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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西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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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西虎門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西虎門被禁軍圍出了個圈,再加上城墻和瞭望塔,幾乎尋不到能將人救下並安全帶走的死角。

封天傑坐在監斬臺的正中,身後站著林延,正居高臨下的看向斬臺。

斬臺上豎著兩個十字架,架上分別用鐵鏈束縛著人,尤其那身紅色衣裳的,雖身著紅色,但衣裳破碎,到處都是鮮血陰幹後的暗紅,那人一動不動的垂著頭,奄奄一息的好似已經沒了氣息,另一人雖狀態較這人好些,但也一動不動。

“兩個人?”程夜熊坐在封天傑下方,眉頭微蹙,面露疑色,故意問:“陛下今日,不是要審呂位虎嗎?”

自己想做什麽,他會不清楚嗎?

封天傑在心裏暗罵了聲老狐貍,但還是答道:“一個主犯,一個從犯罷了。”都是該死的人。

“程王可猜猜看,另一人的身份。”

“臣認識?”

“你同他父親,可交情匪淺。”

“陛下說笑,臣這身側可沒有交情匪淺之人。”

“是嗎?朕記得你同季河山,關系不是挺不錯嗎?”

“季河山?人都死了,哪還有什麽交情可言。”

不給封天傑開口的機會,程夜熊不見異樣,但也稍微蹙了下眉,目光光明正大的落在季長安身上,尋究不解,“陛下的意思是,他是季河山的兒子?”

封天傑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細看著他的神色,“季長安,季河山的幺兒。”

“季家親眷十年前不就已經被密斬了嗎?他竟還活著?”

“是啊,他竟還活著,不老老實實的躲起來,竟還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放肆,不過,程王應該見過他才對。”

程夜熊左右也沒看著那張臉,“見過嗎?”

“賞伯南,堯兒的先生,你入堯王府時,應當見過。”

他這話與其說是在斥責季長安,倒不如說是在告誡自己休要放肆,程夜熊心裏清明,對這樣的敲打早就見慣不慣。“臣還真,沒見過。”

“不過這世上竟有那麽巧合的事,陛下隨便給堯王尋個先生,就尋到了當年的……季家幺兒。”

“當初密斬季家親眷可是李太保親自動的手,臣記得他還帶了折子回來,人數也對的上,臣有些好奇,陛下是如何確認的他的身份?噢對,這樣的場面,怎麽不見太保人?他知道自己辦事不利,還漏了這樣一條魚給陛下惹事生非嗎?”

他面色正常的像是根本不知李有時已死一樣,話裏話外聽到封天傑耳朵裏都是挑釁之意。

仍至現在,都不肯用一句罪臣指摘季長安。

況且太保府的白幡已掛,以他那眼看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又怎會不知

這樣說,不過是想惡心自己。

封天傑沈了些目,“程王還不知嗎?”

“知道什麽?”

“太保已被這賊子所害。”

程夜雄震驚的看向他,裝得好一個真切,“他竟有這麽大的膽子?”壞事做盡,殺人滿族宗親,死的還是太晚了些。

他不替李有時惋惜,卻在這裏讚嘆季長安的膽識,偏生話又說的沒什麽問題。

封天傑吃了悶氣,暗中冷哼一聲。

程夜雄這才舒坦的將目光落到林延身上,不緊不慢的繼續追問:“不是說勝騎將軍也在京城,陛下未讓他也來嗎?畢竟事涉鹽舟。”他這個守將,怎麽看都該在。

趙開盛自領了命出宮後就未曾再覆命,封天傑心裏其實也正思量,被程夜熊一說,這才問向林延,“林延,可曾見過他?”

林延已無異色,身上的衣裳也換了新的,絲毫看不出受傷的痕跡,他上前一步,“打過一次照面,聽說勝騎軍入京晚了些,親自去東城外迎了。”

“勝騎軍入京?”程夜雄沈目瞧向遠處的人群,賞項知就在人群後的一個連廊下站著,胳膊上空無一物,並未束著昨日說好的藍色布條,若勝騎軍真趕往了京城,他的人不可能毫無察覺。

“事涉鹽舟,朕就想著讓勝騎軍眾將士前來聽審。”封天傑話剛落就遠遠瞧見趙開盛從東處過來,“瞧,這不就到了。”

“陛下,王爺。”趙開盛連忙近前,向他們二人見了禮,言語稍有些猶豫,“陛下,勝騎軍……可能還要再晚些才能到。”

“再晚些?”封天傑忽然沈了臉色,“不是說能正常進京嗎?”

“原是這麽說的。”可他久等不見人影,“不過臣都已經安排好了,一旦入京就會有人安排他們過來。”

午時三刻轉眼就到,城中百姓又都在四處等著。

他貴為天子,一言九鼎,總不能因為勝騎軍的緣故就將此事拖延下去。

“嗯,朕知道了。”

勝騎軍未能按著計劃入京,那他的安危就得先全權交在林延手上,封天傑心裏不痛快,但又轉念一想,林延既然親手了結了姚剛,就也同他一樣,成了不被賊子所容之人,這個時候,也只能堅定的站在自己身旁。

“先留下聽審吧。”他這身邊總得有個可用之人。

“是。”趙開盛也知曉他的意思,未尋座坐下,而是擇了他身後的另一側,牢牢守在了旁邊。

整個西虎門都站滿了人,除了被禁軍和皇城軍圍起來的地方,幾乎連下腳的地都勻不出來一個,摩肩接踵的討論著斬臺上的兩個人。

“怎麽是兩個人?哪個是呂位虎?”

