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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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到家後餘嘉圓先把打包回來的餐食放進冰箱裏,接著馬上去餵他的兔子,點點狀態穩定了下來,吃的多拉的多,一雙黑眼睛晶亮,三瓣嘴時刻翕動個不停,餘嘉圓用手指肚小心翼翼碰它腦殼,想著有時間可以去給它買點小玩具和零食了,前兩天都不敢買,怕它說死就死浪費錢。

晚上餘嘉圓終於可以自己睡,一整天腳不沾地的忙活下來,身體是很疲憊,但他睡不著,房間裏只有兔子磨牙的“嘁嘁喳喳”的動靜時刻響個不停,腦子裏重又變得混亂紛雜起來,他趕在被負面情緒侵襲前猛然坐起身。

公共換衣間改成的臥室真的很小,只放了一張床一張床頭櫃和一組衣櫃,書桌這樣奢侈的東西是沒有的,幸好餘嘉圓也並不那麽需要,他輕手輕腳地下床,拉開衣櫃,裏面東西並不太多,餘嘉圓扒拉出一個可以容身的地方,而後把自己的書包和床頭上充電的小臺燈一起堆進去。

餘嘉圓光著腳鉆進衣櫃,兩扇薄薄的門關上,臺燈打開,小小的空間給了餘嘉圓莫大的安全感,恍惚間又回到了某個夏季盡頭的夜晚,他就是這樣把幹燥發脆的稭稈堆輕輕撥開一個可以供人進出的小口,鉆進去之後還可以再用折斷的稭稈重新把入口填充起來,裏面空氣不太流通,有著獨屬於植物和土壤的清香味,很暖和,在難得有自己時間的時候,餘嘉圓會在裏面待上很久, 看一整本閑書,或者抱著誰家散養的乖巧的貓貓狗狗睡上一個漫長的午覺,如果他懂些浪漫的形容,這何嘗不是一種夏季限定。

餘嘉圓蜷在衣櫃裏睡著了,充電的臺燈因為電量不足燈光越來越弱,歷史書一角還掛在他手邊。

餘嘉圓做了噩夢,他站在空蕩蕩的看不見盡頭的長廊裏,慘白無機質的頂光晃著他的上半身,安全通道牌的幽幽暗綠色照亮他下半身,靈魂深處驟然傳來深刻的痛意,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他像活生生被這條線一遍遍腰斬。

他拼了命的開始跑,但無論他氣喘籲籲的跑了多久,永遠都逃不開這條走廊,更逃不開這詭譎陰森的兩道光。餘嘉圓將會永遠記住這條走廊,每一個細節都在這見不到解脫的逃亡中印在他腦海裏,墻皮的斑駁、門板的裂紋、天花板上未補的缺口……

更恐怖的事情還在繼續,走廊上的病房一間一間消失了,雪白的墻延伸到盡頭,盡頭還剩下一間燈光溫暖的病房。

餘嘉圓不受控制的一步步走過去,他透過狹窄的四方玻璃看進去,裏面窗明幾凈陽光和煦,但裏面說笑著的赫然是三頭惡魔。

它們牙齒尖銳,雙目猩紅,一人捧著一碗人骨熬成的濃湯津津有味地啜飲,餘嘉圓聽見他們興致勃勃的在說,說要把他捉出來開膛破肚煎烤烹炸。

餘嘉圓被捉住了,它們綁住他的手腳,蒙住他的眼睛,活生生地將他敲骨吸髓。

下雨了,雨聲很大,惡毒的笑聲也大,有惡魔的面具掉下來,後面那樣一張艷若桃李的臉,是謝小方,是謝小方,一直以來都是謝小方。

怎麽可以是他呢,他任性霸道、自私自利、不知輕重,可他不能那麽惡毒,不能犯罪。

餘嘉圓開始哭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好疼,真的好疼,到處都疼,分不清哪裏更疼。一切都是假的,拯救是假、甜蜜是假、愛意更是假,他就是什麽都不配得到,可他一開始明明什麽都沒想得到,為什麽要經受這些?

當頭一刀狠狠落下來,餘嘉圓嗚咽著胡亂掙紮,終於睜開了眼睛。

衣櫃裏黑漆漆,餘嘉圓眼珠都轉不動,赫然還魘在夢裏。

緩了很久後餘嘉圓才恢覆神智,他在黑暗裏緩緩眨了眨眼,臉上濕漉漉的,手背胡亂蹭過去,滿是淚痕,他四肢僵硬地從衣櫃裏爬出來,天光隱隱亮起一線,餘嘉圓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七點了。

餘嘉圓不打算再躺,他餵了兔子,將兔籠子收拾幹凈,洗漱穿衣。

趙安乾還沒有起,餘嘉圓把他的保溫杯刷幹凈,沏上八寶茶,這樣等他出門時直接帶上杯子就可以了。

餘嘉圓坐在餐桌邊發呆,他從昨天開始就沒怎麽吃東西,到現在竟然也不餓,他提不起精神來,分不清到底是沒睡好還是沒吃好,身上疲倦得厲害,一陣陣發冷。

趙安乾出來的時候餘嘉圓都沒聽見動靜,一只手落在後頸上,餘嘉圓嚇得抖了抖。

“想什麽呢?”

“什麽都沒想……”餘嘉圓轉而問他:“今天要在家吃早飯嗎?”

