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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憐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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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憐香伴

“你的名字是什麽?”

“……鄙人姓謝。名字……名字我真的不記得了。”

眾人聞之一驚,又陡然松了口氣,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眼神。

“那你是什麽時候死的?”

“死期是乾隆……乾隆二十七年。”

劉莉莉搖搖頭,朝負責查找資料的隊員示意。對方認命地嘆了口氣,從龐大的資料庫裏調出這一帶的清朝府州縣志,一目十行地查閱起來。

如果有人此時從這間“審訊室”路過,一定以為守在這裏的七八個人都是瘋子。房間的結構與一般的審訊室相差無幾,都是個幾十平米的大屋子,用一面玻璃隔開警察和犯人;但在犯人坐的那面,卻貼著滿墻密密麻麻的符紙,穿插著用血和朱砂水染紅的繩子,地上畫著八卦陣,中央的鐵椅被黃銅的鎖鏈纏繞著,顯得陰森可怖。

更駭人的是,房間中央還飄著一個常人看不到的鬼影。他身形老邁,皮膚幹燥皸裂,臉頰和幾處肌肉更是深深凹了進去,官帽搖搖晃晃,看上去就像一具撐著青藍朝服的竹竿。

陸英嘉和他大眼瞪著小眼。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位謝先生算是他救出來的,但兩人現在的關系有點尷尬。

他本不想驚動警察,但樹妖暫時鳴金收兵之後,這位先生竟然沒跟著消失,而是大喊著救命恩人求你們超度老朽,三步一叩地跟在他們後面,他們只能把他帶回家,結果謝心巧差點被嚇得魂飛魄散。一家不容二鬼,他只能打電話給劉莉莉,她立刻帶了個籠子上門把他拘走,接下來就有了這幅集體審問的場面。

超度是超度不了了,榨幹點剩餘價值還有可能——這就是現代社會的險惡。

“找到了。”資料員喊出聲,“謝歧,雍正十年至乾隆二十六年在F市和G市之間的新湖縣任知縣,因為司法公正、家風正直受到百姓愛戴,但在卸任的後一年謝家大宅即遭遇火災,全家四十餘口人無一幸存。”

“是你的同行。”劉莉莉拍了拍陸英嘉,“以後辦案子小心點,不然一不小心就會被被告纏上。”

陸英嘉對這個笑話感到無語。“就這樣?”

“縣志記載成這樣已經算是很詳細了。”隊員無奈道,“要想知道他具體辦過什麽案子,就得去翻專門的司法檔案,或者祈禱他還記得吧。”

鮑飛文此時走上前來,在看似空無一物的玻璃上按了幾處,金光頓時從墻壁上漾起,註入幾張符咒裏,謝歧立刻蹲下身慘叫起來。幾根紅線鉆入他的身體裏,又浮現在他的額頭上,仿佛要將他的記憶直接汲取出來似的。

“你們這算刑訊逼供吧?”陸英嘉有點看不下去。

“不算,只能算是最早的大腦掃描而已。太過於慘烈的記憶,轉世輪回的時候是去不掉,我們正好能幫他把記憶都摘走,他投胎的時候就可以了無牽掛了,你就理解為喝了強效孟婆湯吧。”

“……你們來清除記憶?所以,地府、閻王什麽的都是不存在的?”

“當然不存在,鬼魂所在的陰間是三界中最有秩序的,大家都只想著投胎,只管排隊往前走就行了。那邊倒是也有像我們這樣負責維持秩序的鬼差,也就是黑白無常,不過你不會想見到他們的。”劉莉莉淡淡地說。

陸英嘉心想這是個bug,既然所有人轉世後都會丟失記憶,那就沒人會知道真正的陰間是什麽樣子。但……自己偶爾看見的那些詭異的畫面又是怎麽回事呢?

紅線越縮越緊,謝歧的叫聲也逐漸停止了,臉上浮現出有些茫然的神色。

“你死前辦過的最後一樁案子是什麽?”鮑飛文再次問。

謝歧跪趴在地上,朝著一個方向重重磕了幾個頭,才緩慢地擠出幾個字來:“是、是家事。是我兒子的妾,她與人偷情……”

“這種案子有必要算在你的成就裏嗎?”

謝歧又忙不疊地磕頭:“所以……所以我冤啊,妾室偷情,本來按家法趕出去就是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我那不爭氣的兒子是個軟腳蝦,總說要按我兒媳的意思處置,我、我實在是沒有辦法才……”

“都什麽亂七八糟的。”劉莉莉很明顯地嘖了一聲,被接連耍了好幾次,她的脾氣已經開始變差了,“我沒空聽無聊的八卦,要是這個的腦子也壞了就讓他滾吧。”

“這位女俠,”謝歧哭喪著臉叫道,“她偷情的對象,正是我的兒媳啊!”

哈?

這下所有審訊室裏的人腦子都宕機了。

“你是說,你兒子的妾和正妻偷情。”資料員知識儲備豐富,表情也最快恢覆鎮定,“深閨女子情難自抑,找個人作伴的事……在那個年代並不是沒有,怎麽就你家如此特別,要大動幹戈地當一樁案子來辦?”

