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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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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零之下

鮮血。

濃郁到幾乎讓人昏厥的鐵腥味瞬間彌漫整個口腔,陸英嘉喉頭縮緊,條件反射地要把它吐出去,卻被臨祈更用力地按住了後腦勺,強迫他把血珠往喉嚨裏送。

直到此刻,他才反應過來臨祈的嘴唇和自己貼在一起。

他在吻他。

在還沒有燒盡的鳳凰火中,在枯萎後如同餓鬼祈食之姿的樹叢中,在從兩人胸口逐漸漫溢的金色光芒中,他在吻他。

他起初震驚地大睜著眼睛,手上還試圖把對方推開,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以自己的力氣根本無法與臨祈抗衡,不得不閉上了眼開始尋找識海,全力對付起那兩股灌入自己體內的能量。

天地崩裂。

還在外圍的隊員們根本看不清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大片的鳳凰火似乎消失了一瞬,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顏色更深邃的陰影,雖然極力模仿著火焰的形狀,但老道的劉莉莉還是能聞出其中與眾不同的毒物氣息。

又有個妖怪來了?還是個不好對付的……

她第一時間這麽想,正要呼叫隊員,一晃眼,那火焰竟然又恢覆了正常,甚至砰地一聲爆炸開來,燃燒得更旺了。

更驚人的是,這次從火焰中央迸發出的並不是妖氣。

陸英嘉漂浮在火焰中央。極高的溫度已經將他的皮膚灼得近乎麻木,識海中的金色光輝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循環流轉,時而被烈火追逐,時而又掉轉頭來吞噬,他的五臟六腑也隨之被翻攪,想要發出尖叫,但喉嚨卻被什麽東西堵著,只能讓那股能量變成更猛烈的火噴發出去。

臨祈仍在吻著他。

是自己的身體變熱了,還是他的嘴唇變涼了?陸英嘉分辨不出,只覺得那一點點的肌膚相觸似乎變成了痛苦唯一的出口,甚至主動張開一點點嘴唇,讓對方的舌頭侵入進來。

臨祈的舌頭好像比一般人的長和窄,能輕易地安撫他每一個痛處。陸英嘉剛覺得安心了半刻,另一股能量卻又緊接著強力地沖了進來!

阿翠的恨意比起鳳凰更甚,因此即便是相對溫和的木能量,也充滿了霸道的氣息,一下就勒緊了他的脖子,讓他剛找回節奏的呼吸瞬間斷了。

“臨祈……”趁對方讓他換氣的功夫,陸英嘉緊盯著他問道,“你為什麽要……”

“為什麽要讓你變強嗎?”

臨祈只緩沖了幾秒鐘就再次摟住他,把接下來的話語轉換成了識海中確鑿無疑的字句,用相貼的額頭渡給了他。

“因為我們的關系不是玩笑。我絕對、絕對不會讓你再受到它們的傷害。”

所以快點變強吧,快點變成那個縱橫辟闔、橫掃千軍的模樣……只有那樣的你才值得我恨,才值得我親手去摧毀。

一片枯黃的梧桐葉落到了臨祈的手心。他低頭端詳著盤腿坐在火焰中吸收阿翠能量的陸英嘉,緩緩將葉子捏成了碎片。

雖然人類或許無法接受——但在妖怪的世界裏,恨永遠比愛強大和長久。

火焰慢慢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形狀各異的樹根和藤蔓從地底生長出來,將兩個緊緊依偎的身影纏了進去。還能行動起來的隊員都繃緊了神經,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卵一樣的大家夥,生怕裏面跳出一個毀天滅地的怪物來。

這一盯,就是一天一夜。

雖然兩個妖怪肯定已經被消滅,但庭院的結界還是堅硬如初,他們沒能讓增援進來。幾個體力不支的已經倒下,只有劉莉莉還緊攥著幾張符咒硬撐。

“劈啪!”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蛋殼破裂一般的清脆聲音。她一下子站起來,只見最外層的藤蔓開始出現了斷裂,隨後紛紛脫落,但並不是枯萎,而是像種子一樣重新融進了泥土中。

隨後展開的是樹根——百年之壽的梧桐樹,粗壯的樹根早已鈣質化,緩慢向外翻開的時候猶如一朵綻開的蓮花。隨後那些灰色的外殼仿佛沈澱多年的回憶一般慢慢剝離,露出青綠色的內裏,再朝著地底收進去,變回了一株亭亭的小樹。

兩名青年安靜地躺在樹下,渾身濕漉漉的,宛如一同離開母體的雙胎嬰兒。他們身上散發出一樣的金綠色光芒,手也緊緊牽著,神情無比安詳。

劉莉莉望著他們幾乎同時起伏的胸口,把符咒收回了口袋裏。

大哥總有一天會為自己的這個策略後悔的,她想。

被送進靈異人士專用的病房後,首先醒來的是臨祈。

他已經深谙人類審訊的原理,左一個不記得右一個不知道,天王老子來了都拿他沒辦法。更何況這次他讓陸英嘉吸收能量的方式有點特殊,身上的妖氣都被對方分去了些許,劉莉莉就算把眼珠子從眼眶裏瞪出來也看不到異常。

