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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謊言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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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謊言予你

臨祈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為何要向陸九獻上自己的力量。

或許出於同情, 或許出於不甘,或許出於十幾年前那相處了數日的經歷和一點點恩情——又或許只是自己當時的力量太微弱,需要附著在“門”身上恢覆的同時竊取五大家族的情報,就像陸九後來所說的那樣。

但他清楚地記得在自己說出那句話之後,陸九眼中忽然同時出現了震驚、懷疑和不忍,豐富得仿佛一雙眼都承載不下,要從眼角滿溢出來。仿佛他過去數年間被苦修和讚譽壓抑的情緒全都在這一刻爆發,使他竟然對著一個妖怪流下了淚水。

“為什麽?”他怔怔地問,“你是瘋了嗎?”

“誰知道呢,或許我活得太長太無聊了吧。”臨祈攤了攤手,“再說了,我欠你一個人情。等我覺得自己還夠了,會把你殺了也說不定。”

陸九撲哧地笑出了聲,站起身來。他比臨祈的人形矮一個頭,但揉著對方的頭頂的時候卻像在撫摸一只大型寵物:“不會有那一天的。”

他雖這樣柔聲說著,但臨祈卻瞬間感到一股極具沖擊力的力量從自己頭頂的穴位闖進來,一下便如同密網一般展開,將他的五臟六腑全都緊緊束縛起來。他一下子渾身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陸九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手指沾了裏面的草藥膏體在自己頭頂畫下符咒,一如他對待每一個上門來請求驅邪的信眾一樣,低垂的微笑眉眼宛若神祇一般慈祥,也宛若神祇一般捉摸不透。

滲透進來的麻痹感慢慢讓臨祈閉上了眼睛,破爛的黑袍塌陷在地上,金綠色的三角蛇頭從裏面鉆出來,竄上了陸九的手臂,冰涼的身體不一會兒就像抱緊了陽光一樣變得溫暖。

正式出征的那天,臨祈就這樣大搖大擺地盤在陸九的手臂上,周圍的同伴雖然感到驚詫,但一想他是陸家人,也覺得能接受了。

他們第一個討伐的是南方的朱雀。朱雀和鳳凰的關系在不同玄學門派中的說法都不同,但較為統一的是鳳凰的神性更重一些,絕不可能屬於妖怪,且力量比朱雀要強。但據南方前線傳回來的情報,叛變的朱雀明顯使用的是能量更強的鳳凰火。

由於掌管水系能量的施家戰鬥力較弱,火屬性的妖怪向來都是人類防線的弱點。但這次他們卻另辟蹊徑,陸九一馬當先,不用鬥法的方式與她周旋,而是喚出內力護體,直接真刀真槍與她拼殺,在朱雀完全被吸引了註意力時,一道不引人註目的蛇影悄悄游過戰場,一口咬住了她的腳踝。

隨著一聲慘叫,火勢緩緩變弱,火苗的尖端也變成了恐怖的青黑色。在別的家族帶著法器上前鎮壓之前,陸九悄悄用長槍挑出了朱雀的一滴心尖血,送到了臨祈的口中。

在鎮壓白虎的時候,他們也如法炮制,只是這次沖在最前面的是喬家。陸九親眼看著他們將控制神獸的陣法埋在山中,再讓族人的鮮血與之相連,但他並沒有說什麽。

“門”最輝煌的一代,同時也是各大巫祝家族發展到了頂點的一代。他們已經不滿足於在人間受到擁戴,還妄圖將自己的手伸向妖鬼之中,甚至參透那更不可名狀的“神”的奧秘。

各個教派都有自己的神存在,但即使是他們這些修煉到了極致的巫祝高人,也沒有一個人真正見過這些神。很多人都清楚,能寫在教義上的神不過是糊弄信徒的謊言,真正的神可能和他們一樣,只是處在三界狹間的怪物。

陸九對這些沒有興趣。確切地說,少年時的經歷讓他很難對任何東西展現出興趣,在其他同伴邀請他下棋或者喝酒的時候,他總是坐在自己的房間裏安靜地搖頭,研讀從家裏帶出來的已經泛黃的書籍。那些全是枯燥的修煉心訣,他已經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當這時臨祈就會變回人形,安靜地當他的靠枕。

他並不是沒有吞噬“門”的欲望。一方面是陸家的絕學確實把他壓制在了只能聽從對方命令的狀態,另一方面,他也覺得溫暖的陸九比幾滴心尖血更令人向往。

當時知道陸家使用蠱術的人並不在少數,陸九和他的蛇在戰場上已經成為了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符號——直到那場戰役的發生。

鎮壓了三只叛亂的神獸後,“門”覺醒時的第一輪戰役正式宣告完結。在那之後過了幾年相對平靜的日子,直到施家的掌門人施聞突然暴斃,接任他的大公子也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啞巴,只能在紙上不斷塗畫令人恐懼的圖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全國及周邊藩屬國各地相繼傳來了多起失蹤事件的報告,同時被目擊到的還有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女人。

佛道掌門人認為她是閻羅化身,正在商量對策之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中部地區突然爆發了極其恐怖的妖魔襲擊潮,有數十個城鎮被夷為平地——最溫順、在歷史上少有叛亂記錄的神獸玄武蘇醒了!

