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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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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河

“衛豪,是你嗎?”

陸英嘉的背後瞬間竄出一大片柔軟的藤蔓,將刀刃裹了進去,也將發動攻擊的人束縛在了原地。他越是掙紮,藤蔓便纏得越緊,還伴隨著灼燒般的痛感。

陸英嘉早已不是第一次進蜃境時會被地縛靈嚇得屁滾尿流的菜鳥了。那時的郝勝楠用了教學樓裏的很多層幻境試圖阻擋他們,可最後還是敗在了和自己相連的靈魂下,而衛豪甚至連她的力量都不如,陸英嘉從他身上感受不到太強烈的恨意,有的只是疑惑。

為什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直停留在這裏。

陸英嘉轉過身,凝視著被藤蔓纏住的鬼魂。

他的臉和自己認識的衛豪一模一樣,但身體卻像一個破舊的布偶娃娃,每一處關節都是用不同人的零部件拼接在一起的,兩條腿長短不一,顯得搖搖欲墜,腹部還有一長條剛縫合的傷口。

仿佛只有從每個魂靈身上奪走一部分,他才能堪堪停留在人間。

“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我不知道。”衛豪先是搖頭,後來想了很久,又點點頭:“我殺了他們。”

“誰?”

“他們。”衛豪指了指自己的床位,“所有的‘衛豪’。”

陸英嘉好一會兒才想明白他在說什麽。

“你是說,你死了以後,依次殺了所有住在這個床位上的人,然後用他們的身體,一屆一屆地繼續活下去?”

衛豪呆呆地站著,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陸英嘉實在無法理解,“你就算想借屍還魂,也可以離開學校啊,覆活的目的難道不就是這個嗎?”

“我不知道。”衛豪還是說,“有人叫我留在這裏,說是你來了,我就可以離開了。”

陸英嘉忽然站起身。

宿舍的大門砰地一聲關上,隨後,一幅用鮮血繪成的陣法從他腳下浮現出來!東北方向的虛空處打開一扇門,一雙雙慘白的手倏地從裏面伸出,撲向了他!

奇門遁甲!

在富天商場他就吃過這玩意的虧,這回絕對不能再上當——陸英嘉向後一個滾翻,同時念訣,一團火球從天而降砸向了那些白手,宿舍的墻皮被震得嘩啦啦往下掉。

身在陣法中,最忌諱的就是被對方牽著鼻子走,這種時候不必尋找什麽生門死門,只要把這地方炸了就完事兒!

陸英嘉的下一團火球砸向了宿舍門。留下這陣法的人必然技藝高超,但還是耐不住鳳凰火的沖擊,在艱難對峙好幾十秒後只聽轟的一聲,鐵門被整個沖飛了出去,落進了無限的虛空中。

“出來吧,我已經——”

他話音未落,一團白色的風暴剎那間卷了過來,將他重重地拍回了屋內!

陸英嘉不知道處在蜃境中的是自己的身體還是魂魄,只覺得那一下五臟六腑都被拍錯位了,有什麽東西硬生生從嘴裏被擠了出來,過了好半天才歸位。

然而,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看到的卻並不是宿舍,而是一間更加簡陋的石室。

有些像他們在廣水寺地底下找到的那個洞,但是面積更大也更空曠,他輕輕動了動腳步,竟然聽到了回聲。石室裏十分陰暗,唯一一絲光線在很遠處,陸英嘉滿腹疑慮,然而他別無選擇,只能朝著光線的方向走去。

“窸窸窣窣……”

地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從他的腳邊爬過,他低頭一看,是一只足有一尺長的蜈蚣,外殼艷麗,散發著腥臭的氣味,顯然有著劇毒。

他忽然明白這是哪裏了。

擡頭一看,一只巴掌寬的蛾子倒懸在石室頂端,用兩個花色眼斑盯著自己。陸英嘉再不怕蟲也要被搞出心理陰影了,幹脆掏出一張符想把它們都燒個幹凈。

然而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無法使用內力了。

無論如何集中註意力,念了什麽咒語,識海中都翻不起一絲波瀾。他自從開陰陽眼以來就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唯一的解釋是構造這個蜃境的東西比鳳凰和樹妖都要強大得多。

他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逆著越來越密集的蟲潮前進,它們看上去戰鬥力都不弱,然而卻並沒有傷害他,反而都在忙不疊地逃離什麽東西。

到了一個似乎是拐角的地方,光線開始變強,陸英嘉也終於看清了石室的盡頭。

那裏擺放著一個巨大的壇子,足有一人那麽高,卻鑲嵌在一道狹窄的石縫中,需要用手扶著墻才能慢慢挪過去。壇子前方還點著兩根線香,像是用來祭拜什麽東西的。

陸英嘉直覺覺得自己不是很想看到裏面的景象,但他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攀上了崎嶇的巖壁,一點一點地爬到了壇子面前。當他探頭往裏看的時候,又一次被強力沖得往後一倒。

壇子裏全都是屍體。

不知有多少具屍體,密密麻麻地堆疊起來,這裏是手,那裏是腳,有的還很新鮮,有的已經變成白骨。“衛豪”的身體,似乎就是從這些屍體中取下零件拼接起來的。

而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沒有臉,原本應該是五官的地方都是一層模糊的膜。比起無面人那種神秘的恐怖,這更像是為了掩蓋殘忍的一種手段,讓這些屍體看起來不像是人,而是一堆可以供人蹂躪的肉。

沒了內力,陸英嘉不敢伸手去碰,只能扒在壇子的邊緣,小心地觀察裏面有什麽貓膩。然而就在他低下頭時,光線突然熄滅,一只鋒利的獸爪騰空而降,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腦袋,要把他的臉塞到壇子裏去!

