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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章 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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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章  混賬

臨風隨之退遠,想著追上走遠的三人,卻不想剛出宮門便遇上了孫之願。

“太傅?”

連日奔波,昨夜得知皇宮起火後又一夜未睡,孫之願疲憊的嘆了一息,“陪我走走?”

“好。”林風上前虛扶著他的胳膊,“太傅可是有什麽話想單獨跟我說?”這個關頭特意留下,總不可能真只是想讓自己陪他走走。

“就只想知道我有什麽話跟你說,就沒什麽想問老夫的?”

他的確有話想問,且已經憋了許多天了。

只是諸事雜亂,沒時間也沒心情。

“王爺曾問過我,就沒曾想起過什麽,懷疑過什麽,林風愚鈍不解,不知太傅可否幫我解惑?”

孫之願就知道,他笑笑未答,“林將軍,遞了折子,替林家翻案的折子。”

林風沒想到他會突然提他,“他不是還在皇城司的大牢裏嗎?”

“曹鑫送來的,應是早備下了。”

所以,他早就猜到有這一天了,林風心裏不爭氣的一澀,“林家的案子,自有林家的兒子操心,他這算什麽?”

“怎麽,怪他?”

“自然是怪的,怪到恨不得現在就去皇城司裏撕碎了他。”

“那行,拿著我的太傅令牌,去吧。”

林風一噎,“太傅……”

孫之願心知肚明的拍拍他扶在臂彎裏的手,停下步子,“有些話,也當講給你聽聽了。”

他也不能總霸占著那救命恩人的噱頭不讓。

畢竟京城還需要這個將軍,以林延之姿,不論將來是輔佐清王還是小太子,都會是一股莫大的助力。

“當年林家起火時,我還尚在城外,待手下的人趕到林府,其實已經晚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得空氣都沈了下去。

林風一怔,“不可能……”他醒來就在太傅府了,他的救命恩人,無有他人。

“王爺吩咐我要守著小太子,屬下還有事,就先不陪太傅了。”

他忽然什麽都不想聽也不想問了,向後退了一步,拘禮就走。

“張老發現你時,你已在府外了。”孫之願一句話止住他。

林家的那場大火,除了讓人窒息的灼熱,便是濃煙和廢墟,哪怕過了十年,想起時都還是燙的。

而整個林家還活著的,唯有他和林延兩個人……

“救了你的人,的確是林將軍不假。”

其實剛開始便是孫之願也不確定究竟是誰救了他,畢竟林延的一系列反應怎麽看都像是求榮之輩。

只是後來時間長了,才從中覺察些不對。

的確……是林將軍……不假。

巨大的荒謬感一瞬攫住了林風的心頭。

所以,他其實一早就知道自己還活著。

一早就知道。

卻還是選擇了冒他之名,去那龍潭虎穴裏。

他可笑得向後踉蹌一步,說不清的怒火和委屈擰的五臟六腑發疼。

而後一言不發的向著宮外離去。

白日裏的皇城司的依舊晦暗無光,只有墻壁上幾支松明火把,將人影拉得扭曲漫長,空氣裏也依舊彌漫著黴味和濃厚的血腥氣。

林風幾乎是闖進來的。

姜如命人將他放了進來,主動將他帶去了司獄深處。

林延靠著冰冷的石壁在地上坐著,目光鎖在身前透窗的一縷細小光線上,靜默的數著光線裏發光浮動的微塵。

他在等,等一個自己的下場。

無論絞殺還是斬首,哪一個都能坦然接受。

然後那抹熟悉到刻進骨血的身影就那麽直直透過光線撞進了眼睛裏。

四目相對。

預想中的愧疚、閃躲,一樣都沒有。

相反,目光相觸的剎那,林延只是極細微的驚訝了一下,眼睛裏飛快掠過一絲覆雜難辨的光,隨即又沈寂下去,變得平靜無波。

這冷淡像一根尖針,猝不及防的刺痛林風的眼睛。

“是來看我這階下囚的笑話麽?”林延的聲音沙啞,卻平穩得可怕,“還是……想來親手了結我這個背主忘義的小人?”

心頭的火“轟”地燒穿了理智,林風一步踏入,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沖上前一手攥住林延的衣領將他扯近,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氣,帶著拳風,狠狠捶在他臉上。

沈悶的拳音在牢房裏炸開,林延被打得偏向一邊,單手撐地才勉強穩住身形,蒼白的面上迅速浮起紅痕,嘴角滲出一縷血絲。

他慢慢轉回頭,模樣狼狽,可那失了血色的唇角卻不受控制地、極輕緩地彎了一下,微末笑容扯動著傷口,顯得吃力又破碎,卻是林風記憶深處,許多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後的清澈少年才有的柔和。

但只是瞬間,那微末的溫暖便被他強行壓回眼底深潭,再無痕跡。

林風的手僵在半空,洶湧的暴怒幾乎失去了落點,緊握的指節咯咯作響,顫抖著,卻無論如何也揮不下去了。

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沙石堵住,一個字都吼不出來。

只有胸膛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臟腑深處擰絞的疼痛格外尖銳。

他想去嘶吼著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但心底的念頭又好似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自作聰明……自以為是。”

“把所有人都當成傻子,把我也當成傻子!”

“看著這些年我恨你怨你、與你刀劍相向,得意嗎!?痛快嗎!?”

林延被他扯得微微前傾,幾不可察的渾身一僵,“是不是……太傅……跟你說了什麽?”

