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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欺世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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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欺世之冤

斬臺上雖肉眼看著已幹凈,可縫隙裏的陳年血膏早就堆了一層又一層,空氣裏彌漫著刑臺木質紋理滲出的經年血汙的腥氣。

封天傑想用他的沈默去粉飾當年驚人而齷齪的真相,他偏不讓。

賞伯南忽然低笑,聲音由淺至深,由低到高,蒼白俊美的臉上盡是毫不掩飾的諷刺,像個瘋子一樣露出獠牙。

喉嚨裏堵著滾燙的鐵,燒灼著,嘶吼著,想要噴薄而出。

他猛地擡起頭,目光如淬火的刀,直刺封天傑,仿佛要刺穿這重重不公,尋一個天理昭昭。

“我季長安,今日於此,非認叛國弒君之罪,乃痛陳竊國欺世之冤!”

“我父季河山,受先帝及先祖皇帝隆恩,親封鎮國將軍,許世鎮疆土永保國祚。”

“季家謹遵此命,不敢一日懈怠,寧折臣身,不裂疆土!”

“然,朝堂袞袞諸公之中,魑魅魍魎當道橫行!”

“奸佞以先帝安危作賭,手書悖逆之信誘我父無詔入京,害我季家一夜之間化為焦土!”

“竊國之賊指忠為奸!”

“住口!”封天傑維系不住驀地起身,臉色驟變。

死到臨頭,還不知收斂。

賞伯南的話繼續一字一字砸在眾人的耳膜上,整個刑場裏靜的仿佛停滯了下來,聽的人心驚。

他聲音發顫,像是一字一句從齒縫裏沾著血擠出來,沈重痛苦不堪。

“枉死的,不只是我父親,還有戍邊不知多少載,身上刀疤箭創處處,未曾後退一步的其他老兵!”

“忠良血冷,佞臣名彰!”

“憑什麽!?”

“憑什麽弒君篡位者高坐明堂享盡尊榮,而忠良蒙冤還要背負萬世罵名!?”

他偏要將這十年的冤屈血債,顛倒的黑白公之天下!

等他這受萬民叩拜的“仁德之君”,被釘在史書的恥辱柱上!

賞伯南的質問聲聲句句化成了刀錐,入骨穿心釘在封天傑心尖上。

許是他的質問太過刻骨,封天傑怔了下,才傾盡了畢生的耐力,克制著沒同他怒喝,但那些刀錐依舊狠狠刺在心頭,叫人一字一句都不想再聽下去。

他恨不得將他摧折成灰,後悔來之前沒直接一口毒酒賜死他,反倒留著這樣一口難纏的氣生非



但還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佯裝在看一場臨死前的大戲,將他當成跳梁小醜。

“當年季河山謀逆的卷宗,已記錄的相當清晰。”

“況且朕若誣你,又怎會給你開口的機會。”

“朕雖比不得先帝,但所行之事皆盡心力。”

“你不知悔改便罷了,竟還……”

他面色可惜,一副實在無可救藥的樣子。

“證據確鑿,乾坤已定。”

他極盡了一個皇帝該有的風骨,大度,惋惜,難過。

甚至那種淡然,一度越過剛剛賞伯南錐心瀝血的一番話,讓不少人都深信不疑,覺得剛才不過是一個必死之人的垂死掙紮。

“時辰到,行……”刑字未出。

程夜熊便已經蹙著眉打斷了他,“陛下,何須這麽著急?”

京城一百四十坊,左翼軍想拿下部署其中的皇城軍尚需時間。

“怎麽?程王難道不想這罪囚得到應有的懲罰嗎?”封天傑雖想著今日不會那麽順利,但也沒想著程夜熊竟敢在這個關頭攔他。

“陛下誤會,臣就是在想,他糟踐的畢竟是陛下的名聲,若陛下就這樣將他處死了,以後再想說清,可就難了。”

“朕還是第一次,看到程王憂心朕的名聲。”

“不過此事就不勞煩程王費心了,身正不怕影斜,他所言,朕不足為慮。”

“但畢竟替陛下分憂是臣子的本分。”

封天傑拉回目光直直同他對視上,威脅道:“你不說話,便是作為一個臣子,最大的本分了。”

“行刑!”

