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6章

關燈
第256章

事情的發展出乎趙安乾意料,餘秀芝跑出去的時候精神狀態可謂癲狂,守在外面的人阻攔她的過程中遭到了非常激烈的反抗,他們不敢太過強硬地控制她,怕在這途中控制不住力度對她造成傷害,於是只能隔開一段距離跟隨,等餘秀芝稍微冷靜一點後再行上前。而且接下來從房間出來的餘嘉圓更占據他們絕大部分的註意力,孰輕孰重一目了然,出來做事的人不可能沒點眼力見兒,怎麽可能看不出這麽大一場陣仗的中心是誰。

變故就發生在此刻,餘秀芝在偌大的錯綜覆雜的客房走廊迷路,她沒有理智去細細辨別安全通道,她沖撞著推開了本應鎖住的防火通道鐵門,然後跌跌撞撞往下跑。

虛軟的雙腿在臺階上踏空,遲來一步的餘嘉圓眼睜睜看著她在樓梯上滾了下去,接連不斷的持續磕碰一直停止在餘秀芝躺在樓層相接的平臺才終止,最後一記猛擊讓她的後腦重重裝在堅硬的水泥臺階尖角,濃稠烏黑的血液蔓延。

“滴答、滴答”大半個階梯被染紅,積蓄的液體順著重力往下滴。

整個過程中餘秀芝就像啞了似的連聲痛呼都沒發出來,餘嘉圓也隨著失聲,半晌後才連滾帶爬地奔到餘秀芝身邊。

餘秀芝歪著腦袋,半睜的眼睛裏面灰暗一片,視線已然開始渙散,她此刻張著嘴,微弱到似乎馬上要斷掉的吐息在冰冷的空氣裏蓬出小小的雲朵,餘嘉圓跪坐在她身旁伸出哆哆嗦嗦的雙手,但他不敢,也不知道具體要從哪裏開始觸碰他瘦弱可憐的母親。

淚水不知不覺爬了滿臉,濕潤的水珠掉在餘秀芝的額頭,她像一株即將枯死的植物般汲取到最後一點雨露,激發出幹澀的力氣,她喃喃著吐出幾個字:“我……我死,不要,不要你管……”

餘嘉圓無措地哽了一下,他在哪兒,發生了什麽,他該做什麽,一場噩夢,一場連著一場的噩夢。

血腥味直沖天靈蓋,餘嘉圓終於尖叫起來,他的喊叫裏沒有任何信息,只是嚎啕般一聲接一聲。

一雙堅實的胳膊自後伸過來硬生生把餘嘉圓拖過去,餘嘉圓的尖叫越發急促刺耳,趙安乾緊皺著眉用力把他腦袋按進懷裏,低聲道:“好了,好了,冷靜一點,醫生馬上就到。”

餘嘉圓充耳不聞,他在趙安乾懷裏應激似的翻騰、尖叫、抓撓,他要醒過來,太混亂太可怕了,沒人救他,他也無從自救,下墜、墜進噩夢更深層,原來不是噩夢,他陷進了人間地獄。

趙安乾一把將餘嘉圓打橫抱起來,任餘嘉圓將他的脖子和臉撓出見血的傷痕,他步伐沈穩地帶著餘嘉圓坐電梯下樓,車廂門打開,趙安乾將餘嘉圓塞進去。

“不要——!我要我媽,我要我媽……”餘嘉圓使勁往外鉆,趙安乾牢牢擋住他。

“餘嘉圓,安靜。”趙安乾厲聲道:“乖一點!不然我現在就讓救護車回去。”

餘嘉圓耗光了電量的小玩具般完全徹底地失聲,他在趙安乾不容置喙的態度裏拾起七零八落的破碎理智,他艱難意識到所有事情的真實性,但越是意識,越是痛苦,越是想躲藏,他也不願意做懦夫,可是當真的無從解決難題時他也只能逃避。

餘嘉圓環抱住自己藏在緊挨著車門的夾角裏,顫抖一陣強過一陣,趙安乾伸出手想碰他,餘嘉圓緊閉著眼睛更往後縮,仿佛面前的生物已經脫離開人的範疇,徹頭徹尾一頭惡魔。

趙安乾緩緩收回手,坐上車。

“走吧。”他對司機說。

車子發動起來,駛離出車庫,駛離出這個會所,駛離郊區,朝車流密集的主路而去。

趙安乾全程都目光直視著車窗外,可細細看就能看出他握成拳頭放在腿上的手在微微顫抖,事情發生了,再去說他的初衷已全然沒有必要,不然呢?不然要他道歉?要他以死謝罪?!

趙安乾毫無預兆地側身一把將餘嘉圓扯過來,猩紅著雙眼惡聲道:“委屈什麽?不都是因為你,我說過什麽你從來不聽,你不光不聽,你還要撒謊,這就是下場,背叛的下場!”

“不,不是我的錯……”

“就是你的錯!全部都是你的錯!如果你不跟謝小方走,如果你不跟他上床,你媽什麽都不會知道,是你讓她變成這樣的,知道嗎?!”

