澤川，因為頭一天兩個人喝多了，莫名其妙地親了一口，這讓潘驍覺得很尷尬。
他猶豫了一下，說：“我要錄音了，你有什麽事？”
李澤川似乎在電話那邊嘆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提著的湯，說：“你忙吧，我沒事。”
掛了電話，潘驍心裏又有點亂。
他從辦公室的窗戶望下去，但是樓層太高了，根本看不清楚人，自然也無從找到李澤川。
昨天是李澤川的生日，當年第一次在海帆給李澤川慶祝二十八歲生日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現在一晃他都三十六了，而陪在他身邊過生日的人，竟然只剩下自己。
如果不是他備忘錄忽然的提醒，可能這個生日，李澤川自己都不過了。
潘驍打開微信，給李澤川發了一條信息：我今天有點忙，抱歉。
錄完視頻，潘驍又跟王大魚聊了一會兒稿子的事兒，催他今天五點之前一定要發出來。
王大魚一邊抱怨時間不夠一邊又說，“李哥剛才送了吃的上來。”
潘驍望茶水間一眼，看到裏面圍了好幾個人，大家都在吃。他過去，看了一眼，是些他們工作室女同志都愛吃的鹵貨，還有蛋撻。
“老大，來吃。剛才李哥送上來的。看你在錄視頻他就先走了。”
“哦……”潘驍去拿了蛋撻吃，他知道找是李澤川專門去大酒店給他買的，盒子上還有凱悅的logo，他最喜歡這家。
蛋撻還有一點溫熱，入口即化的奶香在潘驍嘴裏奔放流竄，他的表情頓時放松下來。
連續吃了三個蛋撻，潘驍就不敢繼續吃了，他的胃一直不好。
李澤川沒想到晚上八點多，忽然收到了潘驍的微信，對方問他：球館關了嗎？
這個時間，球館正忙呢，怎麽可能關，但是他總能聽出潘驍的言外之意，立刻打電話過去說，“我沒在球館，在外面，你呢？下班了？”
潘驍微妙地停頓了一下，說：“還沒吃飯，但是下午我吃了蛋撻，也不餓。”
“你昨天不是說想喝大醬湯麽，我過去接你，我知道有一家延邊老板開的，很好吃。”
“行啊。”潘驍松了一口氣，他也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或者說猶豫什麽。
夜色濃重，車流擁堵，潘驍上了李澤川的車。
這個副駕駛的位置他很熟悉，過去就坐過無數次，就是這幾年他們未見面，這種熟悉的感覺依舊很強烈。他只要坐在李澤川的旁邊，就能回憶起他喜歡聽的歌，他開車的時候的姿勢，以及他右手會時不時的伸過來摸自己的大腿。
但是現在，李澤川不會伸手了，他們不是那種關系了。
車開到四環，很快就到了李澤川說的那家韓式料理。門口換拖鞋的時候，老板娘很熱情的出來打招呼，還問李澤川，“今天兩頓都要在我這裏吃嘛！”
潘驍看了他一眼，他也沒搭老板娘的茬，只說安排一個小包間就行。
天氣開始變熱了，比起冬天店內生意一般，大堂只有一桌。當然這個時間也不是飯點，飯店內的氣氛倒是很熱鬧，店主播著電視劇，大堂那一桌的客人也在高談闊論，竟然說的韓語。
他們進了包間，李澤川坐在靠門一側，小聲地點菜。
潘驍玩著手機，忽然收到了一條消息，他站起來，想要出去打電話，但是出去包間得越過李澤川，潘驍腦補了一下那個跨過對方的行為，忽然覺得太尷尬了，他轉頭往靠窗戶那邊去，撥了電話。因為電話是在包間裏打的，李澤川難免聽見了幾句。
等他回來坐下，李澤川看了潘驍幾眼，也沒問。
潘驍卻自己忍不住說起來了，大概記者都有這個毛病，總喜歡和人分享，等上菜的時候他講，“我有一個選題要去跟，在雲南，是個兒童綁架的案件。”
李澤川低頭喝一口茶水，是大麥茶，他不太喜歡，便放下了，他也沒接話，就等著潘驍自己繼續說。
“這個小孩是2009年被綁架的。上海人。”
“這麽多年了？才找到？”
“對，孩子都工作了。也不能叫孩子了，21歲了。”
“采訪什麽呢？”
潘驍眼睛一下就亮了，仿佛說到了故事的高潮，“他不願意跟原生家庭的父母相認。上海這邊老兩口去過雲南好幾次了，DNA也查了，他就是不想回上海。”
“是不是跟後來的家庭有感情了？”
“不是，他後來也沒有被收養幾年，就自己跑出來了。算是，在街邊長大的。”
李澤川微微蹙眉，“雲南哪個地方？”
“昭通下面一個縣。”
“你什麽時候去？”
潘驍還沒說，老板娘忽然來敲門，端著一大盤他們的食物就進來了。老板娘俯身擺放盤碟的時候稍微擋住了兩個人的視線，這時候李澤川忽然說，“那麽遠的地方，安全嗎？要不要我陪你去。”
按照潘驍的想法，他是一定會拒絕的。
昨天單獨去給李澤川過生日他都覺得自己是昏了頭，好像每個行為都帶著奇怪的暗示，他明明沒有那個意思，卻又忍不住在李澤川找自己的時候，不拒絕。他覺得自己現在就想網絡上說的那種男人——不拒絕、不負責、不主動。
李澤川是什麽意思，他很清楚。
如果要一起單獨出門，潘驍覺得自己一點把握都沒有。
可是隔著熱情洋溢的老板娘，他又一時間說不出來直接拒絕的話，過了幾秒鐘，就變成了默認。
等老板娘出去之後，滿屋飄起來熱湯的香味，辣椒清新，李澤川拿起勺子，把湯面上的熱油浮開，只給潘驍打了些清淡的湯。
