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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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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趙安乾給的買菜錢餘嘉圓沒有全存進卡裏,他留了一千塊錢現金出來用信封裝好給餘秀芝。

“開學時候申請的助學金,元旦後才發下來,正好那時候我卡上賺到了錢,就留下來一直沒用,媽媽,給你拿著,咱們過兩天去買年貨,順便給你買幾身新衣服。”

餘秀芝攥著有點份量的信封,顯然是還無法習慣來自兒子的貼補,雖然她常常念叨著要餘嘉圓出人頭地,也盲目相信總有這一天,但在心理層面上,餘嘉圓無論多大都是她的孩子,尤其是一個人格和身體真正意義上還不健全的十幾歲孩子如此懂事能幹,一個母親比起欣慰和歡喜,心疼愧疚更多。

“存起來,存起來給你用,用錢的地方可太多了,我穿那麽好看也沒人看,給你買幾件就好了。”餘秀芝說著,顯出難過來,她又開始講述:“你從小就沒穿過幾身新衣服,小時候帶你去拜年,你不想去我還罵你,其實我知道你自尊心強,人家孩子都光鮮亮麗,你灰撲撲站在邊上,頭都不敢擡……”

“媽沒用,什麽都幫不到你,還要拖累你,你別怪媽媽……”

無論餘秀芝有沒有意識到,她這就是實打實的愧疚教育,餘嘉圓已經能做到很心平氣和地聽她洋洋灑灑講完。

餘嘉圓更小的時候也曾因為餘秀芝非常痛苦過,自我懷疑、疲憊茫然,但他看書看報,他有種天賦般的高共情心,他自己領悟到某些道理,比如深受苦難折磨的底層人民,如他,如他媽媽,根本沒有發洩痛苦的有效渠道。農村的瘋子太多了,餘秀芝不想瘋,於是她只能選擇最廉價且效果微弱的調節方式——用語言把壓力分攤給餘嘉圓。

餘嘉圓在很小的時候便習慣且接納了母親所有的愛和傷害,到了今天,他更不會是因為缺幾件撐場面的衣服而不敢擡眼看人的小孩了。

更何況昂貴到奢侈的衣服餘嘉圓上身過,幾千塊的毛衣,上萬塊的皮草,套在身上也沒什麽大不了,甚至因為別人給的衣服還附加了可以隨時被原主人剝掉的含義,這些外在的東西對餘嘉圓來說更像是華麗精美的裹屍袋子。

貧窮其實只是最低層面的痛苦,卻也是最難解決的痛苦,附骨之疽、壩中白蟻,細細慢慢熬人。

等餘秀芝終於停下,餘嘉圓才簡單回應她幾句,接著馬上乖巧發問:“媽媽晚上想吃點什麽?昨天燉的排骨還剩不少,熱一熱再放點面豆角進去重新煮煮,上面再悶點面條,好不好?”

“好好,媽媽的圓圓真能幹。”

餘嘉圓笑著,往爐子裏又壓了幾塊碳,然後將重新灌了熱水的暖水袋塞進餘秀芝腿下,囑咐道:“你好好躺著別亂動腿,我很快忙好。”

餘嘉圓打掃幹凈衛生後開始燒火做飯,這些活他做了七八年,自然駕輕就熟。

餘嘉圓接到謝小方電話已經是回家第三天夜裏,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天餘嘉圓和餘秀芝去趕集,餘秀芝聽進了餘嘉圓的話,難得沒有對價格斤斤計較,糖果、炒貨、對聯、湯圓,還有打折的兩件女士衣物,兩人每人都拎了大包小包。

餘秀芝嘴上說著買這麽多沒用的東西做什麽,但臉色紅潤,頗有些春風得意的樣子,她跟每一個小攤販吹噓餘嘉圓的懂事和出息,開口閉口就是餘嘉圓才上了半年學就從股市賺了幾萬塊。

大家自然願意捧場,大過年的,誇人幾句並不難,餘秀芝就更受到鼓勵般說得更大聲。

倒是有幾聲陰陽怪氣:“誒呦股市那是一般人玩的嗎,小心全虧進去。”

餘秀芝臉色不變,像很豁達:“兒孫自有兒孫福嘛,況且我們圓圓本金就用了幾千塊,全虧進去又能虧多少呢?”

於是那個攤主也樂起來,真心實意誇了幾句。

餘嘉圓長得老實,說話乖巧,更重要的是,他並不是個漂亮的容易受到流言蜚語的女孩,所以沒有那麽多無端的惡意揣測,可即便如此,餘嘉圓也被心裏的羞恥感壓得不敢看人,越是被大家矚目被誇讚,餘嘉圓越是回憶起他這些錢到底是從何而來。

他在寒冬臘月的熱鬧街道中被包圍著,卻感覺身上被一層看不見的骯臟黏膩的薄膜裹蓋了,聽不清看不清,只有針紮般的被審視的屈辱,像光天化日下馬上臨刑。

終於太陽西斜,餘秀芝或許是買夠了,更可能是說夠了,終於喜氣洋洋願意帶著餘嘉圓回家。

農村沒有什麽夜生活,所以大家的作息都很規律,大部分人都早睡早起。

現在九點多,按理說是睡覺的時間,但餘秀芝太興奮,手邊東西又多,她很亢奮地還在拾掇明天要布置的東西。

餘嘉圓的電話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餘秀芝的視線帶著疑惑落下來。

餘嘉圓看了看手機,對她露出笑,說:“是我朋友,富二代室友。”

“啊,是這個孩子!你快接!要不要媽媽跟他打個招呼?”

