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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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謝小方落腳的地方偏僻,深山裏連路燈都是前年愛心組織私捐的,重度貧困地區生活艱苦的完全超乎想象,國家的基建設施做得很好,但到底疆域太大,信號不好的地方仍然存在,謝小方在確認信息上所說的孩子不是修文後連夜返回鄉鎮,越野在濕滑的小路上顛簸,朦朧的瘴氣讓可視度變得奇低,不知道行進到何處後信號連上,電話終於接進來。

先回了盧嘉魚的,對面跟他說兩個小時前的事,趙安乾過去了,到現在也沒走,臥室內靜悄悄。

“餵?餵?……聽得到嗎小方?信號不好嗎?……餵?”

“姐,我能聽得到。”謝小方無意識地撫著因過於潮濕而持續刺痛的小腿,輕聲道:“你早點休息吧,應該,沒什麽事。”

話筒那邊有幾秒失聲,盧嘉魚猶豫著,有些擔憂道:“小方,你還好嗎?”

“嗯。”謝小方慢慢在後座蜷縮起從骨節到心肺無一不痛的身體,他的聲音更輕了,“姐,我只是有點累,我又白費功夫了,我什麽都沒做成,我怎麽都做不到……”

落在耳朵裏,盧嘉魚清清楚楚謝小方說得不光是這次沒找到孩子。

可盧嘉魚不知道該說什麽能說什麽。

“姐,明天麻煩讓阿姨給圓圓買點甜的吃,他有陣子沒貪嘴了,吃點喜歡的能開心一點。”

盧嘉魚應下,猶豫著道:“圓圓只是嘴上不說,他其實很掛念你,他對你是有感情的……如果真的讓你很難過,那,那應該也不是他本意……”

“我知道。”謝小方低笑一聲,“瞧你說的好像圓圓對不起我然後讓我別計較似的,他沒有對不起我,一直都是我對不起他,但凡他沒那麽心軟,他對我再狠心一點,我們兩個早走不到現在了。他對我好我該感恩,他對我不好才是我應得,我喜歡他對我提要求發脾氣,人只會對親近的人發洩情緒。”

“所以你真的不用擔心,我沒什麽的,只要圓圓還在我身邊就好了,我只是會很擔心,他在趙安乾那裏總容易受委屈。”謝小方說不下去了,他止住話頭,道:“快休息吧,我很快也就回上海了。”

這一夜誰都沒睡好,盧嘉魚心裏不好受,終於睡下了也不安穩,第二天很早就從床上爬起來。

有人醒的更早,廚房裏傳來吸油煙工作的聲音和蒸鍋上汽的微響,而上門的做飯阿姨對現在這狀況顯然摸不到頭腦,只能順手收拾下房間做些雜活。

盧嘉魚攏著披肩站定在廚房門口,她抱臂斜斜倚靠在門框上盯著趙安乾背影,客觀上不可否認的是趙安乾的形象和氣質在頂尖的梯隊都能鶴立雞群,至少以盧嘉魚這個年紀的審美眼光來看趙安乾其實比謝小方更有成熟男性的魅力,盧嘉魚所接觸到類似風格的可能也就只有周歸璨。

可偏偏這麽衣冠楚楚的表象下全然是上不得臺面的一顆心,盧嘉魚怎麽想都想不出趙安乾圖什麽,再不擇手段不也只能做個三兒?

關掉燃氣閥,趙安乾把鍋裏的蒸青菜裝盤,面條正好也煮好,一並放在餐盤上端在手裏轉身。

盧嘉魚剛過來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他懶得做出什麽反應,趙安乾對這個女人意見很大,年紀不小了還沒個正事,跟謝小方一起胡鬧,天天跟餘嘉圓孤男寡女的也不知道避嫌,又露胳膊又露大腿,花裏胡哨不三不四。

盧嘉魚正起身,擋在了趙安乾面前。

趙安乾挑眉看她,眼睛裏全然都是冷意。

“你什麽時候走?”

趙安乾笑著:“這位女士,好像輪不到你來趕我。據我所知,房本上的名字是謝小方吧?”

“謝小方就會歡迎你了?這個家裏所有人都不歡迎你,於情於理這裏都沒你的地方。”

趙安乾已經很不耐煩了:“讓開。”

“我不讓,你能拿我怎麽樣?”

趙安乾強壓怒火,低聲道:“我不想做的難看,很多細節你根本不清楚,我們三個的事不需要你發表意見,如果說你完全不顧餘嘉圓,你只是為了謝小方拉偏架和稀泥,那你繼續。”

盧嘉魚楞神之際趙安乾錯開她,不作停留地端著早餐匆匆回臥室。

叫醒餘嘉圓,催他趕快洗漱,好在做得是拌面,沒那麽容易坨。

餘嘉圓吃早飯的時候趙安乾去沖澡。

男人不用化妝,收拾起來很快,趙安乾穿戴整齊出來,餘嘉圓還在書桌前對著幾乎沒怎麽動過的早餐發呆。

“怎麽不好好吃飯?之前你喜歡吃我給你做土豆泥拌面的。”

趙安乾坐在餘嘉圓身側,伸手欲摸餘嘉圓臉,餘嘉圓避開他,啞聲道:“你不是恨我嗎,管我吃什麽?”

