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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睹物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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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睹物思人

雍京城內有一條直通城內外的河,名叫淩雙,淩雙樓依河而建,大半都在水上,樓體整高三層,四周還搭了高低不同的雲臺,上能俯瞰小半個燈火通明的河岸,下能煮茶擺酒閑賦聊天,冬有炭燒爐,夏有穿臺風,不論何時都是個極佳的去處。

如今天悶夜燥,雲臺上滿擠著人,只有臨高的一處安靜不比周圍。

封天堯斜靠在背椅上,捏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紅色玉扣同懸在半空的彎月疊在一起,玉扣上系著一根黑色編繩,隨意的垂在小拇指處。

“小王爺,你這扣子都看了十年了,裏面是有天仙嗎?”世子程昀胥拎著兩壇小酒放在桌上,悠悠的在他對面坐下。

玉扣上刻著一輪鏤空彎月,彎月旁的紋理依稀能看出來是個季字,那鏤空處映著月輝,好似趁著這個機會一股腦的湧進了他眼睛裏,讓他原就修長舒朗的眉眼如今更加明亮好看。

封天堯將皎月扣攏進手心,“我見他時,他就是天仙。”

“是是是,飄逸絕俗,風華絕代。”程昀胥是異姓王程夜熊的兒子,身份同樣尊貴,“所以能不能告訴本世子,這位天仙到底是哪家的美人?讓你這麽寶貝。”

這話他不知道問了多少遍,偏這小王爺嘴巴跟縫了線一般,關鍵時候一個字都不樂意往外吐,鬧得人心癢。

“你拿一個不起眼的扣子寶貝了整整十年,既不說她姓甚名誰,也不說她家住何方,本世子可是同你光屁股長大的交情,還能搶了你的?用得著跟防賊一樣防著我嗎?”他將酒壇子往前一移,“虧得我還給你帶酒喝,今日不妨就用這兩壇子酒,斷了這拿不出手的交情。”

這埋怨的話封天堯聽了也不知道多少遍,他輕輕一笑,從身側的地上拎起兩個上佳的青釉瓷壇,故意道:“聽聞今年的天星釀用了新方子,加了三月的桃花芽,本王記得,好像有個人偏愛桃花味……”

天星釀直供宮廷,除了陛下,就只有部分權勢極大的家族能喝得起那麽一兩壇,就算喝的起,也是有價無市好東西。

“封天堯你!”又來這套。

程昀胥一點沒脾氣的從他手裏奪過一壇,“睹物思人算什麽,你若真心喜歡就娶回來。”

“娶?”封天堯剝開壇塞,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他搖頭,擡手悶了一口天星釀,亮亮的眼睛雜著些無奈的柔情,“娶不來的。”

“開玩笑,你是誰啊,陛下的心頭尖尖,要月亮給月亮,要星星摘星星,一年不過十壇的天星釀,十壇都送到堯王府,心儀之人又怎麽可能娶不來?”他就是在陛下的龍床上尿了,陛下都得兜起來誇他尿的好。

封天堯眸色輕黯,一言不發,若是真的能娶回來,他又哪至於在這兒盯著顆扣子發呆。

“怎麽,姑娘不喜歡你?”

“大抵吧。”

“大抵?不會吧?你不會連心意都沒跟人家表明過吧?”

他閉口不回,一副事實如此的樣子。

程昀胥一萬個不解,“你都沒跟人家表明過自己的心意?就篤定她不喜歡你?封天堯你是個漿糊腦袋嗎?”

中意不可能之人,可不就是個漿糊腦袋,封天堯稍有遲疑,“本王與他,非是良配。”

“你就只是名聲糟了些而已,怎麽算不得良配了。”他可是天雍的小王爺,榮華富貴聖意偏寵,要什麽沒有,“只是你單在這兒念著這扣子又有什麽用?得主動。”

“主動……”封天堯片刻停頓,心裏的舊事被這二字喚的直往上湧,“他嫁不了旁人,無需主動。”

“本世子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油鹽不進,女大當嫁!她還能等著你不成?!”

“他是名男子。”

“你說什麽?!”

“他是名男子……”嫁不了旁人。

“你!”程昀胥砰的將天星釀砸在桌上,擼起袖子跟他理論,“胡謅!”

“整個雍京城裏同你交好的男子就本世子一個!就本世子一個!”他伸出一根手指比量著,忽然頓住。

就他一個……

“那什麽,你……你將那扣子拿來我細看看。”

這扣子他寶貝的很,從不允人觸碰,封天堯只是看了他一眼。

程昀胥吸了口氣,不著痕跡的往椅子後方靠了靠,“你來真的啊?”

