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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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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群山

回G市的飛機上,陸英嘉和臨祈雖然坐在同一排座位,但兩人之間依然彌漫著詭異的沈默。

陸英嘉甚至不知道自己回學校的意義是什麽。四大神獸已經被全部收服,他還操控著一只蛇妖,已經是人類中的最強者,周家肯定氣得牙癢癢。按理說,他現在的使命只剩下等著不長眼的最強妖鬼出現,然後一槍取下其頸上人頭,這一代“門”該死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但他的力量越強,帶給他的只是越來越多的疑問。

小到臨祈這只妖怪究竟怎麽處理,大到“門”究竟算是什麽樣的存在……以前的巫祝從來沒有留下過答案,也沒有餘力去思考背後的深意。周承運或許說得有些道理,他們只是年覆一年地困頓在這場循環裏,把成千上萬生靈的安危變成了人間爭權奪利的游戲。

說起來,陸九的命運其實和周承運有幾分相似。他一定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可是……他究竟做了什麽呢?

在大部分的歷史記載裏,他與臨祈正面對戰後就沒有再走出那片山林。但在臨祈的記憶裏,陸九明明是毫無懸念地殺了他的,他也不可能從此放下執念就在那裏坐化了,畢竟他的武器還出現在了哲米雪山的群葬墓中,說明他殺了臨祈之後肯定還出現在了那裏。

這一點竟然連喬家人都沒有察覺——那麽,他的結局到底是怎樣的?

作為陸九的轉世,加上施家那個女人的暗示,陸英嘉覺得答案肯定就藏在自己的記憶裏——或者說靈魂裏——但是怎麽拿到,這又是一個玄學問題。他一邊心不在焉地上著這學期的最後幾節課,一邊研究古往今來的各種招魂大法,把李家銘嚇得夠嗆。他甚至讓臨祈把自己打暈,然後試過招筆仙——但在他們經過重重防護的宿舍裏,連一個路過的小鬼都不敢進來,最後只是臨祈不耐煩地在紙上畫了好幾個圓,像是對他們的嘲笑。

唯一的突破是,白術向他們證實陸九的確獨自進過雪山。

“要保存臨祈的精魂,我當然要找一個陸大人不會去的地方,所以我就跟蹤了他一段時間。”他是這麽說的,“他肯定也發現了,但他沒有驅趕我,真是大善人啊,現在的您也一樣……”

“少拍馬屁,說正經的。”

“好好,但是進去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畢竟那地方條件太惡劣,我也受不了……反正我在那裏守了好幾天,沒有見到他出來,大概是在裏面找地方出家了。”

“他要是出家,就不會再次轉世成‘門’了。”臨祈淡淡補充道。

“哎呀,這麽專業的事情我就真不知道了。我只跟著他到了大若草寺……你們要不也過去看看?”

大若草寺就在他們上次上山的那條線路上,白虎被收服以後,聽說有些旅游向導也能帶進去。陸英嘉盤算了一番,馬上準備訂機票飛S省,同時這次決定只帶臨祈一個人,他既然已經有了玄武的能力,幹脆連喬懷茵也沒通知。

“我記得你好像答應過你那個朋友,不會做這種沒腦子的事。”

臨祈沒有提出異議,只是在出發前一天的夜裏,陸英嘉聽見床簾的另一邊傳來了他的聲音。

他很想脫口而出你別管,但張了張嘴沒說出來。無論如何,臨祈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了。

“只是去寺廟裏看看,又不會有什麽問題。”

“是嗎?”臨祈不懷好意地笑了一聲,沒再和他爭辯下去。

陸英嘉差點就要受不了這種令人窒息的沈默,很想掀開床簾揪著臨祈的領子問清楚他究竟是什麽意思,他還是更習慣臨祈對自己表露偽裝的善或者純粹的惡意,那釀造了太久的情感太難懂,也無法承受。

但轉念一想,造成了這樣的局面的人不就是自己麽?

說到底,他也並不是有多善良——把僵硬的軀體抱進懷裏的時候,他也有一瞬間是在溫暖自己。

他只是不希望這條路上只剩下自己孤獨一人。

沒有要解救誰的緊迫感,這次進雪山的路途竟然變得無比順利。他們找的旅游團全是一群酷愛拍照打卡的老頭老太,大巴車在蜿蜒的山路上走走停停,陸英嘉也來了興致,在新號掛上了直播和老粉絲們聊天,強調自己這次只是來觀賞風景,絕對沒有什麽靈異事件。

但他不找事,總是會有事找他。看到旅游團晚上停在大若草寺不遠處的酒店休息時,就有人發了彈幕:“聽說這座寺廟的僧人很奇怪,晚上會來抓人勾魂。這旅游團不會是坑你們的吧。”

陸英嘉看了簡直要笑出聲:“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說。”他猜測這裏頂多是又出現了當年廣水寺那樣的事件,但今時不同往日,蛤蟆精他現在能一個打十個。

懷著這樣的心情,他看見習慣性坐在另一張床上瞪眼睛的臨祈,都招呼他不用守夜,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和那幫謎語人打太極。臨祈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翻過了身背對著他。

然而到了半夜,陸英嘉的確被一陣門外的腳步聲吵醒了。

這裏的房子有年頭了,隔音不好,他一開始沒當回事,但輾轉反側了一會兒總睡不著,他才猛地從床上翻身起來。

房間裏充斥著濃郁的黑暗,連臨祈在一旁的輪廓都看不見,只有靠著他那邊的窗外透進來隱隱約約的燈光。

沒錯,他的床位置靠窗,而他們住在五樓。但現在,那陣腳步聲是從窗外傳過來的!