趙安乾嘴唇張了又闔,幹巴巴說出一句:“你別跟我計較。”

餘嘉圓牽扯著紅腫破皮的嘴角露出個冷笑。

“……”趙安乾轉移話題:“那你等會兒去外面再找點東西吃,我把帶來的東西給你。”

拎起公文包,把一只牛皮紙檔案袋裝的東西推到餘嘉圓面前:“我昨晚其實就想給你的,但是惹你不開心了,就晚了些。”

餘嘉圓沒有拿的意思,冷若冰霜:“我什麽都不要。”

餘嘉圓正過頭看著趙安乾,他身上仿佛在冒著如有實質的紫色惡意,餘嘉圓幾乎一字一頓:“我想要的,小方會給我買。”

趙安乾猛一下攥緊了拳頭,他同樣死死盯著餘嘉圓,全部面部表情水洗過般再無多餘情緒:“你再說一遍。”

餘嘉圓的眼裏閃過輕微的瑟縮,他下意識轉回頭率先避開了趙安乾眼神。

“你愛看不看,想扔了也無所謂,不過別怪我話說在前面,裏面的東西哪怕謝小方是神仙也沒法給你。”

趙安乾話畢起身,拿上包和外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餘嘉圓面前是開始坨掉的面和不算太厚重的檔案袋,他慢慢轉頭,趙安乾的行李箱還在昨晚的位置絲毫未動,不知道的還以為剛才他那態度是要走的多徹底似的。

餘嘉圓站起身,避開檔案袋把餐具送出去,跟盧嘉魚打過招呼,神思恍惚過了一上午,終於他還是在回臥室後再次來到書桌邊。

檔案袋靜靜在眼前,餘嘉圓心裏奇異的感覺越來越濃,沒有來由的緊張感攥住心臟,餘嘉圓甚至有些站不住,他坐在椅子上擁著毛茸茸的毯子,足足又過了幾分鐘才朝前慢慢伸出手。

旋開線扣,他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檔案袋裏似乎有些不太好取出來的小東西,餘嘉圓幹脆把檔案袋倒過來抖落,紙張、存折、身份證什麽全掉出來。

翻過被剪了角的身份證,餘嘉圓的眼神瞬間凝滯。

身份證上的照片熟悉卻那麽陌生,餘年應該是久沒更新新照片,身份證上的照片遠比餘嘉圓留存的印象中年輕許多。

餘年長得並不醜,小山村裏罕見的知識分子認知讓他多了種清矍的氣質,至少單看他這個人是完全看不出他能對妻兒那麽混賬的。

努力抑制的關於父親的情緒閥門被打開,餘嘉圓顫抖著翻看其他東西,餘年的存折,裏面有零有整6201.3,皮質破損嚴重的小卡包裏也有些零錢,更值得註目的是裏面夾著的泛黃的老照片,餘嘉圓毫無印象的全家福,他小小一個被餘秀芝抱在腿上,父親在他們身後,手掌輕輕搭在年輕母親的肩頭,不擅長面對鏡頭的母親神情拘謹,臉上僵硬的笑意中還是透露出希冀和幸福。

餘嘉圓不自覺地用一只手抵住心臟,像這樣就能阻止綿長的痛楚向全身擴散。

餘嘉圓暫且扣住照片,拿起另一樣東西,翻開,是張單薄的信紙,上面的字認真工整,一筆一畫都透露出認真對待的用力。

第一眼先看日期,在餘年去世前夜。

心臟的痛苦還是泛濫開,餘嘉圓臉色蒼白地開始從頭閱讀。

很短的信,餘年寫的時候卻覺得寫了好長,餘嘉圓此刻肯定也無法想到這短短幾百個字餘年寫了一整個晚上——

“吾兒親啟:

見字如面,展信舒顏。

上次招待你的西瓜過季了,其實沒那麽好吃吧,爸爸都知道,但爸爸沒有別的能拿得出手的東西招待你,等來年,老家瓜下來,咱們一起回去吃最脆最甜的。



你日子過得不容易,小貨車的事是爸爸對不住你,唉,做錯了也就不多說了,但爸爸還是有所收獲,兩期貨款除了還款都存下來了,全都是給你,爸爸知道錢不多沒法幫你太多,如果嘉圓你還願意相信,這只是讓你看到爸爸想變好的決心。

天開始冷了,如果有人跟你說起爸爸在哪兒,距離太遠你就不要動身了,一切都顧好你自己為主,爸爸能為你做的事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不過一條人,如果結果遠不如預期,請你一定要與我割席,即使幫不到你,實在不能拖累你。

嘉圓,我實在也沒臉再多說什麽,我這種人說多了你肯定也不愛聽吧,唉,我這一輩子啊……

嘉圓,如果可以,有一天你能再給爸爸包個餃子嗎,太想了。

嘉圓,一定照顧好自己,一定要多愛自己,一定別再為別人委屈自己。

餘年

2020年11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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