“我有對接的同行，其實就是去一兩天吧，也不是采訪黑煤窯，沒什麽安全問題。”
李澤川擡眼去看潘驍，他還是不習慣潘驍這麽彎彎繞繞地和自己說話，以前，潘驍有什麽就說什麽。但是他知道，那時候的他是偽裝的，現在眼前這個和自己同齡的成熟男人才是真正的潘驍。
他沒說話，夾了菜吃，就當這個話題過去了。
潘驍隨即松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五點半，潘驍就起來了，他買了最早的高鐵票出發。
王大魚淩晨還給他發微信，聊專題改版的事，他看了看內容，覺得沒什麽必要，就說等他回來再說。王大魚沒睡，立刻給他秒回了五百字小作文。潘驍看他精神這麽好，就和他開玩笑說：要不你就現在買張票陪我跑一趟雲南。
王大魚知道潘驍在做什麽選題，就拒絕道：不去，你那個選題感覺不會引起關註的，咱給工作室節約一點經費找個牛逼點的美工吧。
潘驍笑笑，叫他早點睡覺，別過幾年熬猝死了。
他下了樓，正要叫滴滴，忽然有人在路邊按喇叭提醒他。
一側頭，就看到李澤川的車了。
“你怎麽來了？”
“我問了大魚，你是幾點的票。”
“我說了，我自己去。”潘驍加快了語速。
“我反正也沒事，就當去旅游了。走吧……”
潘驍想說沒人去那麽個犄角旮旯的旅游，但是又知道說這些都是場面話而已，李澤川就是想陪他去。其實他這樣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之前都有同事一路，他才作罷。現在看來他經常給工作室的同事買吃的也是有好處的，消息一級靈通，6點45的車票都被他趕上了。
車裏放著一個保溫杯，李澤川拿起來遞過去，“喝口熱水。”
潘驍這才想起自己今天起得太早，現在還是空腹。他現在的身體像一張破紙一樣，稍微的溫差就會感冒，吃油膩吃辣一點就會拉肚子，隨時隨地都會胃疼，他自己也被折磨害怕了，甚至隨之而來產生了一種“人到中年”的危機感。
到了高鐵站，他倆幾乎是卡著點上的車，李澤川出獄之後還是第一次坐高鐵。
或者說，他還是都一次去外地。
就算家裏給他拿了不少錢出來開羽毛球館，他的生活也回到了以前那種水準，一塊切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變化，甚至他的年紀也不大，對於許多人來說，也不過是人生剛剛起步的年紀而已。但是幾年的監禁還是改變了他很多。他現在不那麽喜歡出門，朋友來約多數都拒絕了，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陽臺上，一整天不知道在想什麽，沈默得像一個沈入水底的石頭。
只有和潘驍相關的事，會激起一點他心裏的漣漪。
“睡會兒吧。”
潘驍說完，自己就閉上了眼睛。
李澤川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動車抵達昆明的時候，潘驍是靠在李澤川肩膀上的。
他有點尷尬，先吞了吞口水。
又覺得自己也控制不了睡著之後的事兒，不應該太在意，否則，就好像真的有什麽想法似的。他調整了一下表情，說，“坐累了嗎？”
“還好。反正都只能到昆明，怎麽不坐飛機？”
“去機場就一個多小時，安檢又要提前一個小時，最早的航班還是9點多的，等落地了，又要從機場轉到火車站，還得個把小時。我折騰半天，不如坐高鐵呢，還能睡幾個小時。”
“我還以為你們工作室經費緊張呢……”
“我買的一等座！不比機票便宜好嗎！”
李澤川不是太了解這些。
但是難得看到潘驍炸毛一次，他心情忽然就好起來了。
“現在怎麽走？”
“轉動車，再轉大巴。你買第二程的票了嗎？”
李澤川搖頭，他拿出手機要買票，潘驍把頭湊過去給他選班次，兩人靠得很近，李澤川甚至能看清楚潘驍鼻子尖的一點點絨毛。他發楞了一秒，趕緊又把視線移回到了手機屏幕上。
兩人在高鐵站吃KFC。
潘驍也是沒話找話，忽然說：“以前是不是在球隊不讓吃這種垃圾食品？我好像看他們每次買這種外賣，都只有我們吃，你們運動員不吃。”
李澤川咬下一大口漢堡說，“也沒有這個說法。肯德基麥當勞不也讚助奧運會了麽，運動員可以吃的。以前不吃，可能是覺得沒營養吧。我都沒註意過這個。”
潘驍看李澤川神色如常，並沒有反感說起球員時候的事，心裏反而有些難受。
他趕緊轉換了話題。
到了昭通站，潘驍的同行就來接他了，也是之前一直幫他收集材料和信息的調查記者。
她叫喬琳。
名字雖然很普通，但是人卻不普通，將近一米八的身高，大波浪的卷發一點也不顯得土氣，身材包裹在樸素的鉛筆褲和絲綢襯衫裏，仍舊很耀眼。
她走過來，穿著平底的船鞋也和潘驍快一樣高了。
看到這麽高的女士，潘驍頓時還有點壓力。他們在網上聯系過兩三年了，見面還是第一次。
“潘哥！”喬琳的聲音也很好聽，二十六七歲正是什麽都最美的年紀。
“喬琳，你好。”
“這位是？”喬琳一開始以為是王大魚，但是仔細一看，又覺得年齡不符，而且這個人看著也有些眼熟，樣貌堂堂很是有點吸睛。
李澤川原本沒準備自我介紹的，他甚至故意側身，沒想著跟喬琳打招呼。