“今天有事,去單位吃,你自己吃吧。”趙安乾整了整夾克。

餘嘉圓見他手上拎著公文包不方便,便轉過身低頭幫他拉上拉鏈,

水正好也燒開了,餘嘉圓起身去把熱水倒進保溫杯裏,擰好杯蓋,用幹凈的紙巾徹底擦幹凈瓶口的水漬後他才將杯子遞給趙安乾。

趙安乾捏了下他的臉,接過杯子道:“晚上早點回來。”

“知道的。”

趙安乾很快便離開了,餘嘉圓將屋子又簡單收拾一遍才準備出門。

餘秀芝的腿傷在小縣城的醫院裏算是頂嚴重的毛病,但在這種數一數二的大醫院看來還真沒什麽,醫生透露出的不在意態度反而讓餘嘉圓心裏輕松許多,他們的多種治療方案中前幾位甚至不需要手術。

餘嘉圓還是更傾向於手術,雖說手術住院要久些,但到底是一勞永逸的事情,趁現在有資源利用,餘嘉圓寧願再多忍一段時間,他現在更要緊的是更多攢點錢,自從昨晚得知趙安乾竟然還和學校裏的領導相熟那一刻起,餘嘉圓已經做好了無法順利退學拿回學籍的準備,如果以後沒辦法重新高考,那餘嘉圓和媽媽未來的大部分依仗就只有那些“臟錢”了。

王權興是個人才,他把餘秀芝哄的很高興,餘嘉圓到的時候他們正在一起看抗戰劇,餘秀芝操勞太多,沒什麽特別的興趣愛好,易懂粗糙的電視劇就看的十分開心,王權興更是看得認真,像在鉆研什麽高深藝術,時而憤慨時而落淚,還能記得給餘秀芝見縫插針地遞上熱水或者水果,情緒價值提供滿分,對丈母娘也就差不多這樣了。

“呀,小圓來了。”王權興先看到餘嘉圓,忙站起來招呼了聲。

餘嘉圓沖他笑著打了個招呼,上前坐在了餘秀芝身邊。

這幾天餘秀芝要往膝蓋裏打針,順便調理身體,沒什麽更要的事情,再加上有王權興在這裏,餘嘉圓沒有什麽可操心的事情,只是單純的陪陪餘秀芝而已。

中午在醫院吃,王權興叫人送飯過來,很精致的幾個食盒在桌子上擺的滿滿當當,餘嘉圓沒有跟他太客氣,畢竟餘嘉圓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設,王權興是看趙安乾面子,欠人情也是趙安乾欠,跟餘嘉圓關系不大。

兩道主食三個菜一個湯,足夠三個人敞開吃的量。

山參老鴨湯,很香,清亮嫩黃的湯色,一看就是用心思慢燉出來的,味道絕對差不了。

王權興給餘秀芝盛完之後立刻給餘嘉圓盛,餘嘉圓看著冒熱氣的瓷碗,胃裏再一次翻江倒海。

他臉色蒼白,眼神有些微渙散,舌根像含了只苦膽,大量酸水瞬間反湧上來。

大量不屬於此刻的相似情景跨時間交疊在一起,不過倒也沒相隔很久,餘嘉圓只是一瞬間又回到了昨天,他坐在醫院外大門邊的馬路上,那麽冷的天氣,保溫桶剛打開沒幾分鐘熱氣便幾乎要散光了。

身邊的外賣小哥在抽煙打電話,黃牛在左顧右盼,病人和家屬忙碌的進進出出,餘嘉圓流著眼淚喝自己的湯。

他不要給謝小方喝,謝小方已經有湯喝了。

有個玄學小tip,當你不知道一件將要去做的事情好壞的時候,那就去吃一次你喜歡的東西,如果這東西味道沒變,那就說明那事情不會太壞,反之亦然。

這湯仿佛出鍋後在路上飛快的壞掉了,甘甜的山藥像爛掉的淤泥,排骨腥臭,湯汁苦成一鍋淚。餘嘉圓邊吃邊哭,邊哭邊吃,身體本能的在悲慟欲絕,因為他明明已經控制著讓大腦不在運轉。

冷風和著壞掉的湯汁灌進餘嘉圓的胃,他那瞬間忽然就好無助,他失去了味覺,他甚至惡心反胃。

餘嘉圓曾經有想過,在他餓肚子的時候,在他看著別人吃好吃的流口水的時候,餘嘉圓想過自己註定是沒有多大出息的了,他沒有多大志向,只圖吃飽穿暖,圖有人關心死活,他覺得自己像一只散養土貓——因為無論貓受了多重的傷,只要它還有胃口吃東西,那就一定還死不了。

但現在餘嘉圓竟然吃不下東西了。

餘嘉圓艱難咽下一口酸水,他對面前的兩個大人笑著說:“你們吃吧,我早飯吃得晚,現在還好撐呢。”

餘秀芝想說什麽,王權興已經搶先:“行,沒事兒,小孩子本來生物鐘就不太一樣,這裏有微波爐,等下午你餓了熱熱吃。”

“謝謝王哥。”

餘嘉圓沒有在醫院待太久,下午三點多趙安乾就給他發了短信,說來接他。

餘嘉圓跟餘秀芝說明天再來後就離開了。

王權興非要送他上車,餘嘉圓不擅長拒絕人,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就沒說什麽。

只是沒想到後車門打開,趙安乾赫然坐在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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