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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章 第187拜 燭光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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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章 第187拜 燭光可明

那本該是一場必勝的局面。

至少,在那個普通人將懷中藏著的匕首刺入路不塵的心臟之前,白四九都是這麽認為的。

名為背叛的利刃劃出一道雪亮的寒光,刺痛了她的雙眼,而在那之後,戰局瞬間扭轉。為了保護她和路不塵,當年白術留下的幾個白家人用自爆換取了他們逃生的機會。

鼻息間揮之不去的血腥與硝煙味,讓她墜入到一場難以醒來的噩夢中。等她回過神,已經背著路不塵跑了很久很久,緊接著,便是無休止的圍剿與廝殺,從白天到黑夜,又從黑夜到白天,她對時間已經完全失去了概念,心中只有一個聲音:

一直往前,別停。

停下了,就走不掉了。

“明明上一秒還在我師哥的保護下感激涕零,轉頭就拿淬了寒毒的匕首紮自己恩人的心窩。”白四九嗤笑一聲,“等到他去向敵人邀功時,獲得的,只是自己的一具全屍,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

白術站在底下靜靜地聽著,難怪一開始白四九會對普通人也這麽防備,有時候,迷惘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心底生根發芽,長出一個疙瘩,就算剜掉也還是會留疤。

很久都沒得到黎火的回應,指尖卻忽然被覆上一層冰涼的觸感,躺在屋頂上的白四九扭過臉,視線中,滿頭彩絳的小姑娘正蹲在她手邊,專註地往她手指上塗東西。

“你在做什麽?”白四九蹭一下起身,抽回手的瞬間,動作一頓,她盯著自己指甲上覆蓋的一層濕軟的紅色物質,“這什麽?”

黎火搖搖晃晃地捧住她的手,鼓起腮幫子朝上面呼呼吹氣。

“天女大人,別亂動,不然要掉啦。”小姑娘把搗藥罐裏的東西給白四九看,解釋說,“這個是指甲花,有很多種顏色,把它搗碎塗到指甲上,幹了之後,指甲會變得紅紅的,很好看的,我們村裏的小姑娘無聊的時候會用它染指甲。”

搗藥罐裏的紅色物質散發著整整清香,確實是花瓣。白四九:“所以呢?”

黎火說:“天女大人,如果你變漂亮的話,會不會開心一點?”

白四九楞住。

十多歲的小姑娘沒什麽煩惱,也沒什麽心眼,擁有紅彤彤的好看指甲都能開心一整天。黎火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滿懷期待地盯著白四九,眼角的火焰紋路仿佛能像真的火一樣湧動起來。

“……”

白四九破天荒地沒有甩掉指甲上的東西,伸出另一只手遞給黎火,順勢應道,語氣有些別扭:“嗯。好像確實開心了那麽一點點……”

黎火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把白四九另一只手的指甲也塗上了,塗完之後,又給自己的十根手指也來了一套“古法美甲”。兩個人坐在屋頂上,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伸展著手指晾指甲,場面有些滑稽,又有些溫馨。

避世的山村就連夜空都是澄澈的,黎火仰頭望著頭頂的星子,忽然說:“再過一會兒,我就要去‘開道’了。”

白四九:“開道?”

黎火說:“開道就是做七日輪回夜巡的領路人。在我們這兒,七日輪回是個很重要的節日,這七天裏,每天晚上大家會舉著蠟燭,繞著村子周邊的山道走一圈,這樣,天女大人就會把村子周邊的邪祟怪物都清理幹凈了。輪回第一天迎天女降臨,最後一天送天女離開。”

白四九:“為什麽是你領路?”

“因為我是燭姑啊。”黎火自豪地說,“燭姑生來就是給天女大人降臨用的載體,有燭姑在場,天女大人才能行動,所以,我很重要的。”

說完,小姑娘的眼神黯淡下來:“但是,這次是我最後一次‘開道’了。今年的七日輪回結束,我就要滿十五歲,過了這個年齡,就當不了燭姑了。”

“……”

白四九看著她:“你就這麽喜歡當燭姑?”

黎火點頭:“成為燭姑,就能離天女大人很近,我是聽她的故事長大的,納日信仰教會我們勇敢,孕育了降神村。”

“我從一出生,就被選為了燭姑,和之前每代燭姑不一樣,我生來就具備特殊的能力,力氣很大,身體輕盈,能一下竄到很高的樹上,所以我是不一樣的,這一定是天女大人賜予了我力量,讓我有能力保護大家,所以天女大人一定在默默看著我,我超級想見她的,看看她的樣子,是不是和傳說裏講的一樣。”

其實是從娘胎裏受到靈氣覆蘇的影響,覺醒成為了修真者,白四九張了張嘴,她知道黎火體質異於常人的真相,但看著這個滿心都是純粹信仰的女孩,忽然也不想在“修真者”這個話題上較真了。

黎火卻忽然看著白四九:“漂亮姐姐,我其實知道,你不是真的天女大人。”

白四九略微差異:“那你還——”

“但你當不能當一回我的天女大人。”黎火哀求地看著她,“我馬上就不是燭姑了,但我想在這段時間裏,能夠和天女大人一起保護村子,就當……就當成是我十五歲的生日禮物可以嘛?”