但是出於禮貌，女士都問了，他還是轉回身，主動伸手與人交握，“我是潘老師的保鏢。我姓李。”
“哈，保鏢？”喬琳一笑，就給潘驍笑得面紅耳赤。
李澤川面如沈水，沒笑。喬琳感覺到一點壓迫感，趕緊喊了一聲“李哥”。
因為去鎮雄的路不好走，他們決定住一晚上再去。昭通是個很普通的小城市，天一黑，館子就那麽幾家熱鬧，路上的車也不算多，大部分地方都關門閉戶。天氣倒是不錯，潘驍甚至覺得有點冷了，拿出了西裝外套穿上。
喬琳帶他們去吃酸湯魚，潘驍問，“這不是貴州菜麽？”
“昭通的雲南菜不行，下次你要有空過來，我帶你去吃正宗一點的少數民族飯菜，瑞麗或者景東。有那種牛癟，你肯定沒試過。”
潘驍連忙擺手，“我可不敢吃那種，就吃點傣味就行。”
“南邊有。”
“小傣雞，烤豬頸肉，我就饞這倆。”
“那走的時候，我在昆明給你找一家，還算正宗的，我們去吃。”
喬琳和潘驍顯然是都會美食很感興趣，他們幾乎一句沒聊調查的事情，反而一直圍繞著吃什麽說了半天。李澤川有些不安，總覺得潘驍這個直男這樣不務正業，是個不好的征兆。
要說喬琳多麽漂亮，倒是也談不上，只不過氣質確實很好，跟李澤川過去見過的那些所謂的名媛、網紅比，她是有味道的。
越觀察，李澤川越覺得這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艷遇，只是不是他的。
潘驍的談興一起來，就打不住，他語速快、反應快，說話又有意思，這一頓酸湯魚他們一直吃到了九點多，才結賬。
結賬時李澤川先去的，回頭喬琳就問他要微信，說這一頓怎麽也要自己請客，要把錢轉給他。
李澤川自然不會要女士請客，他兩次三番的婉拒，已經有些不耐煩的神色。潘驍似乎有點明白喬琳的意思，忽然按住了李澤川的手說，“錢可以不收，微信還是加一個吧。”
喬琳瞪了一眼潘驍，可也沒否定他的說辭，看起來確實是想要李澤川的微信。
他們住在一個不怎麽樣的小酒店，標間的床很窄，對於李澤川的身高和體型來說都不太友好，潘驍就準備再給他開一個大床房。
李澤川立刻就拒絕了，說：“一晚上而已。”
“怕你睡得不舒服。”
“單人床，我更習慣。”
這句話殺死了比賽，向來伶牙俐齒的潘驍也不知道該怎麽接了。他們從來沒談起過監獄裏的生活，一次都沒有。
潘驍先去洗漱，他一進衛生間就落鎖了。
在外面的李澤川聽見那一聲哢擦，心裏有點難過。但是他理解潘驍，經歷過那麽的他，有防備心是很正常的事。
喬琳還在主動發微信來聊天，李澤川卻不想回。
他不知道這該算是高興的事兒，還是心煩的事兒。
畢竟還好喬琳沒有看上潘驍。
可是潘驍呢？李澤川對異性戀的關系有點拿不準。而且這兩人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又有許多共同話題，如果潘驍主動，應該很容易成功。
李澤川很少為這種事情動腦筋，一旦多想，就越想越多。
他甚至想，要不幹脆模棱兩可的回覆喬琳幾句？好給潘驍把後路斷了。
但是最終他還是沒有給喬琳回消息，總覺得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他和潘驍的問題，也不在於一個喬琳。
潘驍進去廁所之後就一直沒出來，李澤川忍不住在外面問，“你沒事吧？”
潘驍隨便找了個借口，“便秘了。”其實他就是坐在馬桶上刷手機，褲子都沒脫。他不知道出去要怎麽單獨跟李澤川在同一個房間裏相處，不知道該說點什麽，怕奇怪的事發生。
來酒店的時候，當著喬琳的面，他那會兒又不想弄出什麽令人遐思的操作。現在他越發後悔，不該只開了一間的。
兩個人曾經做過那麽多親密的事，也有許多次都是發生在酒店，他根本不敢打開聯想，甚至看到衛生間洗手臺上放著的岡本，他都覺得心跳加速。
李澤川也咂摸出了潘驍的態度，想著他這麽躲在衛生間也不是事兒，就在門口說：“我下樓買煙。”
他一出門，潘驍就出來了。
李澤川忘記帶手機了，剛走到電梯口又折返。
他一進門，就看到潘驍仰躺在床上，單手擋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見動靜，潘驍有些過於敏感地撐起上半身，又有點尷尬，有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既視感。
“我沒帶手機。”
“哦哦。”潘驍回頭就看到兩張床中間的床頭櫃上擺著李澤川的手機，他過去幫他拿，正好跳出喬琳的微信。
李澤川接過手機就要走，潘驍忽然嘆氣，說：“別去了，你褲兜裏不是有煙嗎？”
他的西褲略微貼身，確實一眼就能看見褲兜裏的軟包煙。
“你要是真的覺得不舒服，我下去再開一間房。”
潘驍哪裏說得出來“你去吧”這三個字。
他猶豫了一會兒，坐直了說：“都是我的問題，我太敏感了。其實，本來，也，沒沒什麽。”
“和我住在一間屋，你會想那些事吧。”
“沒有，這都多少年了。”
李澤川看得出來潘驍在說話，他眼神亂飄。
