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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唯誅國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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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唯誅國賊

馬車停到了宮門口一裏,裴寒同霍聞宣在此等著。

賞伯南執槍下了馬車,從東北方越過宮墻翻了進去。

他走得很慢,烏鐵長槍的重量不斷著撕裂著雙肩,腳下的青石板每一道縫隙都像是嗆滿了季家的血。

長生殿的殿門虛掩著,縫裏漏出昏黃的光,在漆黑的地面上切開一道狹長的口子。

賞伯南站在殿外,緩緩推開了眼前那道沈重的門扇。

從季家的斷壁殘垣走到這九重宮闕,他用了十年。

坐在裏面的人慢慢擡起了眼。

李梅兒剛被封天傑打發走,他想留分體面,更不欲讓他們娘倆親看著這殘酷的場面。

冬風從敞開的殿門灌入,肆意的卷動著賞伯南的衣發,他右手執槍,槍尖垂向地面,在宮燈昏黃的光暈下凝著幽寒。

封天傑仿佛在這風裏聞到了陳年血腥味,靜默的看著那個身影踏步近前。

鞋底叩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殿中回響,一步又一步。

直到丈前才停下。

賞伯南的目光筆直地釘在他的臉上,沒有仇恨,沒有悲慟,只有一片荒蕪的、望不到底的麻木和平靜。

槍尖劃破凝滯的空氣,發出極破空的嘶聲,最終穩穩地停在了他頸前。

座上的身影似乎極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封天傑定定地看著那柄槍尖。

安戈,這是祖父欽賜給季河山的長槍,寓意,安國止戈。

他還記得季河山在出發境州城前曾執著這槍昂然立於殿前,跟他的父皇保證,說“此去必破敵虜,帶著大虞敵軍的頭顱,凱旋而歸。”

那時的君臣還是光明的,滾燙的。

如今,它浸在血裏。

“看來陛下,還記得這桿槍。”賞伯南聲音幹澀,每一個字都吐得極沈重清晰。

“先祖皇帝打造它時曾言,此槍不斬忠良,唯誅國賊。”

“死在它之下,你,不冤。”

殿內更靜了,靜得能聽見宮燈裏油芯劈啪的微響,封天傑擡目撞上他死寂的眼睛,直視著他眼裏那片虛無的黑暗。

季河山能有此兒郎,當真是他這一生的幸事。

“朕……已下旨了。”

“命人重修實錄,功過重論,還季家……一個萬世清名。”

賞伯南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牽起的弧度細微冷冽,“陛下的清明,是在青史竹帛上,多幾行褒獎的文字,還是在後人茶餘飯後,添一段唏噓的談資?”

“或者你覺得,這樣說我就會放過你?”

他手腕一沈,槍尖下壓,那冰冷的鋒銳之氣便緊緊貼在了皮肉邊緣,只需再進一寸。

“史書是活人寫給人看的,墨跡淋漓,蓋得住血,卻換不回他們的性命,既要冤魂昭雪,那便應該做給逝者看。”

他不死,季家冤魂難安。

封天傑不求饒恕,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坦然,“可朕是天子,若今夜你殺了朕,便是弒君。”

季家的最後一脈,何必同他一起走向這萬劫不覆之地。

賞伯南卻仿佛沒聽見。

他看見了許多年前,父親教他報效家國時的熱枕,兩位兄長跟他比騎射贏了自己時的暢快,還有母親喚他回家時溫柔垂下的眼簾。

然後,所有這些鮮活的顏色都在他腦海裏“噗”一聲熄滅了,只剩下一片焦黑。

這的確是一條萬劫不覆,但卻最有用的路。

風呼嘯著灌入大殿,燭火劇烈地明滅,光影晃動的剎那,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地上,扭曲、拉長。

賞伯南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針,一根根紮進這片華麗的死寂裏。

“舊債血償,不過是殺該殺的人,負該有的罪。”

他握著槍桿的手極穩,槍尖處的寒光將那決絕照得纖毫畢現,話語冷的如冰封的湖面,甚至連那徹骨的恨都一起封了起來。

封天傑深吸了一口氣,沒掙紮也沒辯駁,只餘一片近乎平靜的疲憊。

他無視著懸在頸下的槍,沈默須臾後,將一旁長明燈的鎏金燈座執起來,不緊不慢的澆向地面,燈油潑灑出來,沿著織錦地毯貪婪地蔓延,然後極輕地笑了一下,說不出的蒼涼和釋然。

“此事是朕一人所為,同旁人無關。”

天雍的泱泱百姓需要的是一個和平的年代,上位者的每一次動蕩都有可能對他們造成滅頂之災。

“望此之後,時移事去,再不累及無辜之人。”

他能為公理正義而死,為了皇室顏面死,為了自己的錯誤死。

但絕不能,死在這一槍安國利器下。

他長指決然一松,燈座啪的砸向地面彈了兩下,燈油遇著明火,“轟”地一聲騰起。

賞伯南靜窒在哪兒,槍尖微微下垂。

他曾無數次幻想,幻想槍尖是如何橫掠他的脖頸,鮮血又是如何噴湧,是該血撒在自己的衣衫上一點點暈染開,還是直接濺上眉骨。

總該有裂帛般的快意,總該有大仇得報的酣暢。

可現在卻什麽都沒有,胸腔裏只餘了一腔空蕩難耐。

封天傑闔上了目,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時,在禦書房裏,心滿意足的落下河清海晏圖的最後一筆。

火焰開始貪婪地纏上紫檀木的案幾和椅子,舔舐吞噬著上面的玄袍,那些繡著日月星辰的昂貴織物,在歡快的劈啪聲中卷曲、焦黑,化作翻飛的火蝶。

借著風威,一點點頑固地、無孔不入地蔓延起來,肆意的向著四處席卷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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