左翼軍毫無消息傳來,程夜熊抱臂在臂彎處沈默的點了幾下。

儈子手將束縛住賞伯南的鐵鏈打開。

沒了鐵鏈和身後十字架的支撐,賞伯南膝蓋彎曲,癱軟著栽倒在地,劇烈的疼痛和眩暈感交織襲來。

劊子手將他腳腕處的鏈子也盡數打開,粗暴的拽住他的胳膊就要將人拖走。

賞伯南使盡全身力氣抓過剛丟在腳邊的菜刀,反手抵在劊子手頸上。

“饒……”那劊子手登時沒了動作,雙手立馬舉起,本能的求饒在說了一個字之後,想到一眾高官甚至陛下也在場,就立馬閉上了嘴。

誰也沒想著還能有這樣的變故。

“季長安,你敢!”城墻和瞭望塔上的所有人都在封天傑的這聲震怒下拉滿長弓,瞄準賞伯南。

賞伯南慢慢挾著那劊子手艱難起身,握著菜刀的手因為用不上力而控制不住的僵硬發顫。

此人體型比他高大了許多,真要發狠,以他如今的身體狀況根本不是對手。

那劊子手舉起的手慢慢下滑,表面害怕的吞著口水,眼睛卻盯住了賞伯南的手腕。

賞伯南一瞬不瞬的將菜刀頂進他肉裏,只是他現在連調轉身形都做不到,哪怕只是輕微的動作就能讓人察覺不對,發現他的虛張聲勢。

但看到劊子手眼裏閃過的驚慌後,還是壓低聲音,虛弱安慰,“別怕。”

“他既是仁君做派,便不會親眼看著你在我手裏出事。”

那劊子手懵了些許,第一次被人用刀抵著脖子說別怕。

這個囚犯眼睛裏明明已經恨意滔天,但看向他的時候卻仍平和。

賞伯南斜背對著封天傑,提高聲線,悲顫嘶啞,“好一個證據確鑿,乾坤已定!”

“你封天傑,殺父!弒臣!竊國!欺天!”

“我季長安願以殘生微命,換青天白日三問!”

“一問殺父者,丹墀之上,龍椅可燙手?”

“二問弒臣者,骸骨壘成的登基路,可曾震響冤魂鼓?”

“三問竊國者,太廟之中,列祖可瞑目?”

一字一頓,泣血椎心。

每一句話,都曾在無數個黑夜裏,在他齒間輾轉,嚼出血沫,吞下肚去,燒灼著五臟六腑。

賞伯南眼眶濕紅,酸楚和心痛幾乎要將他炸裂開。

字句血腥入耳,沈甸甸的紮入眾人肺腑。

只是聽著這話,就叫人有種心臟被人生生碗碎了的感覺。

稍微一點壓力,就會徹底崩散成再也無法拼湊的碎片。

眾人怔怔地,被這三問堵的喘不開氣。

“嗳!”瞭望塔上拉弓的小兵出神的松了手勁,待反應過來,長箭便已松弦,破空射向賞伯南背部

“小心!”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站在他對面的劊子手。

他一把抓住賞伯南的胳膊往自己身邊拽,卻不想撞到十字架的架尖上,沒站穩的跌向後方。

巨大的手勁連帶賞伯南一起拽倒。

那菜刀貼肉,賞伯南勉強轉動手腕將刀拽回了幾分,趁著空隙調轉了個方向。

許多出神的士兵還以為是自己沒註意到指令,急急忙忙的拉弦松手。

第一支長箭貼著賞伯南的胳膊插進斬臺,鐵刃劃破衣物,瞬間皮開肉綻。

“快走。”他不欲牽連任何無辜人。

身後箭雨如織,賞伯南甚至沒氣力起身,只能往前爬上兩步,以身擋在那劊子手的身前。

封天傑遍體生寒的看著這一幕,連一句住口都忘了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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