他倆現在中間隔著一兩米的距離，潘驍並沒有覺得李澤川會做什麽，可是腦海裏的聯想卻一直沒有斷過。他也不懂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他只能找別的話題來轉移這份尷尬，“喬琳是不是看上你了？”
想到剛才手機被遞過來的時候還有喬琳發來的微信提示，李澤川也不好否定，只能說，“她……年紀太小了。”
“我還以為你會直接跟她說清你的性取向。”
李澤川神情覆雜地望了一眼潘驍，頓了頓說，“你想我告訴她嗎？”
“關我什麽事。”潘驍竟然把自己繞進去了，越說越煩，還不如不提這個。
“小潘。”
“嗯？”
“你現在，還喜歡女人嗎？”
潘驍被李澤川認真的語氣和眼神鎮住了，那些插科打諢的話忽然就被堵在了喉嚨口，他現在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綁好的大閘蟹，渾身的力氣無處發揮。
他張了張嘴，想要倔強地說自己一直都喜歡女人，可是他好像做不到。
他往後挪了挪屁股，有點自嘲地說，“我現在這殘廢樣，怎麽敢喜歡女的，這不是耽誤別人麽。”
“你胡說什麽！”李澤川難得出現了語氣起伏，他有時候即使生氣，也很少大聲地、激動地說話。
“我就這樣了……”
李澤川最是看不得潘驍這樣，在他眼裏潘驍應該是永遠活力四射、十分自信的。
他下意識地站起來，靠過去，走到床腳邊蹲下，“醫生不是說，你沒什麽問題嗎？只是、只是心理上的障礙。”
“心裏障礙也是病，我很久都沒有勃起過了。”潘驍無助地捂臉。
李澤川拉下他的雙手，握在手裏，說：“我帶你去北京找最好的醫生試試？等你忙完，我們就去。”
“不用了。”
“小潘。”
“我不……需要。”
這次輪到李澤川無話可說了，這些傷害都是他帶給潘驍的，他除了自責、心痛，還有許多說不清的情愫，全都糾纏在一起，叫他心口發悶。
那天晚上，他倆各自翻轉一面側躺著睡覺。
潘驍是睡著了。
李澤川卻沒有。他不但人醒著，心也醒著。
天快亮的時候他起身去衛生間，解決了一下自己的欲望，潘驍睜開眼睛盯著墻壁，沒有說話，但是房間一點也不隔音，他能聽見李澤川急促的呼吸，他熟悉這樣的頻率，他甚至覺得自己也開始蠢蠢欲動了。這讓他倍加沮喪。
早晨七點喬琳就來接他們了。
酒店的早餐很難吃。李澤川也不熟悉這附近，只能點了外賣，最後因為等外賣他們推遲了一點出發的時間，潘驍臭著臉，不知道在生誰的氣。
喬琳問他是不是沒睡好。
他只是淡淡地說，晚上有點冷。
司機是個五十歲左右的雲南老鄉，不會說普通話，喬琳坐在副駕駛，李澤川和潘驍坐了後排。
三菱越野有點老了，但是老司機行車卻很穩健，即使這一路的彎彎繞繞很多，他們幾個人也沒暈車。
雲南窮的地方，是真的很窮，潘驍采訪過許多窮地方，對此並不意外，倒是李澤川，有點大開眼界的意思。
喬琳前一天回去，就弄清楚了李澤川是誰，因此白天在車上說話時，對他就不如昨天在微信裏熱情了。
李澤川倒是不太在意，但是潘驍卻覺得喬琳也是個俗人。
他不好對別人的事指手畫腳，只當沒看出來喬琳態度的轉變，反正李澤川也不會喜歡女人。
因為昨天沒怎麽溝通調查的情況，今天路上喬琳和潘驍就開始聊了起來，李澤川也插不上話，他幹脆戴上耳機，昏昏欲睡。
不到兩百公裏的路程，開了差不多四個小時，他們在午飯前趕到了走失的那個孩子程遠的住處。
程遠看起來日子過得還行，竟然住的是一棟自建的小樓，三層高，門口還有個十來平方的小院子，鋪滿了藥材一樣的東西。
門口一直黃狗，雖然拴著鏈子，但是十分囂張，叫得潘驍和喬琳不敢靠近。
倒是李澤川過去，站在旁邊看了狗一樣，狗的氣焰忽然就下去一半，夾著尾巴坐下了。
潘驍樂了，拍了拍李澤川的肩膀，感慨了一句“李哥，牛逼”。
李澤川要笑不笑地抿嘴。
程遠家裏出來個女人，四十歲左右，她看到潘驍和喬琳一行人的打扮，便沒有先開門，就站在柵欄後面問，“你們搞什麽？找哪個？”
喬琳用雲南話說，“來找程遠。”
“走走走，不要來找他了，他說了不回去。”
“我們不是來找他回上海的，我是上次過來跟他打過招呼的那個記者，我們想做個訪談。給錢的！”
對方上下打量了一下喬琳，大概這麽高的妹子給人的印象是很深的，對方好像想起來了，就猶猶豫豫地問，“給好多？”
喬琳一看對方問到錢的事，就捅了捅潘驍的腰，讓潘驍來說。
站在他們後面的李澤川頓時有點不爽，扭頭皺眉瞪了土狗一眼，土狗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談妥了價格，約了時間，喬琳帶著他們去吃午飯，順便在村子裏也了解一下情況。
說起來，最早程遠並不是被拐賣到這裏的，他一開始是被人販子賣到了臨滄，距離昭通有幾百公裏。那時候他才六歲不到，被賣給了一家缺兒子的彜族。這家人倒是沒有對他很不好，那個小村子裏一共就白來戶人，有兩三家都是買的兒子，他們家也沒有遮遮掩掩。
但是後來，這家人有兒子了。
倒不是兩口自己生的，是買程遠的男人跟村裏一個中學老師好上了，對方四十歲高齡還懷孕了。男人一開始不想要，後來這個離過婚的女老師逼著他離婚，把孩子生下來了。生了個男孩，又離婚了，程遠就成了多餘的孩子。養母離開臨滄出去打工，就把他帶走扔在路上了。
