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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廊臺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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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廊臺舊夢

“……”

“……嘩啦……”

黑暗中,水聲在緩緩朝他接近。寒冷的霧氣舔舐著他垂落的手掌,把滲流的鮮血一點點帶走。

陸英嘉睜開眼的時候,只看見了運動相機閃爍的一點紅光。

他面朝地地貼在一塊石頭上,艱難地翻過身來,才感到渾身的關節沒有一處不疼,更多的地方開始流出血來。登山扣叮叮當當地撞在一起,在一個偌大的空間裏反射出回聲。

他的左邊似乎有一個水潭,背包則不知道摔到了什麽地方。陸英嘉慢慢坐起來,點亮幾根熒光棒照了照四周,立刻倒吸了一口涼氣。

無數根尖銳的石柱正懸在他的頭頂,仿佛隨時都會朝他刺下來!

冷靜下來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大片喀斯特地貌中常見的鐘乳石。他現在處在一個洞窟的深處,大約有十米寬,高度卻比一個普通成年人還低些,四周都是蜿蜒崎嶇的石壁和奇形怪狀的石柱。地表滲流的水一滴滴地順著鐘乳石流下來,蓄積在水潭裏,又順著一條地下暗河流出去。

他的背包掛在了一塊巖石的凸起上,陸英嘉強忍著疼痛爬起來,找出裏面的頭燈和強光手電,四處查看了一番。頭頂上完全沒有自己摔下來的那個洞口,不知他是不是被流水帶過來的;往前走則是一道看不到盡頭的地下裂縫,沒有人類開發過的痕跡,不知道通向哪裏。

臨祈呢?

一些畫面開始在大腦中覆蘇,陸英嘉的心臟劇烈抽痛起來。

在阿娜的故事中,那個不敬山神的男人,因為舍不得自己父親的鬼魂,最後全家都被當做了山神的祭品。

所以,臨祈被那該死的東西帶走了……

如果自己當時沒有不小心炸毀那只鬼魂……如果早一點意識到那些警告……不對,如果在一開始就沒有把他卷入這件事情中……

陸英嘉抽了自己一個巴掌。

不能再這樣了。後悔是沒有用的,現在陸家人的秘密近在眼前,與其一味地糾結過錯,不如利用好他給自己爭取的機會,找到他們的目標才對!

既然他的呼吸還算順暢,那這地方應該還是能通到外面的。他戴上頭燈,把手電放進口袋,又在身上掛了一個小小的香爐,把一塊犀牛角放進去點燃。雖然這人跡罕至的山裏應該不會再有蠱毒來侵擾,但還是提前做準備為好。

指南針依然指不出方向,但在這種地方有沒有方向也沒太大區別了。陸英嘉深吸一口氣,調整好相機,沿著裂縫延伸的方向開始前進。

他以前只去過開發得很成熟的喀斯特溶洞,裏面的鐘乳石都被修整過了,光滑的表面反射著彩燈,給人如夢似幻之感;可這是一個完全原生態的溶洞,巖石表面都是水滴不規則沈積形成的疙瘩,猶如一張張鬼臉擠在一起,近看令人毛骨悚然。不僅如此,腳下的道路也是凹凸不平的,不時就會踩到深深的水坑,還有粗大的石筍冒出來擋路。

走了近百米後,頭頂的黃白交接的沈積巖突然迅速壓了下來,只留下了一條極窄的縫隙供人通過。陸英嘉用手電照了照,一點也看不清後面的景象,只能認命地趴下來,貼著地面一點點擠過去。

背上的壓迫感還是其次,爬了幾米,他就感覺自己身下多了一塊粗糙的東西,隨著他的移動一直摩擦著沖鋒衣內側,等到他終於鉆出腦袋能大口喘氣時,衣服已經被磨破了,皮膚被蹭得生疼。

最後出來的右腳把那東西踢了出來,撿起來一看,竟然是一塊陶片,上面雕刻著熟悉的祭司圖案。

陸英嘉瞬間從地上彈了起來——難道快要到了?

爬過縫隙之後,溶洞裏的空間頓時變得無比開闊,變成了高度足有數十米的一個大廳,波浪形的沈積巖、寶塔形狀的鐘乳石和夾在巖層間的雲母鱗次櫛比地排列在頭頂,令人嘆為觀止。然而更吸引陸英嘉的是那些藏在巖石中發光的小東西——他把手電的光打到最亮,看見那是一具具金屬燭臺,大廳最高處還有一座石刻像,不過實在隔得太遠了,看不清是什麽。

歪打正著的,難道還真讓他找對地方了?陸英嘉的手電光繼續往前打,看見路面明顯開始變平整了,四周的石壁上也多了一些打過洞的痕跡。走出去十幾米,石壁上的洞開始變得密集,並鑲入了木質的窄平臺,上面全是被水汽侵蝕的不成樣子的陶人偶祭司。

陸英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註意到了這些陶人偶的異樣——一旦拿起一個,就會發現它和通道對面的另一個人偶之間有著細細的紅線相連,就像電影裏的激光屏障一樣,顯然是某種保險裝置,但他的手一伸過去,紅線就很快消失了。

他摸出裝著信物的布包,發現它已經開始散發出淡淡的金光。他握緊了拳頭,大步朝前走去。

接下來的四五十米路途中,兩邊的山崖上全都鑲嵌著那樣的木臺子,上面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陶人偶。陸英嘉在其中穿梭時完全沒有不適感,可他猜要是外人敢接近,早就被射成篩子了。

