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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命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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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命運論

穆丘從小就知道,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是無法活下去的。

哪怕他出生在首都的書香門第,家中從不缺錢和資源,但有一個天資聰穎的哥哥在前,他又是私生子,在雙眼和身體都有殘缺的情況下就猶如風中蒲柳,能勉強在家裏吃上一口飯都得感恩戴德。

在他還小的時候,像哥哥一樣拼命學習繪畫就是唯一的出路,直到有一天他的眼睛徹底瞎了。那一天醒來後看不見太陽的穆丘,差點就想抱著畫板從樓上跳下去。

但當他推著輪椅走到天臺邊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在他的腦海中響起。穆丘仰著頭,楞在那裏足有幾個小時,隨後便像換了個人似的回到家中,把父母和哥哥都召集過來,宣布了自己的預言。

他說,自己和哥哥都會成為大藝術家,只是哥哥會桃李滿天下,而他的使命是向世人傳播“真正的藝術”。父母起初嗤之以鼻,但在幾年之後,穆丘同樣帶著自己的高分作品,不依靠任何他們的關系考上了首都美院附中,他們才開始認真地對待這個預言。

他們開始給穆丘請最好的老師,帶他到世界各地的美術館,也讓他參加家裏的藝術沙龍。但穆丘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只和首都美院裏那些“離經叛道”的新派藝術家混在一起,即使能拿到保送資格也堅決不去傳統院校學習,只一心一意地做他的抽象藝術。

穆丘的眼睛是瞎的,但他依然能“看見”不少東西。有的是鄰居家的兇宅,有的是寺廟下鎮守的妖怪,但更多的是他自己腦海中被稱為“預兆”的影像。按照他的說法,那些畫面都過於兇猛和恐怖,常人無法理解,他也只能用抽象藝術的方式表達出來。

在姓施的女人來到他們家之前,穆丘的展覽還在勉強遵守學院派的舊例,會給它們賦予一些後現代主義的探索意義。但自從她資助他前往Q省的某一處村莊采風之後,他的作品就變成了徹底的一片混沌。

那個女人說的只是:“你要將你看見的一切盡可能地表達出來。”

父母很高興,因為他“不入流”的作品終於得到了傳統圈子的認可;穆丘本人更是欣喜若狂,他一眼就能看出施小姐身上的與眾不同,堅信她要給予自己的是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使命。

但穆有初是唯一一個堅決反對這次行動的。身為同胞兄弟,只有他一個真正相信穆丘的那些胡言亂語,這個神秘的女人突然出現,肯定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女人一拿出東南施家的名頭,他又不得不妥協——文藝圈子就是如此盤根錯節,他能坐上院長的位置依靠了不少人的支持,或許某些人投出的一票就是為了這麽一天。

如他所料,行動過程異常地艱難。因為穆丘行動不便,穆家帶了幾個保姆隨行,但他們到山口就被送了出來。一起被送走的還有穆丘的輪椅——施小姐給他們發來一段視頻,說穆丘一進到山裏就可以正常行走了。

穆有初至今不敢再點開看一次那段視頻。那時候已經有癌癥前兆的穆丘竟然在崎嶇的山路上如同一個登山健將般健步如飛,雖然戴著墨鏡,但眼中近乎瘋狂的渴望依然清晰可見。

自那之後,他便不再停歇,不再服從,甚至不再解釋。他還活著的唯一證據,就是那些詭譎晦澀的作品,他要求穆有初不斷地為自己舉辦展覽,就好像被詛咒封印在了一個巨大的繭殼裏,只有解出謎題的觀眾到來,他才能解脫。

施小姐說那才是真正屬於他的藝術,但穆丘還是更願意相信陸英嘉手中的那一段視頻。山石在他的身邊慢慢垮塌,已經變得空洞的雙眼流出血淚,他還抱著一塊石膏,正在專心致志地打磨自己的最後一件作品。

“您也有陰陽眼?”

“我是他的哥哥,多少會看到一些。”穆有初苦笑,“不瞞你說,我帶過的有出息的學生,基本上都有點神神叨叨的……可能這就是所謂藝術家的宿命吧。”

他就這樣聽著“天眼”召喚,走入了祭壇,讓鬼影附在了自己身上。

施語冰在族譜裏,竟然沒有找到這唯一的“門”的名字,所有相關的資料也全都被刪節,說明施家為了不讓他帶來的禍患殃及後代,可謂是費盡了心力。大概是施耀文早就算到自己有此一劫,才用上了這麽曲折的方法試圖最後一搏。

按照他的設計,施語冰是要利用陸英嘉和臨祈,把鬼影和穆丘一起吞噬的。她的天賦本來就不一般,這樣雖然比不上“門”,至少也能完全繼承鬼影的蔔算之力,能夠被預測每一步行動的情況下,周家是不得不忌憚的。

但他算漏了一點——穆丘和陸英嘉都沒有他記憶中的那麽容易擺布。

前者是提前一步發動了計劃,在時機不成熟的時候把三人拉入蜃境;後者可不管鬼影胡吹的什麽誘惑,直接把對方化成內力吸收了了事。

“所以……穆丘究竟是想得到什麽呢?”臨祈問。

穆有初撫摸著弟弟松弛無力的眼皮嘆了口氣。

“大概是……別人對他的作品真正的認同吧。小丘從小對藝術的理解就和常人不一樣,我們一起學素描,我只要畫得準就好了,他偏要追問老師,畫得再像不都是在模仿嗎?我要怎麽才能做出‘真實’的東西呢?”