那會兒，程遠剛上小學三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程遠肚子餓，沒別的辦法弄到吃的，就開始當小偷，混到了瑞麗，跟著人騙賭石的人錢，慢慢就和當地的犯罪組織搭上線了，弄到了身份。算起來，他從十二三歲一直就在瑞麗，直到19歲的時候，忽然就轉到了昭通，還說找了個女的，雖然沒領證，可是已經住一起了。
這些事兒原本不算什麽特別離奇的，但是他不願意去上海跟親生父母相認，就很讓人有探究的欲望。
潘驍問喬琳，“他忽然來昭通，是不是在瑞麗得罪人了？帶著錢跑路？”
“這個我倒是不清楚，他來這裏才兩三年，村裏的人也清楚。就說剛開始他來，大家還以為他是個老板。說明在瑞麗的時候，他是弄到錢了的。”
“那個四十多歲的女的是他什麽人？”
“村裏人說是他姑媽，但是他哪有什麽姑媽，這個還得問他本人。”
“他親生父母挺有錢的，我去上海采訪過，住黃浦江邊上，全景房呢。少說房子就值三四千萬，他一點不想和他們聯系，怎麽看都挺怪的。”
“你問問他當初被拐的具體情況吧，我和他聊的時候，他很不願意談，我覺得可能有點關聯。”
潘驍沈默地翻了翻手機的備忘錄，覺得以他對陳遠的畫像來看，小時候的問題會影響他現在的選擇。畢竟這個人雖然才二十歲，但是見過的世面許多四十歲的人也未必比得上，這樣的人一點不圖財、不講親情，怎麽說都說不通。
喬琳又說，“我還給他講了另外一個被拐賣二十年然後找到父母的人的事兒了。就是之前那個誰，還開直播帶貨掙錢了那個。他也沒什麽感觸，我覺得這個人很冷漠。”
“還是從他忽然搬到鎮雄這麽個小地方查查看吧。我覺得特別怪。”
大概是出於記者的自覺，潘驍對自己的懷疑倒是很自信。他們雖然吃了點午飯，就分兵兩路去走訪。李澤川和他找老鄉借了一個摩托車，一前一後兩人騎著去找村支書。那摩托車不太好騎，潘驍拐來拐去差點翻車，最後換了李澤川來騎。
結果沒想到，這人水平也不怎麽樣，兩個人最後還是翻車了，弄了半身泥巴，狼狽地在村支書家裏拍灰。
村子裏的人口音比城裏的更重。
這會兒沒有喬琳在，潘驍感覺自己根本聽不懂一半。
他有點洩氣，還好村支書的女兒會說普通話，等她放學回來，溝通才順暢起來。
她幫忙翻譯，大概講了當時程遠過來的事兒，那個家裏的四十多歲的被他叫姑媽的人居然是鎮雄的本地人。當年嫁到貴州，後來聽說生了個女兒，但是一直沒回來過。再回來就是帶著程遠回來，說程遠是夫家那邊的侄兒。那棟三層樓的房子也是程遠出錢在他們家的地上修的。大家都羨慕他，餘下就是給程遠說親的天天上門了。程遠還真的在她們中間相中一個，現在都辦過酒席還住一起了。對於村裏人來說，只要辦過酒席就算結婚了，民政局的證兒不重要。
要不是被上海那對夫婦找來，他們根本不知道程遠是個被拐賣的兒童。
但是後來程遠的姑媽又改口，說這個孩子就是當初弟媳婦生不出來買回來的。後來兩口子出車禍死了，她才領著這個孩子。
村裏的人很多不信這個說法，流言蜚語也多了起來。
大概程遠就是因為這些躲去外地了，說是這幾天都不在。
潘驍聽完之後問，“他剛來鎮雄的時候，有沒有外地人找他？”
村支書點煙，想了想說，“有的，來過幾批老板，一開始說要在這裏建廠什麽的，後來也在我們縣搞成，去了隔壁。”
“隔壁？”
“對，他們還跟縣城招工來的。不過就幹了一年，後面廠子又忽然賣掉了，說是老板在緬甸有更便宜的工人，去那邊辦廠了。”
一聽見緬甸兩個字，潘驍就緊張起來。
他立刻多問了幾句這幫人辦的什麽廠，搬走之前在什麽地方，有沒有找本地的人過去打工等等。
但是村支書知道得不多，除了知道程遠有錢，別的說來說去都是“聽人說”、“可能是”，沒個準話。潘驍當天就想去隔壁縣城看看，被李澤川攔住了。他說，“你和喬琳匯合了再去，她是本地人，方便一點。”
潘驍對著喬琳倒是有些話沒直說，怕判斷錯了被同行嘲笑，對著李澤川他倒是想到哪句說哪句，“我覺得程遠不對。他這個小房子修起來少說要七八十萬吧？你見過幾個十八九歲就能自己搞八九十萬的人？他說自己賭石掙的，但是為什麽要忽然跑到這個地方來住？繼續在瑞麗不好嗎？還有他那個姑媽，他們怎麽認識的？聽著夠怪的。他帶了人過來辦玉石加工廠子，才一年就撤了，也很扯，這種地方，辦廠的成本是很低的，他那些基建可能比租金還貴，說走就走？緬甸的人工再便宜，也不是不要錢啊。我懷疑……他們在搞電詐。我要去他們之前的那個廠房看看。”
“電詐？你會不會想多了。這麽個村子，感覺才通網沒兩年。”
“我去打個電話。”潘驍神神叨叨地去了一旁打電話，還說的英文。
喬琳這邊問的消息也指向那個“姑媽”。
她的很多信息都對不上，她在貴州結婚的對象也查不出來，她嘴裏說過的女兒也沒人見過。她越發覺得這兩個人都怪怪的，和潘驍的某些猜測不謀而合。最後兩個人一拍板，決定第二天上午才見過程遠之後就出發去隔壁縣看看那個廠子，到那邊再去打聽一下消息。
小村子裏沒有酒店，他們又開車到三十多公裏外的縣城上住。
住的也是民宿，並非什麽正規酒店，估計連營業執照都沒有。