不過他們最關心的也不是他。在陸英嘉蘇醒後,吵吵鬧鬧的醫生和警察便把他的病房圍得水洩不通。劉莉莉好心為他開了一扇窗子,於是他便日夜不停地盯著那個方向。

其實兩人的身體都無礙,毋寧說是比之前更健康了,陸英嘉一睜開眼就覺得耳清目明、神清氣爽,感官都敏銳了幾倍,能聞到幾條街之外的梔子花香。

他自我感覺阿翠的木能量對自己的影響更明顯,但鳳凰的強大也不容小覷,劉莉莉第一次和他切磋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念訣,僅靠瞬間的能量釋放就把對方掀翻在了地上。

陸英嘉坐在病床上一臉呆傻,倒是劉莉莉淡然地爬起來扯掉了燒焦的衣角:“這才有點‘門’的樣子。”

當然,他們之前問他最多的問題是怎麽吞下兩個妖怪的心尖血的。陸英嘉十分窘迫,又不好意思說是臨祈硬餵給他的,半天憋出來一句:“感覺……不喝的話有點浪費。”

其實那東西如果只是擺在他面前,他是絕對不會去碰的。臨祈應該也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會……

在第三天,他被批準拿到手機和下床走路。陸英嘉望著未接來電心涼了半截——他原本跟陸寧說好只帶臨祈來玩五天,如果按照原計劃,她現在應該已經坐在家裏等自己了。

但他和臨祈的一大堆捉鬼裝備甚至還扔在房間裏沒收拾!再帶著這一身狼藉回去,她非把自己的皮剝了不可。

陸英嘉顫顫巍巍地撥通電話,等著對面先開口。

“餵?你小子到底在幹什麽,一天了都不接電話,我要擔心死了知不知道?!”

不出所料,陸寧上來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質問,但她的後半句話卻讓陸英嘉楞了神。

“身上還有錢嗎?我可能還得在老家這邊待幾天,你外婆的病好了。”

“什麽?好了?之前不是說……都快不行了嗎?”

陸寧並沒有罵他“怎麽不盼老人家點好”之類的話,而是以平靜的語氣說道:“是啊,好了。她的病一直很不穩定,這邊的醫生也從來都說不清楚,只是讓我留下來多照顧她幾天。”

這邊的醫生……嗎?

不管是從她的話還是陸英嘉自己的思考裏,都察覺得出這並不是什麽醫學奇跡。陸寧之前那麽緊張地讓他不要去廟裏,但他真的從戰場上回來之後,外婆的病卻好了,這怎麽看都不可能是巧合。

他已經問過很多次了,但陸英嘉明白,有些事情陸寧並不想現在就告訴他。

既然如此——他握緊了拳頭——那就自己去尋找答案吧。

“知道了,媽,替我祝外婆早日康覆……對了,警察那邊說面包店可以正常開門了,那個爐子我幫你扔掉了。”

“好啊。”陸寧笑了起來,雖然明顯聽得出有些疲憊,“有生意你就做吧,看看你現在有多大本事。”

生意自然是沒有的。發生了那麽慘烈的案件,平日說說笑笑的女店主又還在外地,盡管警戒線已經拆除,但居民們還是心有餘悸地繞著店門走。出院的那天早上,陸英嘉和臨祈坐著公交晃悠悠地回到店裏,打開大門,仔仔細細地擦去積攢了好幾天的灰塵。

臨祈任勞任怨地跟在他背後幫忙,直到整個店面被打掃得煥然一新。之後他就坐在櫃臺後面迎客,陸英嘉自己鉆進後廚,不一會兒就有小麥烘烤的香氣飄了出來。

少了一個烤爐,陸英嘉的動作又不熟練,貨架只擺上了不到三分之一,冷櫃更是空空如也。盡管如此,到了下午,那些包裝精美的面包也沒有一個被買走。

“我媽當學徒的時候,有時候能從店裏帶回來賣剩的面包,每當遇到那種日子我就覺得特別幸福。”

陸英嘉一直在貨架邊坐著,臨祈也不打擾他,靜靜地望著天空變成淡淡的橙色。過了良久,他突然隨意地拿起一個包裝袋扔給臨祈。

話一出口他又反應過來自己賣慘賣錯了地方,臨祈可能從小到大都沒吃過怎麽面包。心虛地轉過頭,只見對方笑著拆開了袋子,雙手像捧著一份珍寶。

“我父母還在的時候,他們去田裏幹活,我就跟在後面抓田螺、小魚……有時候他們教我認山上新鮮的野菜,我也是這個心情。”

……這是真的嗎?

數不清的疑惑在陸英嘉腦海中打轉,他覺得身邊的每個人都在隱瞞著他什麽,可是他們的理由卻又都那麽冠冕堂皇——為了他好,為了他變得強大,為了讓他心無旁騖地去拯救世界。

他仿佛被封在一個巨大的培養艙裏,被強制隔離開過去與謎團,只被期待著合格出廠的那一天。

可是,這原本不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嗎?

“臨祈,多的話我也不問你了。”陸英嘉慢慢撫摸著袋子上的褶皺,“我只問你——你和他們是一夥的嗎?”

“不是。”臨祈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都不問問‘他們’是誰?”

“反正肯定是讓你不太爽的人吧。”臨祈的目光從他的指尖流連到他的臉頰,“不管你說的是誰,我都不是那一夥的。或許我之前跟你說的有一些謊話,但在遇見你之前,我一直只是一個人……這點確鑿無疑。”

他的眉眼中依然帶著笑意,但陸英嘉卻從其中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寂寥。

他突然抓起店門鑰匙,用目光示意他出了門,狠狠摔上“暫停營業”的牌子。

“去哪?”臨祈有些懵。

“帶你去玩啊。”陸英嘉理直氣壯,“再不玩,我媽就真的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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