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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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這是餘嘉圓經歷過最漫長的一天,悠遠如墨的夜色窺不見尾。

這天似乎永遠都不會亮了。

謝小方再次跟趙安乾坐在同一排,面前茶幾上厚厚一沓銀行流水和按照時間排序打出來的監控錄像截圖,一只光彩奪目的滿鉆手表、一塊已經融了的小巧金塊。

謝小方一樣樣把這些東西看完,他出奇的保持著安靜,臉上晦暗,明明滅滅中竟也似趙安乾般看不真切了。

謝小方的憤怒中夾雜了寒光閃閃的尖銳刺痛,悲哀、心寒,他自覺對餘嘉圓很好,是那種自己對任何人都沒有的好,他給餘嘉圓自己的生肖卡,在餘嘉圓鬧脾氣的時候主動低頭道歉,他甚至去討好餘嘉圓的母親,一個低俗的毫無文化毫無背景的農村婦女。

但餘嘉圓,餘嘉圓把他的面子當鞋墊子一樣踩,哦,不光是自己,還有趙安乾,趙安乾的“贓物”,私下裏哄孩子的貴重東西,被餘嘉圓一點磕巴都不打的轉手在全國聯網的奢侈品回收店賣了。

謝小方止不住想,餘嘉圓這個小笨蛋,他忽悠忽悠自己也就算了,他怎麽敢在這種敏感問題上招惹趙安乾的啊,趙安乾不掐死他已經算很心慈手軟。

謝小方忽然就覺得太好笑了,他真笑出了聲,一直把眼淚都笑出來。

餘嘉圓往謝小方腿邊貼了貼,很小聲說:“對不起,原諒我好不好,小方……”

“我當然會原諒你了,雖然你是個朝秦暮楚的小女表子,雖然你又土又醜現在還臟,雖然你滿肚子幼稚可笑的算計,但我還是會原諒你。”謝小方輕輕摸著餘嘉圓的臉,聲音溫柔:“誰讓我現在還是喜歡你,只是殘次的小玩具需要好好修理。”

“謝小方,我不是玩具……”

“那你還能是什麽?”

餘嘉圓崩潰地拔高一點聲音:“我不是玩具!”

餘嘉圓忽地使勁支撐起酸軟的雙腿,他站起來,對謝小方吼道:“你在高高在上什麽啊!你的道德制高點架在哪裏啊!你有什麽立場來指責我!”

“你就是個仗著家世背景的廢物!或者你就靠這一張臉!你是不是也在勾引趙安乾,才讓他對你千依百順,一起侮辱我!”

謝小方瞠目,連趙安乾都調整了下坐姿,看怪物似的看餘嘉圓,趙安乾沒想到餘嘉圓現在還能再支起股“強勢”的勇氣來,餘嘉圓是瘋了吧?

餘嘉圓摸了把臉,看謝小方的眼神兇狠,他還在說:“你好看,但你心臭得像泔水,你說我算計,你就沒有算計我嗎?你看不上我,還要幹我,還要騙我喜歡……你有臉說我臟,你在外面有多少人?你就是個垃圾!魔鬼!強女幹犯!“

趙安乾皺眉,餘嘉圓話說多了。

“夠了。”趙安乾顧不上看謝小方反應,率先出口打斷。

沒想到這反而招來餘嘉圓調轉的矛頭,他身形晃了下,失焦的眼神裏跳動著孤勇英雄般的微弱火光,他的委屈,他的恨意,以他的生命為燃料燒起來。

“你呢,你也不是個好東西,你跟我計較什麽?還是你人格單薄弱小到只能欺負欺負我了?幾個月前?半年?你就……”

“餘嘉圓。”趙安乾眼神狠戾:“閉嘴。”

“你就……”

趙安乾猛然起身,狠狠抽了餘嘉圓一耳光,這一下跟剛才那鬧著玩兒的力度不同,餘嘉圓直接被扇翻在地,口鼻裏滲出鮮血,一滴一滴,一串一串,打濕他一整個睡衣領口。

餘嘉圓不知道疼,餘嘉圓在空氣裏抓撓幾下,踉蹌用力地又站起來,他嘴角破損臉頰浮腫,可他還在倔強地盯趙安乾眼睛,罕見的勇於直視趙安乾的眼睛。

“你……”

“你不想活了,餘嘉圓。“趙安乾咬牙:“你也不想邱行光活了,你也不想餘秀芝活了。”

餘嘉圓閉上嘴,眼睛裏什麽東西閃了閃,被從夢游般的瘋癲狀態中喚醒,肩膀瞬間垮塌下去,他還是伶仃的,柔順的。

趙安乾氣的胸口悶,餘嘉圓實在讓他大開眼界,一時竟然全盤打亂了趙安乾的計劃和節奏。

不受控的餘嘉圓帶動起不受控的謝小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謝小方跟餘嘉圓說話,幸好,他的關註點還是在自己身上,無關趙安乾。

“我哪裏騙你,哪裏強女幹,哪裏就有別人……”謝小方這樣講,態度卻顯出些虛。

餘嘉圓走了極端,剛才還英勇無畏視死如歸的宣洩,現在一個音節也無。

“你怎麽會這麽想?哪裏來的根據,餘嘉圓,講給我聽聽。”

餘嘉圓的沈默留給趙安乾發揮空間:“你真以為自己做的事多滴水不露?他又不是個傻子,而且你當他看不出咱們認識很久,你當別人不會對他說?”