潘驍倒是不介意條件差，只不過開門發現只有一張大床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跑去一樓跟老板商量換一間有兩張床的。老板跟他說，沒有，所有房間都是大床。他準備再多要一間房，老板又告訴他沒有多餘的房了，一共就四間，他自己住一間，沒多餘的了。
最後老板給他拿了個軍用的鋼絲床，說，你加在陽臺上吧。
潘驍左右為難，最後也沒拿那張鋼絲床上樓。
李澤川知道他下樓去幹什麽了，他也不問，看潘驍空手上樓，他更是沒有提什麽雙人床單人床的事，他不信潘驍會提出要去跟司機住一間。就算他想，人家司機也不願意呢。
簡單洗了洗澡，把白天弄得一身灰的衣服換下來，李澤川就主動上床了。
他聞到被子有點味道，頓時難得渾身不自在。
但是看到潘驍還在用筆記本寫采訪大綱，他又不想開口說這個小事。
潘驍忙到淩晨一點，聽見李澤川睡著了，呼吸平穩，他才上床。偷偷摸摸在左邊縮著，只睡了三分之一張床。
他剛放松緊繃的身體，忽然，剛才還面對墻側躺的李澤川忽然就轉身了，一下就用身體包裹住他了。
潘驍驚了，要掙脫。
李澤川卻強勢地抱著他，“冷，這個被子又臭又薄。”
他一這麽說，潘驍也聞到了被子上的黴味。
就這麽抱了一會兒，潘驍約摸感覺到了李澤川的體溫確實讓人舒適，便也放松下來。但是他們都睡不著，這暧昧的姿勢，仿佛穿過無數的夜，帶他們抵達了過去。李澤川確實在回味，回味那些曾經可以肆無忌憚抱著潘驍入睡的夜晚。想著想著，他就勃起了。
潘驍一感覺到背後有東西頂著自己，就往前縮。
他不敢問。
總覺得一問，就會發生點什麽失控的事。
李澤川也不因為自己的身體發生了變化而退開，他仿佛在一次又一次地試探潘驍，想要看清楚他到底怎麽想的。
潘驍為了抵制自己腦海裏的奇怪畫面，便胡亂地開始聊天，想要轉移兩個人的註意力，“如果程遠確實跟犯罪活動有關，他願意回上海就有得解釋了。”
“不是說當初是因為父母在外面打麻將沒看好他，他才被人拐賣的麽？會不會是因為這個？”這是李澤川聽喬琳說的。
“我覺得就算當初恨過親生父母，現在十幾年過去了，他中間日子也不好過，如果能有富裕家庭回歸，一般人不會選擇態度這麽差地跟親生爹媽鬧翻的。喬琳說之前老兩口來村裏，他都躲了不見，都是那個姑媽在接待。”
“是有點怪。”李澤川一邊說一邊輕微地動了一下身體，翹起的龜頭隔著褲子立刻頂了一下潘驍的屁股。
潘驍像是觸電一樣，立刻雙腿一蹬，把剛才到現在積攢起來的不滿一股腦地蹬了出去。
李澤川被用力踹了一下，反而笑了。
他低聲在被窩裏說，“我還以為你會假裝沒感覺到。”
“你去…去衛生間弄吧。”
“你好聽墻角？”
潘驍被說得面紅耳赤，不知道手腳該往哪兒放。李澤川趁機把人身體掰過來，面對著自己。他的手一只卡住潘驍的腰，一只摸到內褲上，說：“我幫你？”
“我不需要。”
其實潘驍已經有一點硬了。但是他受傷之後經常都是這個狀態，半硬不算，積多了就會流出精液。他不覺得這個反應是自己想要了，他覺得這就是這副病態的身體作怪而已。李澤川卻不覺得是這樣，他覺得潘驍對自己還是有感覺的。手指翻過內褲邊緣的鉗制，摸到了裏面。只有掌心大小的陰莖微微發熱，很快就被他摸得慢慢脹大了。
他立刻說，“你看，你沒問題。”
潘驍只是搖頭，沒有說話。他甚至有點慌，平時自己摸半個小時都不會這麽硬。
李澤川對於床上的事情自有一套心得，他不但撫摸著對方敏感的陰莖，還去皮膚上緩緩游走他的掌心。當他摸到潘驍身上的燙傷疤痕時，他忽然從嘴邊冒出一句，“小潘，許沛洋死了。你知道嗎？”
潘驍剛剛還沈迷在被人撫摸和揉弄的快樂中，忽然就神魂歸位，他睜大漂亮的眼睛，問，“他死了？”
“對，他爸媽給他想辦法弄了個保外就醫。但是剛出來兩個月就死了。”
“怎麽死的？”
“車禍。”
“真的嗎？自然的車禍？”
“反正，他死了。”李澤川一邊說一邊頂起被子，整個人鉆進被子裏，撩開潘驍的T恤，去舔他身上的疤痕。
潘驍並不覺得這些疤痕醜陋，心思也不在李澤川的挑逗之上，他現在整個人都清醒冷靜了。他反覆地琢磨著李澤川的話，腦海中甚至出現了許沛洋慘死的臉。不知道這是天罰還是人報，但是總歸是個好消息。對，是個好消息。潘驍抱著李澤川的頭，忽然就哭了出來。
到最後，他也沒有完全勃起，也沒有射精，李澤川低聲跟他說“對不起”，潘驍覺得諷刺又願意接受這樣的道歉。
他握著李澤川碩大的發熱的陽具，沒有擼動，就那麽靜靜地握著，過了許久才說，“算了，都過去了。”
“小潘，別的都可以過去。但是我喜歡你這件事，我不想過去。”
“我不喜歡男的。”說完，他低頭看到自己的手還搭在別人陰莖上，立刻松開了。
李澤川淡淡地笑了，他覺得這句話至少比“我不喜歡你”能讓他接受。
即使潘驍這一輩子都堅持自己不喜歡男的，他也不想放他走。他可以接受任何關系，哪怕只是保持這種若有似無的暧昧。只要他不拒絕，就行。
第二天采訪被程遠拒絕了。
雖然他姑媽收了五千塊錢，但是等潘驍上門的時候，他就態度惡劣的要趕人走。李澤川聽不得人說話不幹不凈，差點和程遠動手，還好後來村支書趕來了，說服姑媽退了潘驍錢，把這個事抹過去了。確實，潘驍也不能強行采訪，最後他們幾個人只能根據之前的線索，轉站去了隔壁縣。