“那個吧,都被打成這樣了,肯定是呂賊無疑了。”

眾人指指點點,將矛頭狠狠對準了賞伯南。

“就是他,屠殺了鹽舟滿城,聽說連個孩子都不放過,剛出生的嬰兒都被活活摔死,心狠的就是個畜生。”

“我也聽說了,聽說他之前還是個天雍人,殘殺同族,可不就是個畜生。”

“誰說不是呢,就是可憐了鹽舟那麽多條性命。”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恨不得搶了劊子手手裏的刀,親自上去砍兩下才解氣。

封天傑離人群甚遠,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但那一雙雙憤怒的眼睛反倒看得清晰,當然,他也知道這裏面不乏亂懷鬼胎之人,畢竟這樣的眼神也不是個個都有。

就比如,他。

封天傑一眼就看到了賞項知,雖未曾見過此人,但與生俱來的直覺的確讓他產生了些不同尋常的感覺。

賞項知同封天傑對視了一眼,眼神不似旁人看過來時那麽尊重或者好奇,就像是隨意瞥了一眼,然後就那麽若無其事的移開目光,但若仔細看,就能看清他眼底濃厚的擔憂。

但今日不論什麽樣的牛鬼蛇神,膽敢冒頭,統統斬殺。

賞項知側首同身旁的千予低語,“能看得出伯南現在情況如何嗎?”

看病講究望聞問切,千予雖看不了一個大概,但縱任何人去看,都肉眼可知他情況不好。

千予面色凝重,“不太妙,看這情況應是入宮那晚陰虛之癥就已經發作了,能撐到現在,全憑他一口心氣吊著。”

賞項知憂心至極,但也明白,落到封天傑的手裏,如今還能剩上一口氣已是不易,“剛收到消息,聞宣和輕陽也入城了,不一會就能趕過來。”

千予沈目落在斬臺,落在賞伯南殘破不堪的身上。

他不明白。

輕陽,聞宣,甚至是自己,然後是封天堯,再是姚叔,包括已經沒了的季家人。

每一個想對他好的,最後都親手造就了他的苦難。

而這個人,明知結果,卻還是一次又一次的豁出性命,不信邪的將自己置於死地,搞得那麽狼狽。

縱使今天闖過重重禁軍和皇城軍將他救下,千予也不知道,不知道該拿什麽才能再次救他一命。

偌大的百花谷,他竟尋不到一個法子能挽他性命。

他擡了擡目,看了下半空的太陽,只希望日頭照在他身上時,能暖一些,再暖一些。

“去死!”一名年輕氣盛的中年人聽的氣了,彎腰撿了塊巴掌大小的石頭使勁朝著賞伯南的背影丟過去。

那石頭砰的一下,結結實實的砸在他背上。

賞伯南近乎麻木,身體僵硬的已分不清究竟是從哪傳來的疼痛,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插滿了尖銳的冰碴,每流動一下都恨不得刺破血肉,想要將他四分五裂開。

石頭從他背上滾落,遠遠的滾了幾步。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人,其他不明真相者也都一個個的尋起了四周有無可用之物狠狠砸過去。

“幹什麽,都老實些。”守在一旁的皇城軍往前一步,將他們往外擋了檔,這才讓眾人收斂了些。

以防呂位虎有力氣胡來,從地牢拽出來時也是受了好一頓鞭刑。

他費力睜開眼,有氣無力的側目看向綁在旁邊的賞伯南。

地牢陰冷,這個人剛開始還偶爾顫上一兩下,如今卻已全然的沒了動作,可憐的有些好笑,“餵,不能這就死了吧。”他還沒見過這世上最惡心的嘴臉,只受了些皮肉苦便承受不住了。

周遭的罵聲刺耳又混亂,“你聽聽,他們還以為是你屠了鹽舟,恨不得在這兒就將你埋了。”他不在乎被冠什麽樣的罪名,也不在乎會處什麽樣的極刑,反正只要能死在京城,離寧兒近些就行。

“你說你,後不後悔?”

“要是當時沒攔我,或者不出那麽大力氣阻攔馬新良,或許這時候,天雍皇室早就改名換姓了,你的血仇早就報了。”

聒噪,聒噪至極。

賞伯南勉強收攏著將散的意識,力不從心的積蓄著所有力氣,耳中從斷斷續續開始一句接一句聽的漸漸清晰。

只是他沒力氣回應,也懶得反駁這沒有意義的話題。

他要為季家明證冤屈,但不代表這條路必須犧牲天雍的百姓和土地。

若不然,又與封天傑和李有時這樣的畜生何異。

“你就……不難過嗎?”他那樣護著的人,如今正對他破口大罵,誅之後快。

難過嗎?

是難過的。

就像父親當年,拼了性命將跨越邊境的敵手打出天雍,而受他庇佑本該為他歡呼雀躍的朝堂,最後卻化成了一柄刺向他頭顱的刀劍。

傾盡一切,甚至把季家所有人的命都賠進去了,最後也只得到了世人的不解和謾罵。

怎麽會不難過。

又怎麽會不心寒。

砸在身上的石頭像把錘頭,一下下擊打在賞伯南的防線上。

他依舊沒睜眼,但卻一字一句的虛弱開口,微微闔動的嘴唇蒼白開裂,聲音嘶啞,“他們……只是……不明真相罷了。”

身上又疼又冷,像被人拆解,疼痛甚至滲進骨縫,一呼一吸都能扯的人碎裂開。

甚至張嘴說話時,舌尖彌漫的都是濃厚的血腥味。

賞伯南趁著說話的空隙,輕輕的呼了口濁氣。

他不信,不信這世間人都行走在黑暗裏。

他們謾罵的目標是呂位虎,越是憤怒,砸過來的石頭越是有力,就越說明他們心裏裝著公理正義。

而這,就是他想看見的。

如今他看見,並且,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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