“我們……我們謝家一向家門清白,進門的女子也一定要品德端正,以侍奉夫君為先,怎麽可以做出如此低俗之事呢——”

眾人都不想和一具清朝幹屍討論他的老封建思想,鮑飛文直接打斷了他:“那你是怎麽處理的?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正妻……正妻被休了,看在她是大戶人家出身,只是趕出門去了。我本想把另一個關幾天,找個人家賣過去給他們當丫鬟,結果她吵吵嚷嚷的偏要見那個女人,還鬧絕食,沒多久就上吊自盡了。後來……後來我家裏就開始鬧鬼。”

總算說到重點了。鮑飛文和陸英嘉都掏出了手機記錄:“怎麽鬧的?”

“一開始……是花園裏,一到晚上就能聽到樹下有女人哭。我家那花園是請蘇州的園林大師設計的,但從那以後所有花草都開始瘋長,亂糟糟的,根本修剪不好,我孫子孫女走在花園裏,總被樹根、花藤絆倒,有一個還摔到了頭,癡呆了。然後整座宅子都開始出問題……家裏幾十來號人都說見過紅衣服和綠衣服的女鬼在一起,一旦靠近,她們就咯咯笑,做……很親密的動作。”

“怎麽有兩個?那個正妻也死了?”

“我不知道……都趕出去了,我怎麽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沒良心的老東西。”劉莉莉冷笑一聲,“一個從知縣家裏被趕出來的女人,能在外面有什麽活路?”

“是,是我沒良心……”謝歧又磕了一次頭,“最後一次,也就是起火的那晚,是我兒子先發現的……他在外面辦完事回家,隱約看見自己房裏有兩個人,以為是新來的妾室,結果一開門就看見是那兩個女人,在他的床上……”

男人一瞬間都不知道該恐懼還是憤怒,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將手上的酒瓶砸過去,兩個女人就率先露出了猙獰的面容。她們的肢體如同樹根一般糾纏在一起,纖細白嫩的柔夷卻同時爆發出強烈的火光,瞬間將他燒成了焦炭。

謝歧知道自己為什麽是唯一一個被留下來的鬼魂——當時在祠堂裏指著兩個女子的鼻子痛斥她們的人就是自己。帶著滿身的痛苦,他渾渾噩噩地回到人間,聽街坊鄰居說那晚謝家宅子裏的火燒得極旺,像一只被鎖在四方院子裏的鳳凰。

然後他就被掛在了那根樹枝上,眼睜睜地看著她屠戮每一個謝家的後代。有除妖的人來游歷時,她就收斂些,碰上戰亂和災年她便肆無忌憚,因此竟然毫發無損地活到了今天。

但這次,即使是劉家人專門展開了行動,她也一點都不收斂了,反而將案子弄得一個比一個離奇,仿佛要刻意做給他們看似的。

“看來這事跟那個正妻也脫不了關系。”鮑飛文說,“你還記得她是哪家人吧?”

“是……是羅溪縣的楊氏。”

資料員劈裏啪啦地敲起鍵盤:“再好好想想,羅溪縣根本沒有什麽楊氏。”

“是啊,絕對是啊!她的父親是羅南的知府楊寬大人,所以平日裏有什麽小錯都是我們包容著她……”

“乾隆二年至乾隆七年,羅南知府的確是楊寬,但他是會試狀元,沒過幾年就升官到京城去了,在那邊才娶了都察院禦史的女兒。就算你們見過,他的女兒如何能嫁給你兒子?”

陸英嘉還是第一次在一個鬼臉上看到見了鬼一樣的表情,但對於這個昏聵的老家夥,他生不出絲毫同情。“恭喜你,你兒子一連娶了兩個妖怪,放在聊齋裏也算一號人物。”

“她有過畫像嗎?或者身體上很明顯的特征也可以。”看謝歧的精神已經在接連打擊下支撐不住,即將魂飛魄散,鮑飛文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有、有!她的後脖頸上有兩個三角形的紅色胎記……”

陸英嘉像渾身過電一樣站直了。

這些警察或許還不知道,因為目前可見的女性屍體都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但他和謝銳思知道——謝一涵的後脖頸上正是有兩個那樣的胎記!

他一把將劉莉莉拽出了審訊室,壓低聲音問道:“劉姐,妖怪可能轉世成人麽?”

“妖怪和人的精魂不一樣,喬懷茵沒教過你麽?”劉莉莉意識到了他想說什麽,但還是搖頭,“如果你覺得她倆有關系……那要麽是那妖怪活到現在,刻意變成了人,要麽是它找了個人附身。”

謝一涵是他倆從小看著長大的,陸英嘉不相信前者。“那如果附身的人死了,妖怪會怎樣?”

“那就要看對方下手有多重了。如果她還存有理智,或許被附身者也救得活……”

陸英嘉聽了最後半句話就沖了出去。他顧不得心中的恐懼,想到太平間再去看一眼謝一涵,但那邊的大門緊鎖,他實在等不下去,在走廊上就掏出了手機,撥給了謝銳思。

“餵,阿銳,我就快找到兇手了!”他顫抖著大喊道,“你別放棄,一涵可能還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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