然而快到的時候，李澤川忽然在車裏跟喬琳主動說話了。
他說，“喬琳，我還是覺得就我們幾個人去看人家的舊廠房不是很安全。你看程遠今天的這個態度，明顯感覺他不想別人了解他，你們也覺得他的錢來路不對，我怕你和小潘摸到什麽犯罪窩點。要不這樣，我在昆明還認識幾個朋友，咱們等兩天，我讓他們過來幾個人一起去，至少人多一點，不至於太被動。”
喬琳有點心動，她一個女生做調查記者，安全意識是很高的。
但是心急想吃熱豆腐的潘驍卻不想等了，“還是早點去，更容易拿到一手材料。我覺得一個廢棄的舊廠，沒什麽。你太草木皆兵了。”
李澤川不想提球隊之前發生的事，只能用手去捏潘驍被燙傷的那個部位，提醒他，“你也不是沒吃過虧，別這麽沖動。”
“我不是沖動，這本身就是個外圍調查，沒什麽問題。”
“潘驍。你不是一個人。”
想到還有喬琳在，潘驍沒說話，算是默認了李澤川的安排。
還好他們多等了一天，李澤川找到人從物流公司雇了幾個年輕人過來保護。他們去查了一下工廠的外圍，果然流言很多，說法也不一樣。有些人說這裏的老板賭石虧了一千多萬自殺了所以場子倒閉了。有些人說這個地方是個銷贓的窩點。更離譜的話是，這裏之前開了個賭場。
但是這些說法沒有佐證，潘驍撓心抓肺等到了幫手，才進去探查。
他們一開始裝著要開買二手機器的，但是很快就和廠房裏留下來的幾個看門的發生了沖突。
那破廠房看著似乎只有兩三個人守著，結果沖突一起，裏面嘩啦啦出來七八個人，全是十幾二十的青壯年，手裏熟練地提著鋼管。
潘驍腿腳麻利，轉身就跑。
但是出去的路被看大門的幾個人堵著，非要他們說清楚是什麽人，誰讓他們來的。
喬琳看情況不對，立刻偷偷報警了。
報警電話還沒打通，手機就被人打掉了。還好李澤川這邊叫來的人也比較拼命，聽到李澤川說加錢，大家在地上撿了趁手的東西就開幹。
喬琳被潘驍擋在背後，兩個人是最不能打的，躲在了相對安全的地方。
她的手機還是打通了110，電話裏應該是聽見了雙方的吵鬧，警察很快出警了。聽見警笛聲靠近，潘驍才松了一口氣。
然而，民警只來了兩個人，一時間場面並沒有立刻被控制住。
喬琳觀察了一會兒，悄聲跟潘驍說，“警察可能認識他們。”
潘驍皺眉，想到這種小地方如果真的搞什麽違法的事兒，說不定還真的腐蝕了當地的警察。但是他 又覺得這兩個人是普通的民警，不至於吧……
“我們小心點，今天最好就走。”
潘驍點點頭，也覺得如果他們有當地的保護傘，這事兒就不能這麽辦，得想別的辦法。
一行人被帶到附近的派出所。警察的詢問很隨便，沒有挨個兒的做筆錄。潘驍跟喬琳不敢暴露自己記著的身份，害怕被人一鍋端了，就說是朋友介紹來賭石的，不知道這裏已經沒有賭石場了。這話水分挺大的，但是警察也沒有非追查到底的意思，其中一個警察甚至還跟喬琳套起近乎來，想要她的微信。
大家的說法雖然漏洞百出，但是警察只是和稀泥，看沒人受傷就叫他們散了。
那個幾個廠子裏的青年罵罵咧咧先走了，喬琳他們這邊原本也準備隨後就走，結果警察忽然把李澤川留下來了。
他被叫到一個單獨的小房間去，一男一女兩個民警跟著他的。
潘驍覺得奇怪，他們這群人如果有誰要被單獨文化，應該也是看起來像帶頭的自己，怎麽能問到李澤川的身上去呢？他在門口的不銹鋼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不安地進去打聽消息。一個中年微胖的民警看他面善，就跟他說了，“你那個朋友是不是坐過牢？服刑人員出來之後還參與這種事情，是要通知當地的。”
潘驍沒想到是這一茬。
他忽然有點無名火起，說：“我們也沒有幹什麽，是廠子裏的人先動手的。怎麽還審查起我們來了？我們可都是赤手空拳的，他們的人還帶著鋼管。”
“不管你們誰先動手，他有案底的人，都要留下來重新審查的。”
“要多久？”
“等個兩三個小時吧，要看那邊的回覆怎麽說。要是沒聯系上，他今天就不能走了，要在派出所過夜，你們不用等了。”
潘驍一聽這個，頓時火冒三丈，問：“這是誰規定的？他這是犯法了？你們要拘留他？有手續嗎？誒，我們是被打的一方啊！什麽情況啊！”
中年警察沒想到這個一表人才的小夥子脾氣這麽大，頓時翻個白眼不和他說話了。
喬琳聽見裏面有爭執就趕緊過去，潘驍把情況和她說了說，她其實也沒有怎麽接觸過這方面的事，所以不懂人家派出所的流程到底對不對。
潘驍要給律師打電話，喬琳拉著他就往外走，那意思就是要打也別當著民警打，像挑釁似的。
律師告訴潘驍這是正常流程，當然一般不會過夜，主要是通知到當地。
潘驍心煩地又在派出所等了三個小時，終於等到了他們放李澤川出來。
“走吧，你們久等了。”
“沒事沒事。要不先去先吃飯？”喬琳嘴上說著沒事，態度卻不是很好。
李澤川還沒說話，潘驍就忽然大聲道：“你是受害人，他們居然還用這種流程，太過分了！”
李澤川伸手去攀了潘驍的肩膀，低聲說，“走吧，他們認識廠房的人，我們別逗留了。”
原本喬琳和他們回了昆明準備重新收集資料再去調查，潘驍卻一反常態地說，“這次不查了。”
