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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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謝小方不想餘嘉圓回家,但他又不想當拒絕餘嘉圓的那個壞人。謝小方自認聰明地跑去找趙安乾,問他知不知道餘嘉圓要回家這件事。

趙安乾以一種非常放松的姿勢靠在辦公椅上,他並不第一時間回答謝小方的話,而是問他到底想做什麽。

“你罵餘嘉圓一頓,別讓他回家。”謝小方想了想又說:“別罵太狠,也別說是我告訴你的。”

趙安乾看他兩眼,道:“我早就答應他讓他回去了。”

謝小方當即就為餘嘉圓竟然先告訴趙安乾而不是自己不滿起來,可好歹還記得正事:“哎呀沒關系的,你就跟他說忽然不想讓他回去了,他不敢對你說什麽的。”

“不用。”趙安乾像是從喉嚨裏笑了聲,他沖著謝小方的臉吐了口煙圈,下巴向桌子下點了點,“你直接跟餘嘉圓商量多方便。”

謝小方咳嗽起來,還沒來得及因為被二手煙嗆到而發火,桌子下窸窸窣窣的動靜便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趙安乾攥著餘嘉圓腦後的頭發把他拽出來,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臉頰轉動著向謝小方展示了一下,餘嘉圓眼睛濕潤嘴唇紅腫,面色是種憋過氣後的不健康的酡紅,口涎和不知名的液體亂七八糟糊了他滿下巴和脖子,很難讓人看不出來他剛才在做什麽。

趙安乾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著餘嘉圓後脖頸,不顧謝小方打翻了調色盤般的精彩臉色,笑著問:“你倆要不要再好好商量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的高鐵,謝小方定了好幾個鬧鐘起早送餘嘉圓。

從昨晚開始謝小方還一直沒找到說話機會,等看著餘嘉圓坐上車,謝小方有點諂媚地湊過去給餘嘉圓系安全帶。

餘嘉圓任由謝小方動作,轉過頭不看他一眼。

謝小方抿抿唇,輕咳一聲:“還生氣呢?”

“都是趙安乾害的,他故意讓你聽見,他的書房根本不會讓外人進,怎麽那麽巧你……”

“難道那些話是他逼你說的?”

“什麽……”謝小方楞了下才反應過來餘嘉圓的意思,不禁有些尷尬,但習慣還是讓他想出口找點什麽借口。

“我趕時間,你不送的話我去坐地鐵了。”

謝小方有點委屈地收回“解釋”,打火開車,老老實實安靜了一會兒。

但還是沒能忍超過十分鐘,謝小方期期艾艾開口:“對,對不起……”

餘嘉圓忍不住嗤了一聲,與其說他笑謝小方,倒不如說他在笑自己,他第一次聽謝小方道歉是得知自己的學費其實是被謝小方拿走的時候,謝小方也是七七八八說了無數個理由,總歸是沒有一個令人信服的,於是謝小方道了歉。

謝小方當時兩只手搭在餘嘉圓雙膝上,很乖很乖地仰起臉,他說“我錯了”,說“對不起”,那張慣來驕橫跋扈鼻孔看人的漂亮臉蛋罕見露出無措的可憐神情,明明做的事都那麽惡劣了,餘嘉圓卻在瞬間就心軟得一塌糊塗,把面前這實打實的小惡魔看成破壞環境打碎水杯的小貓咪。

謝小方歉意和愛意所呈現出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都不夠真誠,都越說多越廉價。

“我只是想你多陪陪我,我怕直接拒絕會讓你不開心,對不起,別生我氣了……”

“我有點頭疼,你能安靜一會兒嗎?”

“……”

“謝謝。”

謝小方根本不知道面對這樣的餘嘉圓該怎麽辦好,曾經擅長且慣於使用冷暴力的人是謝小方,餘嘉圓則像一條笨蛋小狗,低需求高敏感,他總是很熱情,熱情的回應所有讓他感覺被愛的每個細節,也很直白,開誠布公地講受到的冒犯,他要親吻,要尊重,要愛。

現在的餘嘉圓什麽都不講,眼睛裏沒有謝小方,好像沒任何想要。

對謝小方來說,心動、生理沖動、鬼迷心竅甜蜜沈溺,等等感情中美好的悸動都不一定代表喜歡,而作用在他身上的輾轉反側、嫉妒怨恨、心酸憋屈反而才能對他有所觸動。

謝小方攥在方向盤上的手越收越緊,他想,他可能、大抵是、應該喜歡餘嘉圓。

喜歡是常覺虧欠。

謝小方驀地酸了鼻子,這段時間頻繁的心裏絞痛的感覺再次出現,甚至需要他用意志力才能不至於開車時走神。

半個小時後車子終於在安靜到窒息的氛圍中到達目的地。餘嘉圓在車剛停穩時便睜開眼,清明的眼神根本不似睡了短暫的一覺。

餘嘉圓下車去後備箱拿行李,謝小方坐在駕駛位沒動,他把手背抵在嘴唇上,纖長的睫毛蝶翅般安靜地趴伏著,他用那一條細細窄窄的眼睛縫隙掩飾看後視鏡的動作,餘嘉圓箱子很小一只,不知道夠裝個什麽。