餘嘉圓嘴唇顫抖,臉上的青色蔓延到嘴唇,他這回連本能的反駁都無法做到,但他依然搖頭,撥浪鼓似的持續著搖頭。

他抗拒所有聽到的看到的,最抗拒的是趙安乾。

趙安乾怒從心頭起,生氣是很懦弱的無能的表現,趙安乾知道,越是知道越氣,氣餘嘉圓,氣因為餘嘉圓變成這樣的自己。

趙安乾忍無可忍,對著還在搖頭的餘嘉圓伸手就是一巴掌。

打在被餘秀芝打過的那半張臉上,餘嘉圓搖頭的動作終於停下來,他似乎很茫然,不解地捂住自己的臉,這回所有動作都消失了,狹窄車廂中只有趙安乾略顯粗重的喘息響著。

幾分鐘後,餘嘉圓忽然雙眼一翻順著後座軟綿綿倒下來。

趙安乾大駭,忙伸手摟住他,對司機吼道:“去醫院!”

餘嘉圓的哮喘癥再次覆發,百般養著護著維持住的穩定,破壞掉只需要短短一個時刻。

與之前不同的是,餘嘉圓這次表現出了驚人的求生意識,他在麻藥後短短幾分鐘便在混沌中找回意識,病房裏好多人,燕飛也在。

“……燕醫生。”

燕飛嚇了一跳,回過神馬上說:“你快閉上眼再睡會兒,剛做完全麻,別說話。”

趙安乾在房間門口遠遠看過去。

“不,我媽,我媽在哪裏,我媽呢?”

燕飛眼神飄忽。

餘嘉圓掙紮著就要起身,手背上針頭移位,軟管中血液倒流。

“你快好好躺著,她在手術室,沒事兒的啊你放心。”燕飛按住他,哄慰道:“這樣,你先休息,等她做完手術出來我帶你去看她,這樣好不好?”

餘嘉圓猶疑地看著燕飛,似乎是在確認這個人說的是不是真話,值不值得信任。

應該,或許可以信任,他沒有傷害過自己,於是餘嘉圓猶豫地準備點頭。

趙安乾卻忽然開口:“不好。”

他瞥一眼燕飛,向前一直走到餘嘉圓床邊才停,他一把捏住意圖躲避的餘嘉圓的臉頰,聲音一板一眼:“你媽傷得很嚴重,才下完病危通知,她不一定能不能出得來手術室,燕飛不會帶你去見她的,明白嗎?”

燕飛急切地怒視著趙安乾。

趙安乾還在說:“反正結果都不一定,那還不如幹脆別救了,反正她除了對你施壓沒別的好處,她總要你為她付出,這樣也好,等她死了你頂多是難過一點點時間,接下來只會過的更好。”

“不是這樣,不要……”

趙安乾冷冷看著他,目光中似乎毫無溫情和愛意。

餘嘉圓抓住他落在臉上的手,顫聲說:”都是我的錯,跟我媽沒關系,她沒了對你也沒好處的啊,她在的話,她在的話你可以用她來威脅我啊,我會很聽話的……”

“威脅?我沒那麽無聊,餘嘉圓,你這次真的讓我很生氣很失望,我甚至連覺得跟你說話都沒必要了,跟你計較都浪費我的時間。”

趙安乾擺擺手,語調很長很慢:“醫生呢?去打個招呼……”

“不要!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知道錯了,不要,我再也不敢了,你先讓我媽做完手術,你想怎麽打我罵我都行,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不要這樣,求求你……”

趙安乾俯身整理了一下餘嘉圓額前的碎發,淡淡道:“可她不一定能救活,到時候你又要怪我。”

“不怪你,不怪你,那是她的命,我不怪你,我感謝你,求求你,趙叔,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求求你……”

趙安乾終於緩和一點神情,為難地應了。

目睹全程的燕飛都感受到了絕無僅有的恐懼,趙安乾太狠了,他哪是不給餘嘉圓留後路,這個瘋子這個賭徒連自己的後路都不留,餘秀芝要是能救活一切好說,但萬一出了意外,別看餘嘉圓現在說“是她的命”,到那時候他絕對要跟趙安乾不死不休,趙安乾打算怎麽辦?

趙安乾沒有打算,因為他狀若自然地走出病房後,第一時間就是非常嚴肅地交代:“必須救活餘秀芝,不然你們醫院今年、明年,未來的補助一項都別想拿了。”

此刻的會所套房內戰爭仍未停止,謝小方與姚稚京的反抗到了白熱化,他的力量在那麽多保鏢前顯得很渺小,他甚至連傷害自己都無法做到,沒有尖銳利器,在他沖向露臺窗戶時被七手八腳按住了。

紅底細跟的尖頭高跟鞋落在眼前,謝小方緩緩擡起頭,望著他那高高在上的母親,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謝小方說:“我恨你。”

姚稚京眉心微動,叫人來給謝小方紮一針鎮定劑。

無法控制眼皮下墜,謝小方喪失意識前的最後一秒還在說:“我恨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