“怎麽，怕啦？”喬琳的語氣也不像是開玩笑，她年紀小，對於這種調查的態度確實更充滿了幹勁，就像很多年前的潘驍。
“不是，我覺得這事兒找警察就行了，我們沒必要去冒險，等警察查清楚了，我們再做報道就行了。”
“萬一他們蛇鼠一窩呢？”
“總不能所有的人警察他們都打點到了。我有路子，找省公安的去查吧。”
喬琳有點失落，感覺像是錯過了一個億。
但是潘驍這次卻十分堅持，甚至第二天就準備離開雲南。
晚上兩個人單獨的時候，李澤川也忍不住問，“你這回有點反常啊。按照你的性格，不應該要一插到底嗎？”
“不想查了，不管是個什麽窩點，肯定是有在搞非法的事情。我能做的就是盡一個公民的義務，給警察提供線索了。至於他們怎麽做，我管不了了。”
李澤川看他說話的態度還在賭氣，就忍不住問，“是因為他們盤問我嗎？”
潘驍沒說話。
“這都是正常的。我剛出來的時候，每周還要去報道呢。”
“……我主持不完這個世界的正義。”
“這樣吧，回去之後，先聯系警察去調查。如果他們一直沒有進展，我們再來一次？到時候多找幾個人，偽裝進去？”
“我以為我不想調查了，你會高興。”
“是，你遠離危險我肯定高興。但是你能做你想做的事，更重要。你自己決定。”
潘驍嘆氣，覺得自己又一次被李澤川看穿了。
回去他們還是坐的動車，竟然覺得比來的時候還要更快一點。
李澤川的車就停在高鐵站，於是順利成章地先送潘驍回去。潘驍住的小區不讓外來車輛下地庫，他只能停在路邊。
潘驍拿了行李箱下車，揮手讓李澤川也回去休息。
李澤川卻熄火下車了。
潘驍有點緊張地說，“這裏不能停車的。”
“沒事，我送你兩步。”
“不用，就兩步路。我行李也不多。”
“我想送你。”
“這裏不能停車。”
“沒事，給交警創收吧。”
“你這樣亂停不好。”
“我不上樓。”
話說到這裏，潘驍覺得自己再拒絕，就有點過分了。
反正他怕的也就是李澤川上樓而已。
兩人沿著小區東邊往裏走，雖然潘驍是住在西邊的六棟。這會兒小區裏也沒人，下午四點，安靜得過分了。
李澤川也不說話，就這麽沈默地跟著潘驍，仿佛真的成了他的保鏢一樣。
潘驍先是左手拖著箱子，因為不安，又換到右手拖箱子。
路過小區的兒童樂園區，終於聽見一點兒聲音，基本都是推著車遛嬰兒的，孩子哇哇大哭的聲音穿破雲霄，李澤川跟潘驍都忍不住扭頭看過去。
忽然，一個兒童玩的足球滾了過來。
潘驍下意識就躲開了，而李澤川則本能的一伸腳，停住了球。
孩子的保姆跑過來拿球，感謝他們。
潘驍沒說話，覺得所有跟足球相關的話題大概裏李澤川都不想提。畢竟他出來之後，既沒有聯系過去的那些人，也沒有從事任何跟足球有關的事業。
李澤川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皮鞋，說：“習慣，挺難改的。”
“那，以後還會踢球嗎？”
“不會了吧……”
“嗯。”潘驍的表情是欲言又止的，李澤川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朝著兒童樂園的球門那邊走了兩步，邊走邊說：“也不是因為什麽心結，我本來就不算什麽有天賦的球員，混了這麽多年而已。”
潘驍看他望著球門的表情有點難過，心裏頓時五味雜陳。
“別說這麽絕對。”
李澤川搖搖頭，準備轉身，“走吧，小潘。”
“餵！李澤川，你知不知道，我比你大四個月。別一直小潘、小潘了。”
李澤川不搭理他的抗議，正要邁步走，忽然那個足球又莫名其妙飛了過來，明明是個比正常尺碼的足球小很多的兒童玩具，這一刻卻還是讓李澤川伸出了腳，再次停了球。
潘驍玩心起了，伸腿要去搶球。李澤川反應很快，一個側身擋住他，再換腳控球，一套魔術師般的移形換影給三四歲的小孩子看樂了，在遠處咯咯咯咯的笑起來。
“這小孩……”李澤川準備把球給人踢過去，但是又怕自己踢重了撞著小孩兒，便沒有動，準備還是等保姆過來拿。
那邊的小孩兒朝著他們跑了兩步，忽然就絆倒了，哇哇哭起來。
潘驍好勝心重，趁著李澤川去看小孩兒的瞬間分心了，立刻轉到另一邊，從李澤川腳下搶過了球。李澤川看他想玩，就提了一下褲腿，站在旁邊的小球門前，弓著身子說，“來，踢一個。”
“這個門這麽小。”
“……”
話是那麽說著，但潘驍卻還是往後帶了幾步球，找著一個角度，一腳朝球門踢過去。
這角度，又直又楞，跟他的性格十足的像。
不要說這個球場是個兒童球場了，就算是在正規的球場上，對李澤川來說要撲這樣一個球，也是輕而易舉的。
但是，此刻他想讓潘驍進這個球。
於是他讓了一下身體，假裝往右撲球，那顆直楞楞的球就從中間射進了球門。
潘驍果然高興得笑了，原本他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進球的。
看他蹦起來咬著嘴唇發出“哦耶”的喊叫，李澤川忽然覺得自己跟足球大概也可以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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