“柏拉圖的理念論*。”施語冰點了點頭。

“是的,但哪有人會那麽小就思考那些東西呢?後來他眼睛瞎了我才知道,他一直以為‘天眼’告訴他的東西才是真實的。”穆有初說,“我爸媽覺得他是瘋子,但你們應該能理解吧?的確只有靠你們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才是真實的啊。”

陸英嘉渾身一震。

他在剛開陰陽眼時的確不服氣地思考過這個問題——明明妖魔鬼怪是存在的,他們知曉的都是真實,為什麽要不遺餘力地對普通人隱藏起來?

但經歷了那麽多危機之後他也隱約能懂,人類連世界上現有的陰暗面都接受不了,更遑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威脅。妖鬼的暴露會讓來之不易的平衡完全崩塌,而如果他們知道了“門”的存在,自己就需要背負比現在沈重千百倍的責任。

穆丘付出的代價他們也知道了。鬼影已經太虛弱,所以他在營地裏毫不猶豫地殺了楊開宇,用他的身體給鬼影祭祀,靈魂也強制被鬼影使喚著,雙眼則本來打算留給自己。但鬼影並不願意他重獲光明,他說,只有接觸不到人間的人看到的預言才是最幹凈的。

自那之後,他的作品就徹底轉向了抽象。沒有人知道鬼影告訴他的預言究竟是什麽,陸英嘉如今再次穿梭在那些雕塑中間,只能看出它們都頭尾不接,姿勢淩亂,充滿荒誕與痛苦。

至於《靈魂》,那是被他在家中雪藏了很久的一件作品。那並不是真正的雕塑,而是吸入了每一個被他的展覽奪走的精魂,在石膏材料中掙紮拉扯後自然形成的形狀。那是鬼影的養料,也是絕對的“真實”。

穆丘把那些人的眼睛都畫進了抽象畫裏。他曾經和穆有初說過,他已經能不由自主地看到別人的一生,只有幫助他們記錄下來才不留遺憾。

而他自己的一生,就是那雙隱藏在墻壁後面被人牢牢遮住的眼睛。

鬼影並不在意他的其他藝術品,他想要的只是不知何時會送上門來的施家後代;而穆丘也始終沒有看清他所說的陰陽與天命,他只是在等待一個能夠理解自己的有緣人。

“對不起。”陸英嘉很愧疚地朝穆有初鞠躬,“我沒能把他救回來,他創作的這些東西……我也還是一點都看不懂,我只知道,他很痛苦。”

“能知道痛苦就夠了。”穆有初苦笑了一下,“雖然人們喜歡為藝術解讀出各種意義,但很多時候,藝術想要傳達的就是痛苦。”

“您相信他所預言的未來麽?”施語冰突然問。

“我不知道。”穆有初思考了一會兒,搖搖頭,“但你們肯定是不相信的,對吧?你們畢竟是年輕人哪。”

施語冰扭頭望著陸英嘉和臨祈不說話。

“對了,這個還是給你們吧。”穆有初拿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揭開,“他最後幾天都還在堅持做這個。我想,既然你們說附身他的鬼已經不見了……那這應該就是他自己完成的唯一一件作品吧。”

陸英嘉猶豫著伸手把它接過來。出乎意料地,這並不是一件抽象風格的作品,他甚至能辨認出雕的是什麽——兩只線條圓潤的獸類盤繞在一起,相擁而眠,呈現出一個八卦陣的形狀,寥寥幾刀便栩栩如生,頗有些漢代古物的遺風。

他清楚地記得,這是他們進入蜃境之後穆丘才開始雕刻的——也就是說,這很有可能是一個關於他們的預言。

“學姐,他和你我應該信誰?”他也苦笑了一下,“我記得你和你的祖先,對我可都沒有這麽高的預期。”

其實這預期也不是很好……如果穆丘不是不知道人怎麽雕的話,那自己在這雕塑裏面已經完全不是人了。

“是預言麽?我更覺得這是希望呢。”穆有初站了起來,用溫和的目光註視著他,“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覺得他是希望你們有這樣的好結局。”

他們退出了病房,看著一群護士魚貫而入,熟練地為穆丘取下醫療設備,蓋上白床單,推往深深的地下。

“臨祈,”良久,陸英嘉開口道,“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嗯。”臨祈的手指在雕塑的一側撫摸,那只動物明顯比另一只要細長一些。

會預言的家夥還真是麻煩啊……早知道當時先去滅了施家就好了。不過現在這樣也不錯,就算提前知道了結局,懸疑劇也還是一樣精彩的。

他什麽時候會知道……自己給他準備的結局比這還要悲慘百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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