“別人”,謝小方自動把邱行光對號入座。

可是邱行光怎麽知道的?

謝小方腦子混亂到快爆炸,他不要再跟餘嘉圓糾纏著說七說八了:“邱行光還沒到?”

到了,正是這時。

密碼鎖“滴滴滴”響了幾下,自外被打開了,只有一個人押著邱行光上來,說是“押”其實並不太合適,邱行光滿臉焦急地甚至走在那個人前面,他剛踏進這個房間,第一反應就是滿屋子地用目光張望尋找。

他在找餘嘉圓,在找老婆。

邱行光穿著的還是早上分別時那套衣服,餘嘉圓他倆誰都不精於搭配,衣服能做到幹凈整潔,卻很難顧及美觀了。

邱行光穿著件暗紅色的沖鋒衣外套,工裝褲和軍工鞋上遍布工地的灰土,他臉頰上紅了一塊,不知道是在工地時刮蹭到,還是在來的路上被打過。

邱行光很快找到餘嘉圓,他眼睛亮了亮,大步沖上來。

一時間,屋內其他三個人都成了空氣,他看不見任何人,他只看到餘嘉圓,他一把就抱住餘嘉圓。

“嚇死我了,你還好嗎?……臉怎麽這樣了?疼壞了吧,好可憐,圓圓別怕,我來了,我來了……”

餘嘉圓幹涸的眼眶落了甘霖,他仰臉看著邱行光,他不說疼還是不疼,害怕還是英勇,他很委屈,很歉疚:“點點,點點死掉了……”

邱行光舔舔嘴唇,他同樣沒說千篇一律的”沒關系“、”不怪你“,他說:“它算是一只很幸運的小兔子了,它有名字,沒有被端上餐桌,被摸過抱過,在地板上撒過歡。”

餘嘉圓的眼淚“嘩啦”落下來,這是一路上無論謝小方還是趙安乾都沒有見到的沼澤。

邱行光和餘嘉圓的氛圍若有實質,他們置身孤島,別人能看見,卻無法插足、難以破壞。

瞎子都能看出他們的默契,他們的相互信任,他們的愛。

謝小方悄無聲息地摸上了茶幾上被替換上來的完整的煙灰缸,他輕輕緩緩地沖邱行光逼近,而後猛然揚起手就要往邱行光後腦勺上砸。

“行光哥!”餘嘉圓瞳孔裏映入謝小方猙獰惡毒的一張臉,使勁把邱行光往邊上扯了一把。

謝小方第一下落空了。

但他毫不氣餒,很快又舉起手。

邱行光很條件反射的一腳踹在謝小方肚子上,謝小方趔趄著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行光哥,你沒事吧?”餘嘉圓竟在問邱行光。

謝小方一雙眼睛似要噴出火來,他要站起身,肚子上擰著勁陣陣刺痛,讓他沒一下起來。

趙安乾揉揉太陽穴,對於謝小方,他簡直沒眼看。

“我還好圓圓,咱們走。”邱行光拉住餘嘉圓的手,跟他說:“給你看看,我多能打。”

餘嘉圓滿臉擔心,含著眼淚搖頭。

“又不信任我了。”邱行光用另一只手蹭蹭他眼角,微微笑著:“我沒騙過你啊,上次要給你看的,一厘米都沒差。”

別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有他和餘嘉圓能懂,餘嘉圓又哭又笑,他握緊邱行光的手,說:“我相信你。”

趙安乾幹咳一聲,吸引到兩個孩子分出來的註意力後才開口:“我還什麽都沒說,你們怎麽就開始排苦情戲了呢?”

邱行光沖趙安乾揚了揚拳頭:“我警告你,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最好趕快放我們離開。”

“我不放呢?”趙安乾點起一根煙,聲音漠然:“你私闖民宅,我為了自身安全考慮,正當防衛一點兒不過分,我甚至可以很合理的……”

“一槍斃了你。”

餘嘉圓瞳孔驟然放大一圈,肌肉繃緊至痙攣。

邱行光抓住他的手沒有松開,交疊的掌心裏全是汗水,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你好歹也算有頭有臉,你跟餘嘉圓過不去做什麽?”

就這樣巧,邱行光的話幾乎和餘嘉圓十分鐘前的歇斯底裏的詰問一模一樣。

趙安乾用手肘撞了撞謝小方。

“輪得到你問這句話,餘嘉圓是我男朋友!”謝小方被打開了聲帶,喊道:“你們就光看著?他媽的讓他給老子跪下!”

眼見門外湧進更多人,邱行光松開了餘嘉圓的手。

“別怕,別怕圓圓,我皮糙肉厚的,沒有任何事。”邱行光把餘嘉圓往遠處推了推,沖他擠出一個安撫性的笑:“躲著點,別被誤傷到。”

“等那兩個大鯊幣消氣了、無聊了,等動靜鬧大了,我就能帶你走了。”

不可能的,餘嘉圓知道。

“不,不要,行光……”餘嘉圓說:“求求你,不要。”

餘嘉圓張開手去拉邱行光,被人隔開了,被扭著胳膊丟給了謝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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