周家最先派人趕到,但對玄武屬性相克的他們竟然死傷百人也沒有壓制住它。隨後出現在戰場的自然是陸九,在繁華的古城郊外,陸家人死守了十天十夜,最後從硝煙中出來的卻只有陸九,沒有那條蛇。

“它死了。”陸九輕飄飄地說,“因為它背叛了我。”

陸英嘉聽到這話震驚地扭過頭:“你不會……不,你不會這麽簡單地就在這裏死掉吧?”

臨祈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繼續看下去。

又過了幾年之後,大量妖魔再次蘇醒,陰陽偏差值已經明顯顛覆,但這時經過各大家族的聯合測算,確定有大量的妖氣都匯聚在一個家夥身上,是一條盤踞在西南山區的巨蛇。

陸九拒絕了所有人的陪同,提著自己的長槍“吞日”,獨自一人踏進了邊境的密林中。一路上遇到的小妖都被他斬殺並生吞,在來到一處溝谷洗臉時,他才看見自己的面容已經不似人類。

這也是陸英嘉反覆在夢中見到過的場景。

終於循著妖氣爬到山頂時,陸九竟看見了一座破敗的小院。臨祈像避世的高人一樣端坐其中,笑得像個孩子,露出的卻是寒光閃閃的尖牙。

“我知道你會來的。”他說道。

“當初最不該放走的就是你。”陸九冷冷地說,“與神獸正面對峙居然還能活下來,你究竟是什麽怪物?”

“哈,那也是多虧了陸大人在要緊關頭把我當肉盾用啊,否則我怎麽能將玄武的力量據為己有呢?”

“你說要做我的‘蠱’時,沒有這樣的覺悟麽?”陸九露出一絲冷笑,“你本來就是我的工具啊。”

臨祈金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很長時間,山頂上只有風吹動兩人長發的呼呼聲。

“真是倔強的陸大人啊。”最後還是臨祈先打破沈默,“對那群把你當狗用的人言聽計從,對妖怪卻一句實話都不願意說麽?”

陸九轉了轉手腕,槍尖在他面前劃出一道鋒利的弧光。“你也知道自己是妖怪?那就不必和我多說什麽了吧。”

“我再問你一遍。”臨祈上前一步,“當時明明可以和我一起打敗玄武,為什麽要解除契約,讓我差點死在周家人手裏?”

陸九的甲胄拔高了他的身量,讓他的眼神顯得居高臨下。

“因為我是‘門’,所以陸家不想一直靠著操縱妖怪過活。你覺得我可能帶著一條蛇去面見聖上麽?”

臨祈再次沈默了數分鐘後,終於發出了妖怪獨有的尖銳笑聲。

“好啊,既然你連編造一句謊言都不願意……”

剎那間,天空中黑雲翻滾,飛沙走石。堅硬的山崖竟然緩慢扭動起來,變成了頂天立地的一條條黑蛇,而陸九毫不畏懼,抄起長槍便朝蛇潮的中心沖了過去。

“阿九,你是不是從來沒有在乎過別人對你的感情?”

“妖怪也有感情麽?你們只會恨吧?”

“是……啊,我只會恨你的,即使你……靈魂轉生,即使我進入地獄……”

幾滴珍貴的心尖血從陸九的長槍上滑落,卻不見他去擦。

他身後的幻影開始土崩瓦解,就像這個蜃境也開始慢慢褪色一樣,最後只剩下了臨祈冷漠而空洞的眼睛。

“你肯定是搞錯了,他一定有什麽苦衷沒有告訴你。”陸英嘉深吸了一口氣,“而且,前世的事情跟我有什麽關系?”

臨祈扭過頭皮笑肉不笑:“你剛才親口說你在利用我。”

“我那是……”

“我知道陸九做的事和你沒關系,我恨他,但我沒那麽恨你,但你也是‘門’,你的靈魂就是他的。所以我也說了,我不是要殺了你,而是要和你結婚。”

“你是不是瘋了?”

臨祈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陸英嘉頓時感覺自己像石頭一樣定住了。剛才註入的毒素本就有麻痹作用,現在他更是待在黑暗裏一動不能動。過了一會兒,有一些潮濕的觸/手狀物體爬到了他的身上,陸英嘉很快意識到那是很多條蛇——但它們並沒有一口把他咬死,而是一件件地扯下了他身上的登山裝備,直到他被冷風舔/舐到近乎凍僵,才另外有幾件輕薄寬大的布料被披了上來。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見布料上精致的刺繡紋樣——這是一套宋制的婚服。

一股大力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強制推/倒在了一張柔軟的床榻上。他看不見周圍的情況,只能隱隱聽見之前陸家遺跡中的那段樂器聲又響起來了,調子變得更高,仿佛是想彈奏得喜慶一些,卻依然掩蓋不住絲竹之間漫長的遺恨與悲傷。

不,臨祈知道的絕不是真相。

陸英嘉一邊拼命思考著陸九可能那麽做的原因,一邊極力想要掙脫自己身上的束縛。他以為臨祈只是說得好聽,下一步就會撕開自己的胸膛,卻沒想到接下來落在自己嘴角的真的是一個吻。

而比那個吻先到達的,是一滴滾燙的眼淚。

“阿九,”看不見的青年哽咽著說,“我終於……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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