陸英嘉抓起外套就跳下了床,他倒要看看是誰膽子這麽大在太歲頭上動土。但他一拉開窗子,外面的燈光和腳步聲就瞬間消失了,只有刺骨的寒冷撲在身上。

並沒有感覺到陰氣,陸英嘉皺了皺眉,正要爬回床上,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聲脆響。

“叮——”

先是小塊的金屬被震響的聲音,接著就像激起了連鎖反應,一連串聲波蕩漾開來,變成渾厚悠長的鐘鳴,在群山之中回蕩。鐘聲之中似乎還夾雜著另一段更低沈的聲音——陸英嘉聽清之後,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鼓聲。是他們第一次進山時,給桑桑引路的鼓聲。

說起來,他們並沒有搞清楚桑桑和她姐姐桑姆究竟是什麽人。自從無面人出現,她的行為就變得十分反常了。

按照她的說法,這鼓聲其實是沖著自己來的。

這裏的山知道“門”在靠近?

陸英嘉站在窗口猶豫了一會兒。又回頭看了一眼臨祈的方向,他終於下定了決心,不顧外面是落差十多米的黑暗,翻過窗臺就跳了出去!

然而他並沒有摔成肉餅,而是落在了一條昏暗的木質走廊上。

只看一眼墻上斑駁的唐卡,他就知道這是一座寺廟的內部。走廊每隔一段點著一盞酥油燈,過了十多米就轉進了黑暗裏,看上去建築面積並不大。

鼓聲變得更清晰了,甚至吵得他有些頭疼,與此同時,那些奇怪的腳步聲也還在他身邊徘徊。

陸英嘉謹慎地站了起來,一邊走一邊觀察墻上的唐卡,驚訝地發現裏面描繪的內容竟然非常好懂,就是一位英雄帶領著人類打敗妖魔、重建家園的故事。

看來,這裏也有屬於自己的“門”的信仰。陸九當年來到這裏,難道就是為了尋找這個?

轉過了一個彎,走廊裏也沒有出現半個人影,只是多了幾張躺在地上的廢紙。陸英嘉彎腰撿了一張,卻不小心被地板上的木刺紮破了指尖,一滴鮮血流了下來。

他立刻警覺起來,放下紙張而掏出符咒,然而徘徊了一圈也沒有找到任何值得警戒之處。墻上的唐卡故事依然在繼續,那位英雄在一場大戰中死去了,人們將他的屍骨收斂起來,擡進了雪山深處。

走廊盡頭終於出現了一扇門。

陸英嘉先仔細地探了探有沒有陰氣,這才走上前去。一推開門,他就倒吸了一口氣——這座房間的格局十分奇怪,足有好幾層樓高,甚至看不到頂,面積卻非常小,只擺了一座僅夠人盤腿坐下的石臺,上面放著一只小臂長的匣子。

匣子是整塊寶石雕刻出來的,外觀十分華貴,只是上面繪制的是一些天宮、升仙之類的圖案,讓它看起來像一個……骨灰盒。

陸英嘉嘴角抽了抽,上次是棺材,這次是骨灰盒,怎麽一到雪山裏他就好像轉盜墓頻道了?

但這是眼前唯一的線索,他別無選擇,深吸了幾口氣還是用袖子包住手,小心地靠近了匣子。匣子並沒有上鎖,出乎意料地是,掀開以後他看見的是層層疊疊的絲綢,上面還有一塊壓印,似乎長期放置過什麽東西,突然被人取走了。

那形狀很像——一把匕首。

腦子裏剛出現這個念頭的一瞬間,他就感到背後一涼。

毫無防備地,有什麽東西刺入了他的心臟——不是怨靈,不是妖怪,就是最普通的,人類的銳器。

陸英嘉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痛楚。一切發生得太快,他的靈魂還沒有申辯的時間,就已經被抽離、被模糊,迅速飛向了房間頂上高聳的塔樓,將流著血的軀體拋在了身後。

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河裏。

河水漫過了自己的膝蓋,向四面八方延伸,無邊無際。那麽,或許應該把它叫做一片海?

水天相接的地方,全都是暗沈的灰紅色。一個青白的月亮有氣無力地懸在天上,看久了,又覺得那並不是月亮,而是什麽東西的眼睛。

是什麽在註視著他呢?

陸英嘉試著往水的深處走了一步,立刻被凍得渾身哆嗦起來。奇怪,這時的他應該沒有感覺了……為什麽呢?

沒有源頭的風從他臉上拂過。陸英嘉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從一邊落了下去,又從另一邊升了起來。最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要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沒有時間了。”

這樣的語句,傳進了他的腦海裏。

陸英嘉又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慢慢地才回憶起來了什麽,朝沒有任何人能渡過的河岸回頭望去。

一黑一白,兩個高大卻模糊的身影站在岸邊凝望著他。他們的臉從未對任何人露出表情,但陸英嘉卻沖他們笑了一下。

“現在,是時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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