餘嘉圓拎著箱子,把臉埋進寬寬大大的羽絨服衣領裏,慢吞吞向進站口走去。

謝小方皺了皺鼻子,他按下車窗,喊道:“餘嘉圓,過來。”

瘦小的背影頓了頓,片刻後還是轉過頭來,餘嘉圓沒動,他只是隔著不遠不近兩三米的距離望著謝小方,眼睛幹凈平和。

謝小方低低罵了聲,終於是敗下陣來,他像是不耐煩似的低下頭在儲物箱裏翻找,不多時掏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紅色禮品袋。

謝小方把東西順著窗戶丟給餘嘉圓,餘嘉圓下意識伸出胳膊穩穩將砸過來的東西接住。

謝小方戴上一架巨大的墨鏡,吊兒郎當道:“給你媽,昨晚連夜叫人送來的,不是定制款,將就著戴,別嫌棄。”

餘嘉圓手上的東西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他吶吶道:“不,不用。”

“拿著吧,到家給我打電話。”

餘嘉圓點點頭。

過安檢、檢票、上車,餘嘉圓坐在靠走廊的位置,紅紅的袋子放在膝蓋上,這是個印著某某品牌黃金字樣的袋子,餘嘉圓忍不住將裏面的盒子掏出來打開看了一眼。

黃燦燦沈甸甸一只古法金鐲,塑封卡片裏顯示克重是70g。

明黃的顏色刺了餘嘉圓一下,他第一反應不是禮物貴重與否,而是麻木了很久的心忽然再次尖銳的疼了起來,如果他和謝小方之間沒有經歷那麽多不好的事情,自己現在該是多欣慰甜蜜。

高高在上審美脫俗的大少爺終於意識到送別人禮物前提是對方可能需要或者喜歡,謝小方似乎開始學習不把自己的意願強加給別人,就比如他知道了送一個低階層婦女,黃金鐲子遠勝過珠寶翡翠。

餘嘉圓狠狠搓了把臉,他很快調整好心情,將手裏的紙袋掖進行李箱夾層。

這鐲子不可能真拿給餘秀芝,餘嘉圓想了想,用了不到一分鐘就想好了怎麽處理。

如果是剛和謝小方在一起時候的餘嘉圓,應該受寵若驚到極點,不敢收,又不能不收,甜甜蜜蜜地記謝小方一個天大的好,勉勵自己攢錢十倍百倍花給謝小方。

但現在餘嘉圓頂多會感慨個不痛不癢無所事事的十分鐘,然後用一分鐘在腦海裏計劃出要去家附近縣城哪些金店去詢價然後折現。

餘嘉圓在努力接受“錢貨兩訖”,接受自己是個虛偽拜金的人,這樣心裏會好受許多,無論是謝小方還是其他男人,他們的施與餘嘉圓該受,所有好處也是他該拿。

可那是“好處”嗎?餘嘉圓及時止住,不再想下去。

高鐵很快到站,兩個多小時的高鐵路程其實只能算是餘嘉圓回家路程的前半段,很難想象,從北京到他的縣城,比從縣城到他的山頭更便捷許多。

餘嘉圓的行李箱裏裝著大幾萬的金鐲子,身上從內到外的謝小方買給他的名牌,他短暫的將一輛小轎車擔在身上。卻也深知這些全不屬於他,於是繞過出租車和黑車,冒著大風天走幾公裏坐半個多小時才來的公交,然後在國道的岔路口下車,拐進被重卡壓出來的土路,再走幾公裏。

說起來麻煩,餘嘉圓覺得還好,路很簡單,不存在走錯的可能。只是冬天風大,逆風太辛苦。

此時快下午兩點,餘嘉圓終於爬上一個陡坡,看到家裏住的小磚房。

現在應該是餵牛的時間,餘嘉圓走進院子,乍然見到母親衣著臃腫佝僂著腰擡眉時才想起來,母親已經被“辭退”很久了。

“媽,我來。”餘嘉圓連忙把行李箱放在靠墻一邊,快步上前搶下餘秀芝手裏冰冷的小推車車把。

餘秀芝今年也就四十多歲,被風霜摧殘得看上去五十都不知。

“你回來了?不是說工作忙嗎?我在家沒事,倒是你別讓人家老板不高興。”

“哎呀我自己來,你這推的多費勁,就剩這一車了,你快回屋烤烤火,我很快。”

“行吧,你不回屋就站在這陪我會,大學怎麽樣?成績還好嗎?開學是不是要交學費了?哦我忘了,大學是一年一交……”

她嘮叨著,用那種年輕人會膩煩的姿態和語氣,餘嘉圓聽著只覺得想哭,他一個問句一個問句地回,真真假假地回。

終於一車精煤在儲藏室整理好,兩人一起回到小屋,餘秀芝往半死不活的爐竈裏多丟進去幾塊煤,這是兒子才有的特殊待遇。

餘嘉圓咬住唇,放平心態柔柔和她聊天。

“媽,等初六一過,就跟我一起去北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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