“下次吧,他有點高冷。”

餘秀芝哦了聲,腦補出大城市有錢孩子的別扭性格,繼續自己手上的事情了。

餘嘉圓趿拉上棉鞋,踩著鞋幫快步穿過外屋走到院子才接起電話。

“餵?”

“怎麽才接起來?我不是給你打的視頻嗎?快點,我要看看你。”

“老家信號不好,視頻會直接卡掉。“餘嘉圓選擇性回答了其中一個問題。

謝小方不太高興,但也沒說什麽,又開始鬧別的:“你這兩天怎麽都不給我打電話?你背著我忙活什麽呢。”

餘嘉圓知道對謝小方絕不能自證,有點不耐煩道:“你不是也沒給我打電話。”

“你走那天我就訂機票去美國,訂票完了都沒直達,我實打實飛了兩天,中轉一等就是好幾個小時,我哪有時間,我都是為了你,累都累死了。”

“那你一直在路上,我也不方便給你打啊。”

“方不方便是一回事,你沒打就是態度問題。”

餘嘉圓閉緊嘴,謝小方這胡攪蠻纏的能力不是常人可比。

“好吧,我不說你了,給你個關心我的機會。”

餘嘉圓就問了:“你既然一定要去美國,幹嘛非不想我回家?”

謝小方被噎了一下,道:“你怎麽這麽沒良心,如果你在北京,我不就不去美國了。為了你,我本來都想鴿掉我媽生日的。”

“那正好你好好陪媽媽過生日了。我看你沒什麽事,我掛了。”

“你著什麽急?你在哪呢?不能掛,連著,今天連麥睡覺,我要困死了。”

餘嘉圓第一次聽“連麥睡覺”這說法,很難不被小小震撼一下,他說:“你別鬧了,我現在在院子裏,太冷了,沒事我真掛了。”

“你幹嘛不在屋裏啊,你有毛病吧,你快……”

餘嘉圓直接掛了他電話。

餘嘉圓回屋時餘秀芝已經鋪好了炕,見他回來,餘秀芝道:“凍壞了吧,快上來暖和暖和,媽在你被窩裏放了個熱水袋。”

“謝謝媽,你也早點睡吧,明天咱們還要粘對聯包餃子呢。”

餘秀芝點點頭,上炕後拉了拉手邊的電燈線,房間瞬間暗下來。

爐子裏跳著劈啪躍動的火花,餘嘉圓把臉埋進暖烘烘的被窩閉上眼。

對聯貼了、餃子吃了、春晚看了、歲也守了,這是個過得還算平穩且物質充足的春節。

初一的時候餘秀芝好好拜了拜神,買了很多各式各樣的炮仗給餘嘉圓玩。

初二拜年,張占軍來了一趟,給了餘嘉圓二百塊錢,然後跟餘秀芝嘮了會兒有的沒的。

別的親戚朋友應該沒有了,餘嘉圓也樂得清靜。餘秀芝是遠嫁,父母重男輕女,幾乎不跟她聯系,而自從餘嘉圓他爸進去之後,他爸身邊的親戚生怕被這對孤兒寡母纏上,更是躲的遠遠的。

人情冷暖皆是如此,餘嘉圓並不怪他們,有的時候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都很困難,哪還能有餘力為別人操心呢?

中午張占軍走了,餘嘉圓和母親把前兩天的剩飯熱熱當作午飯。

餘秀芝有睡午覺的習慣,餘嘉圓安安靜靜地坐在火爐邊的小馬紮上看書。

北風呼嘯,吹過擋風的塑料布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聲,風聲中隱隱似有摩托車引擎的動靜,這動靜越來越響,直到靠在墻角下才停。

來的是餘嘉圓始料未及的人,單薄的木門被敲響,餘嘉圓快步過去開門,剛開門便撞進邱行光一雙澄澈明亮的眼睛。

邱行光的臉被冷風吹的通紅,發絲也有些淩亂,他在奇異的微妙沈默中率先開口,笑著說:“新年快樂。”

餘嘉圓才如夢初醒般回神,馬上迎他進門。

邱行光瘦了點,但精神看起來還好,他跟餘秀芝打過招呼,靠在火爐邊蒼蠅搓手。

邱行光被餘秀芝拉著嘮家常,說起他除夕那天才跟媽媽從北京回老家,他爸還在北京,工作上有點事脫不開身。

餘嘉圓靜靜看著邱行光,聽到邱行光說起家裏有些麻煩事時,心裏莫名升起一些說不清的沒有頭緒的擔憂和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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