“……”

風刮過山林,吹拂起兩位姑娘的發絲,白四九低頭看了眼染好的指甲,指尖透著紅色光澤,她怔了一會,終於還是迎著小姑娘的期待的目光,點了下頭:“先說好,我這還是第一回當‘神’,要是不像你的天女大人,可不許哭鼻子。”

“好哦!”黎火高舉雙臂,呲溜一下, 從屋頂上滑下去,穩穩落到地上,迎面和底下的白術碰上,黎火興高采烈奔出院子,回頭沖白術喊,“天水哥,我去準備今晚‘開道’的行頭了!下一次出去,可不許再忘記我的棒棒糖和小發夾啦~”

黎火一蹦一跳地跑出去,系著彩絳的小辮子一起一落,像只歡悅的雀兒展翅劃入夜色。

院子裏就留下了白術和白四九。紅發少女從屋頂一躍而下,看著白術:“你剛剛都聽到了吧?”

白術知道對方問的是什麽,這種時候也沒必要裝傻,他直接“嗯”了一聲。

白四九擡手一招,一桿被削尖的長木棍出現在手中,她當著白術的面,哢嚓一下吧木棍折斷了。

白術問:“你這是做什麽?”

“賠禮道歉。”白四九坦然回答,“我其實不應該把矛頭對準無辜的普通人,但因為之前的事情,我沒有想好該怎麽辦,用這個指著你,實屬抱歉。”

“……”

白術垂眸看著她手中的折成兩截的木棍,微微一笑:“這件事,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你把自己防身的武器弄斷了,沒關系嗎?”

“就是一根普通的樹枝,斷了我師哥還可以給我再削一根。”白四九說。

“拿樹枝當武器?”

“嗯。其他武器用著不順手,也就這個好用一點,不過需要用靈力渡一層防護罩,不然一會就被靈火燒沒了。”

白術看著她的眼睛,試探著問:“你有沒有試過長槍?就是比你這個棍子更長也更鋒利,應該很適合你。”

“長槍……”白四九站在原地默念,忽然整個人像是被魘住了一樣,定在原地,微挑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絲紅芒,表情空茫。

下一秒,白四九回過神,看向白術:“你剛剛是在跟我說什麽嗎?”似乎全然忘記了長槍的事情。

“……”

白術裝作無事發生,禮貌微笑:“沒什麽。”

白四九的眉頭皺起。

適時,屋裏響起沙啞的咳嗽聲。白四九的註意力一下子被轉移了:“師哥!”

她腳步一頓,伸手拉了拉肩上披著的衣袍,將手臂上還未完全恢覆的傷遮嚴實,這才進入屋內。

白術站在門口,恰好能看見屋裏的景象,白四九背對著他,正在給“剛蘇醒”的路不塵檢查傷勢,黑發青年靠在床頭,擡頭捕捉到白術的目光,沖他輕輕搖了下頭。

不能太著急——

一個普通的山村村民,是不可能和修真者討論武器的,也就是說,百年前的黎天水,沒有向白四九提出過使用長槍的建議。剛剛白術的話,顯然已經給了白四九一個暗示,讓她的意識短暫地脫離了當前的幻象。

只可惜,時間幻象的作用機制太過詭異,把人拖入到過去的痛苦回憶,在無形中篡改現實的結局,從而摧毀中術者的精神。

上一次破解這個東西,還是掐準時機,在路不塵“瀕臨崩潰”的關鍵節點,強行幹預幻境的走向,使其歸回正軌,才解決的。

而現在這個時間幻象,比之前卡隆的更為精密,前搖也更長。要想讓白四九從幻境中徹底醒來,還是得等到那個“關鍵節點”,然後一舉攻破。

夜色漸深,紛雜的蟲鳴逐漸被喧鬧的人聲所取代。降神村七日輪回第一夜的巡山開始了,村民們換上平日裏不常穿的服飾,頭戴彩絳和羽毛制成的彩冠,精美繁覆的刺繡被手中捧著的燭光映亮,結成一大堆人馬,浩浩蕩蕩從村口出發。

白術現在的身份是黎天水,自然也被拉入了夜巡的隊伍。所有人手中捧著燃燒的蠟燭,向著深山進發。

黎火披上了厚重的禮袍,纖細的身影幾乎被羽冠和滿身的彩絳覆蓋,但她走得依舊很穩,眼神虔誠地捧著燭火,在黑夜中開道,眉目間被覆上了一層神性的色彩,恍若天女臨身。

路不塵和白四九擡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山林亮起星星點點的燭光,遠遠看去,連成長長的一片,仿佛沒有盡頭。古老的歌聲自山林中響起,他們聽不懂歌詞的含義,卻感受到了一股溫暖而堅定的力量,連日奔波的疲倦心靈在此刻得到了慰藉。

長夜漫漫,燭光可明。在這個充滿腥風血雨的時代,人類以最純粹的信仰驅散黑暗,那是最為瑰麗、也最為刻骨的信念。

這個晦暗的世界,依舊需要光明。

這場古老的儀式在夜半時分落幕,村民捧著蠟燭歸家,將它們整整齊齊擺在院門口。

黎火累極了,趴在白四九的膝上,倒頭陷入夢鄉,白四九輕輕拍著她的背,口中輕哼的搖籃曲漸漸停歇——白四九也睡著了。

看著相互依偎的兩個姑娘,白術翻出被子蓋到她們身上,輕聲對假寐的路不塵說:“也許在那個時候,這樣子避世生活也不錯。”

路不塵緩緩睜開眼,黑亮的眸子盯著白術,不知在想些什麽,最後只是淺淺應了一聲。

家家戶戶門口擺放的蠟燭燃盡了,天光破曉,一寸寸驅散陰影。一大早,雞鳴聲中,醫師阿婆就來到了老村長家,低頭嘆氣——

昨天救治的重傷村民,今早沒挺過來,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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