窒息感頓時湧了上來,陸英嘉忍不住吸了口氣,一股冰涼的陰氣就往他的鼻腔裏鉆。他心說完了,但在他屏住呼吸的同時,卻感到內力開始恢覆了些。

什麽?

這種窒息的感覺,他不是未曾有過,甚至最近的一次就發生在不久前——那時臨祈封住了他的嘴,強迫他吞下兩個妖怪的心尖血。

而現在,獸爪更加用力地按著他,想讓他把更多的陰氣吸進去。

身為“門”,他是可以同時吸收陰陽兩極的能量的。甚至可以說,吞噬的東西越多,他的能量就越強。

——是那只狐妖。

從富天商場開始,他就一直跟著他們,從抓走臨祈後又把它放掉,再到來廣水寺攪局,他似乎不屬於任何一方,卻又總是出現在他和臨祈中間推波助瀾。可按理說,作為妖怪他應該想盡辦法削弱自己的力量才對。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狐妖太會騙人,無論如何,陸英嘉不能讓他的陰謀得逞。

更何況這是那麽多活生生的人——雖然過得不甚愉快,但他們至少短暫地做過同窗。

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從陸英嘉腳下溜了出來。

它化作兩股水流,熄滅了線香,獸爪的力量微微停滯了一下。陸英嘉憋的氣也已經到了極限,他調動起恢覆的一點點內力,手心和護身符同時亮起,金光在壇壁炸開,硬生生將自己彈了出去!

石室上方,有一只白色的狐貍,拖著四條與身體不成比例的大尾巴蹲坐在那裏。它的雙眼瞇起,散發出和人一樣狡黠的光。

陸英嘉只瞟了它一眼,目光就被瞬間吸了過去。狐貍躍下洞壁,用尾巴死死地纏住他,爪子抓起一團血肉,就要往他的嘴裏塞。

不,不是狐貍。

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個人。他打碎了壇子的封蓋,從裏面拽出一條漆黑的長蛇。年紀尚幼的自己畏懼地往後縮,卻有人把匕首遞到了他的手裏,讓他對準蛇的腦袋刺下去。

他清楚地看見,沒有從壇子裏逃脫的蛇都已經變成了屍體。

“吃了它。”身後的人冷冰冰地說,“你不吃了它,將來它就會吃了你。”

“不,”自己倔強地搖頭,“它們是我的朋友。”

“那你就當朋友為了你犧牲了吧。”長蛇被人踩在腳下,身子無助地扭動著。

不。

他的力量……應當是用來拯救別人,怎麽能夠理所當然地讓別認為自己犧牲?

陸英嘉拼命掙紮,卻有更多的人過來按住了他,把新鮮的蛇血灌進他嘴裏。他一直不停地往壇子裏瞧,確定自己沒有找到一條金綠色的蛇屍。

他……逃掉了嗎

我能……拯救他嗎?

猛然生長出的大片藤蔓讓白狐被逼退了好幾步。

他知道,對方仍沒有從幻覺中醒來。可他的雙眼變成了金色,目光炯炯,一手掐訣一手撚符,任何陰氣在近身的一刻都會被劇烈彈開。

“放他走。”陸英嘉的聲音如洪鐘般響徹石室。

狐貍忙不疊地躍上了洞壁,尾巴一掃,壇子轟隆隆地翻倒下來,大量的屍體傾瀉一地。它沒有留下任何話語,在陸英嘉拋出符咒之前,就極快地消失在了虛空中。

“……對不起。”

陸英嘉下意識地對著屍體道了歉。

為什麽呢?僅僅只是出現在自己可能入住的這間宿舍,就要遭此厄運?

一瘸一拐的腳步聲從洞外走了進來。衛豪盯著自己親手殺死的屍堆,思考了半晌,也低下了頭。

“對不起。

“那個人說,我的壽數未盡,只要找到下一個人替代我,我就可以多活幾年。所以我就殺了下一個住進來的人……沒想到,他威脅我必須留在學校裏,還要把每個死者的魂魄都交給他,久而久之,就變成了墻裏的那種東西。

“我沒有辦法,我也不想害你,但……我只是想活下去。”

陸英嘉沈默著沒有回答。

他要怎麽告訴衛豪,他幫那只白狐做的這一切並不會害死自己,反而會讓他在期盼了幾十年後,還是成為自己的食糧,永世不得超生?

他最後只是蹲下了身,幫衛豪在屍堆裏翻找,血跡染遍了全身,才組裝出一副像樣的身體。隨後衛豪走近,往他額頭上輕輕一拍。

寒意灌註進他的身體,陸英嘉倒吸一口涼氣,忽然再次睜開了眼睛。

這次他是真的在宿舍裏醒了過來,卻躺在衛豪的床上。掏出手機一看,竟然已經是晚上了。

陸英嘉連忙爬了下去,大喊了幾聲卻沒有聽到回應。這時他才註意到房間裏安靜得詭異,連樓下的蟲鳴聲都聽不到,沒開空調的屋裏更是彌漫著沒來由的涼意。

他猛地推開宿舍門,發現走廊上也是空無一人。

但奇怪的是,以他們宿舍為分界,左手邊的燈沒有亮,右手邊的燈卻在一盞接一盞地閃爍,仿佛有什麽東西經過驚動了它們一樣。

“衛豪!”

陸英嘉一腳踩進了淺淺的水流裏。

更準確地說,那是一條長長的河,由近及遠逐漸變深,到了走廊盡頭處,那三個人影已經站在了齊腰深的水裏。

三個人齊齊回過了頭。

其中一個是他熟悉的衛豪,他缺失了整整一條手臂,表情卻平靜而安詳。另外兩人站在他身邊,一個一身黑,一個一身白,都用不存在的雙眼凝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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