“是!他跟我說你重情重義,說你忍辱負重!”

林風胸口那股擰絞了許久的怒火與委屈,混著被愚弄的痛楚一瞬炸開。

“那所以接下來,我是不是應該跪下來,對你感激涕零,感謝你自作主張地擋在前面,自作主張地背負一切,自作主張地……把我推開!”

今日他本該是來奚落刻薄他的,斥他這個攀附權勢、忘恩負義的小人有眼無珠跟錯了人才對。

可如今積累了數年的幽怨忽然沒了著落,空落落的,只剩下無處傾瀉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憋悶與委屈。

“可誰準你這麽做了,誰準你這麽做了!?”他真真是厭惡極了他這副替別人全全考慮的模樣。

壁上的火光跳躍著掠過林延的臉,他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對著林風那雙幾乎要噴火卻又盛滿破碎疼痛的眼睛,所有準備好的更傷人的謊言,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當年情況緊急,的確是他擅作主張了。

雖然後來是有想過告訴他一切,可既然做好了最後有可能將李有時一槍挑之欣然赴死的準備,便就不想他跟著自己一起冒險了,遑論陛下也不會允許一個心有掛礙的人在身側。

太傅會對他好。

堯王也會對他好。

就已經足夠了。

“其實,也沒什麽……”他的命本就是林家給的,為林家所做的一切都甘之如飴,除了需要控制自己的這顆心向他靠近外,都不算什麽。

只是可能是真的是盜用他的身份太久了,他竟然也期望著有一天除了為林家平冤還能再做些什麽。

起碼這個將軍要當的坦坦蕩蕩,不辱林家名諱。

而恰好,那時候的陛下的確給了他希望。

現在這條路雖然同自己的預期殊途,但好在同歸,為林家平冤也指日可待。

所以,挺好的,沒什麽可挑剔的。

沒負林家,也沒負自己。

只是說到底,還是委屈了一個人。

林延抿著蒼白的唇,定定的瞧著林風,目光僅僅落在他身上,心就已經是暖的了,暖的發疼,發澀,看他這般痛苦,一顆心仿佛也被攥緊揉碎了。

他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墻角一處虛無的黑暗裏,“我本就是為了那權勢才替了你的位置,當初救你,只是因為你曾救過我,而你的命更值錢些,這樣,對我來說才公平。”

繼續下去吧,不管是恨還是厭惡,都不要因為這件事心生愧疚,幹幹凈凈地做回林家少主,他的路在詔獄外面,以後,都在朗朗乾坤之下了。

“逼你離開,也僅僅是因為……只有這樣你才不會成為他們要挾我的籌碼,我不想殺你,也不想你擋了我的……通天路。”

敗者為寇,到了這樣的境地早就沒了再多承認的意義。

就這樣吧。

十年隱忍碎成滿地。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向林風,也紮向他自己。

林延靜靜的,涼薄的,一字一句,再一次違心的將身前的人殘忍推遠。

林風低笑出聲。

到了最後一刻,還在想著怎麽把他摘出去,怎麽讓他恨著、而不是愧疚的活下去。

把血肉骨頭都碾碎了,還要擺出這副雲淡風輕的死樣子。

真以為自己是那話本裏舍生取義的英雄?

他耗盡氣力蹲下,揪著衣領的手力道漸松,最後無奈擡手,一點點極其笨拙又極其用力地,用指腹固執的擦拭掉林延唇邊新鮮的血汙。

“林延……你混賬。”

林延心尖狠狠一顫,赤紅的眼死死鎖住那片虛無,不躲閃的由他粗暴的弄疼傷口。

最後還是在他近乎蠻橫的動作下,柔軟的敗下陣,將目光重新僵硬的移回來。

“走吧。”

再待下去,他便壓抑不住這顆朝他靠近的心臟了。

“若我說……”林風的聲音很輕,輕的就快聽不見了,“新皇有命,特敕你無罪,即日起覆原職,你……還要趕我走嗎?”

林延怔怔地望著他。

新皇有命,特敕無罪。

前塵舊事,概不追究。

蒼白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心裏橫亙了十年的冰墻,轟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艱難擡手,想擦去林風眼角的濕意,但又不確定,不確定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在借此誆騙他。

輕擡起的手終究還是在半途垂了下去。

溫熱的水跡從林風睫下滲出,“只這一次了……”

“若你堅持,往後……就沒有往後了。”

那根撐著林延脊梁,讓他說出無數違心話的心弦在這一刻鏗然斷裂,眼裏的冰封偽裝摧枯拉朽般開始坍塌消融。

一遍遍的確認他沒有玩笑後,潰不成軍的一把將人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對不起……”

“……對不起……”

林風僵了一瞬,幾乎哽住,他力道虛軟的掙紮了一下,努力想維持住那點強撐出來的冷硬,拳頭攥緊了,最終也只是落在了他身後。

“誰稀罕你的道歉……”

“你就在這爛泥裏,等死好了。”

“……不等死。”

“將軍府裏還有上好的梨花白,淩雙河西邊二戶的肉幹最好吃,七戶的甜水是你喜歡的味道,十三戶的香餛飩只有早日裏才開,我們還要一起去祭拜家主……對不起……”

窄窗外的天光似乎悄然亮了一些,塵埃依舊在光裏浮沈,卻仿佛有了溫度,溫柔安寧地輕輕落在那兩個終於可以彼此倚靠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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