“陛下雖然寵你,但若是想給一個男子名分,還是得受些苦的。”

他一副我待你不薄你可千萬別恩將仇報的模樣,特別強調,“本世子可是程王府的獨子!”

讓他嫁給封天堯,或者讓他娶了封天堯,都是死路,沒有區別,不是被他那暴躁老爹打死,就是先一步被陛下誅九族,一個死的難看,一個死的相當難看。

“咱們當兄弟可以,睡一起真不行……”

高臺的風吹的人舒暢,封天堯心中的沈郁卻漸生漸起,他收斂心神,饒有嫌棄的看他磕攙著一張臉,“本王還是挑的,像你這般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送到王府裏也只能勉強當個撒掃雜役。”

“你還嫌棄上我了?就你這樣的,送到程王府看門本世子都不要。”

程昀胥搬著椅子慣性的離他近了些,思量到某項不妥後又搬遠了去,“到底是誰啊?沒道理我不認識這個人。”

封天堯一瞬靜默,目光躲避,“喝你的酒。”

“我拿性命保證,絕對不往外透漏一個字總行吧?”

“他嫁不了旁人又不是娶不了旁人,你跟我說說,本世子也好給你幫忙參謀參謀,想想辦法。”

“他也娶不了旁人。”

“自負,又自負,和尚還有破戒娶妻的時候呢,你就別借口瞞著我了,本世子絕絕對對守口如瓶。”

手裏的皎月扣灼的人心疼,封天堯掙紮許久,“此人身上,尚背著罪名。”

程昀胥好奇的睜大眼睛,“罪臣?在牢裏還是在宮裏?是個囚犯還是個打入掖庭的奴?”他這麽肯定那人不娶,想必除了這兩個身份,也無其他了。

他默不作聲,等的他著急,“你倒是說啊。”

“在墳裏,是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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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說什麽鬼話?

“本世子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在墳裏,是個死人。”封天堯聲音很淡,有些難過。

“封天堯!”程昀胥忍不住站起身來,“我看著就這麽好騙嗎?你是不是有些太沒良心了??”

“還記得季河山嗎?”

季河山三個字幾乎讓程昀胥亂沖上腦的怒火瞬間熄滅,他冷靜坐下,有些不太好的預感,“那個謀逆的大將軍?提他做什麽?”

“季長安是他的幺子,排行老三。”

“季長安!?”程昀胥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他知道那季長安,十年前大虞來犯邊境,季河山帶著左翼軍將他們打了回去,還攻陷了他們的境州城。

那一戰打的焦灼,要了無數將士的命,要不是季長安拿著一桿銀槍攀上敵軍的城墻,眾目睽睽下連斬他們的四名守將,還不知道要再留下多少人的鮮血和性命。

最主要的,這人不僅全身而退,還絲發無傷,若非後來受季河山謀逆牽連被斬,此間十年,不知道得成長到什麽驚艷模樣。

“他都死了十年了。”

“本王知道。”

“知道你還……”他不想火上澆油,讓他傷上添傷。

“是不是覺得本王有些荒唐?”

“反正中意的也不是本世子,荒唐點就荒唐點唄,你怎麽會認識他?那時候你不是一直住在宮裏嗎?”宮裏規矩多,左右都難出來,只是程昀胥悶悶的,絲毫不替他開心。

“境州城大捷,季河山班師回朝,父皇愉悅,就在宮裏替他們大擺了一場盛宴。”

“那時你沒來,宮裏的人都在忙活席面,我貪玩,拿了些糕點偷爬到了樹上,那時秋雨剛過,腳下打滑,跌進了樹下的池子。”

他攤開手心,仔仔細細的看著那枚皎月扣,任風從他潑墨的發上拂過,“那是我第一次見季長安,他穿了一身紅色鮮衣,拿著一把僅作雜耍用的銀槍,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本王從水裏拽了出來。”

“紅衣踏水,日照銀槍,以至於本王後來想了很久,才尋得一個詞來形容他。”

“什麽詞?”

“榮光絕艷。”

他話語緩慢,言語間夾雜著些思念,說到這兒時還笑了兩下,“我還咬了他一口,在左肩,那時候小,父皇說喜歡的得做上記號,我咬的狠了,給他氣的一槍又將我挑進了池子,害得本王一腦門插進泥裏差點淹死在那兒,他還將那柄銀槍插在了我身前示威,肆意極了。”

“可那季河山不是害死了……”程昀胥話說一半,有些遲疑,“害死了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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