木臺子不再往前延伸的時候,頭燈也照到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陸英嘉換用強光手電打上去,心裏頓時咯噔一下——一根巨大的石柱攔在了路中間,一層一層的石傘蓋沈積下來,下面掛的都是密密麻麻的鐘乳石。他一直跟隨的地下暗河也被石柱劈開,一部分流向右邊深邃的隧道中,一部分則墜落進了左邊深不見底的黑暗裏。

他最不想面對的岔路出現了。僅從他能看到的部分來說,左右兩邊都一樣難走——從平路變成了要攀登的斜坡,雖然都敲出了粗糙的臺階痕跡,但並不能準確判斷哪邊人類活動的痕跡更多。

他放了兩個探路器出去,但過了半天它們都沒有傳回來任何影像,也不知摔到哪裏去了。

在這地底下是接收不到任何信號的,信物也沒有反應,陸英嘉和石柱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後還是只能寄希望於運氣。

他選擇了右邊——在這種環境中生活,無論如何都得有水源。陸家人畢竟不是掌管土屬性的,在山裏他們還得依賴自然的力量。

接下來的攀爬過程可謂是不堪回首。洞穴巖石的表面光滑,硬度也比普通山巖差很多,登山鎬根本支撐不住他的體重。那不知誰敲出來的臺階簡直跟玩一樣,最多只能放下半個腳掌,陸英嘉爬了頭十米就摔下來無數次,摔得他腦子裏都像有東西在晃。越過頂部的平臺開始下落之後更是艱險無比,他不得不召出了藤蔓才能抵著山崖一點點往下挪。

腳終於踩到實地之後,他先撲通一聲坐下來喘了幾分鐘大氣,才顫顫巍巍地擡起胳膊去照周圍的情況。

手電一打開,他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這裏又是一個遺落在山中的巖石大廳,但與前一個不同的是,在那酷似門洞的巖石中間,真的鑲嵌了一座三層樓高、雕梁畫棟的大門。石縫中那足有兩人合抱粗的門柱,可以看出是上好的金絲楠木,而門頭的牌匾雖然已經有幾分破舊,但那個用篆書刻成的“陸”字依舊金光熠熠。

大門兩邊放了兩尊大號的祭司人偶,但也同時放著雕刻精美的金剛塑像,油彩已經剝落,但仍看得出當年的威嚴氣勢。

陸英嘉的大腦突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空白。

他緩緩從地上站起來,一步步往門裏走,邊走邊用手指撫過凹凸的石壁、粗壯的門柱和粗糙的陶塑表面。他有一瞬間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裏還是在現實。

地下陰暗潮濕,所有物品都柔軟,都冰冷,像是某具死去多時的屍體。陸英嘉走過了大門,走過了二進門,正廳前的牌坊更小卻更精致,門柱、瓦當和飛檐上都刻滿了立體的祭司形象,他們有的手抱各式各樣的法器,有的盤腿而坐眉目安詳,但數量最多的是一種奇怪的類型——身邊都帶著體型巨大的動物。

難道是妖怪?

陸英嘉覺得奇怪——他以為只有對岸島國的陰陽師才搞召喚式神這一套。他還特意仔細找了找,沒看到有帶著蛇或者狐貍的。

直到他一腳踏進了正廳,四周還是沒有一絲人聲。

陸英嘉站在正廳庭院的雕花地板上,定定地望著大堂中央那張紅楠木的椅子。正廳的裝潢、陳設、四周花草擺放的位置,都與他在黑衣女人的蜃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地面上沒有血和屍體,大堂中也沒有端坐著那位精神矍鑠的陸家家主。

這裏就像是一比一覆制的一個影視場景,沒有人生活的痕跡,也沒有人死亡的痕跡。如果當年陸家滅門的地點是在這裏,那他們應該早就離開了。

陸英嘉心裏明白自己恐怕走錯路了,但他還是忍不住邁開腳步,朝後院的一個房間走去。他在蜃境裏看到了,那些蛇妖想殺死住在裏面的一個女孩,現在看來,那女孩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母親,蛇妖瞄準的是以後會出生的“門”。

但在他踏上門廊的時候,卻聽見山洞深處傳來了一陣奇異的聲音。

有些像笛子,也有些像蕭,旋律舒緩中帶著壓抑的傷感,如怨如慕,縈繞在山崖間,絕不是自然能形成的聲音。

就在這時,犀牛角燒完了,陸英嘉胸前的香爐扣子啪地一聲崩斷,綠瑩瑩的光芒瞬間熄滅。

他的眼前也同時陷入了黑暗。

陸英嘉暗叫不好——他進岔路之前剛換了電池,頭燈和手電不會這麽快沒法使用!安靜了一路,到這裏果然還是有東西來了,幸好一路以來他已經形成了肌肉反射,摸到一張符咒就先打了出去。

然而,在念完咒語的時候,他沒有感覺到自己的內力。

陸英嘉的腦子嗡地響了一下,趕緊集中精神到識海裏。平時那裏應該充盈著溫暖的白金色光芒,但現在,他什麽都沒有看見,只有閉眼時那些層層疊疊的幾何圖案在漂浮。

寒氣逼了過來。

黑暗。

在嘗試了數次依然沒有成功後,陸英嘉突然反應過來這是一種什麽感覺。

是他沒有開陰陽眼之前,第一次接觸到鬼時的感覺。

他驚恐地喘息著,不得不再次睜開眼,就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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