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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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2

198x年,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佩妮·德思禮”在一張屬於“她”和德思禮兩人的雙人大床上醒來。

陽光正好透過沒有拉實的窗簾投射於“她”的床頭上。

“佩妮·德思禮”捂著臉頰慢慢從床上坐起來。

“她”的牙痛愈演愈烈了。

——一顆壞掉的牙齒,就在“她”左下方那一排牙齒的後面,從一開始間中隱隱作痛,到現在持續的明顯跳痛,已然折磨“她”有好幾個月了。

床右邊是空的,德思禮不在那兒,“她”下床要去給達利做飯,突然想起來今天達利也不在家。

因為一個中獎雜志的海浪派對,瑪喬麗帶走了德思禮還有達利。

瑪喬麗特地向“佩妮·德思禮”強調了由於雜志規定了攜帶人員的限制,她只能攜帶“德思禮”——主要是“德思禮家的男孩們”一起去。

但出於某些“她”也說不清的理由,這次“她”隨她去了。

“她”不喜歡瑪喬麗的鬥牛犬,瑪喬麗也很討厭“她”說話間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屬於科克沃斯這個小鎮的俚語——盡管“她”已經在改了。

達利拿著他的三口徑超大容量水槍,催促他的爸爸發車。

“如果那個海灘別墅有趣的話,佩妮,下次我們一家人一起去。”德思禮如此安撫“她”。

“她”還想說什麽,但達利不停地催促德思禮發車,德思禮只好在“她”抹眼角的時候搖上了車窗,啟動了引擎。

鏡子裏映出“她”一張瘦削又蒼白的面容,冰冷的水珠順著“她”的額頭流下,一股暖流從“她”持續性隱痛的小腹流下。坐到馬桶上時,“她”意識到月經也在此時不合時宜地悄然來訪了。

“她”迅速沖進臥房,胡亂給自己疊著套了好幾層的衣服,鏡子裏顯露出一副潦草的身影,一條半舊的牛仔褲——天知道“她”居然還能套上她結婚前的褲子,紅色的開衫外面罩著一件深藍色的風衣外套。

管不了多體面多好看了,現在“她”只需要溫暖,從小腹流出去的血快把“她”四肢的溫度全帶走了。

“她”從抽屜裏翻出預約單,塞進衣帽架上的手提包裏,然後將手提包掛在手肘上,就沖出了房間。

今天,“她”不需要給德思禮洗衣服,也不用給達利準備餐食。

今天“她”有了一天獨處的時間,“她”要去倫敦把那顆爛牙處理掉。

要推開門出去之前,“佩妮”停下了腳步。

“她”重新倒回客廳,站在了樓梯下那間儲物間的門前。

“她”把手放在儲物間的門把手上,樓梯的陰影打在“她”的臉上。

房間太安靜了,安靜到“她”以為只有她一個人了,但“她”突然意識到,這棟房子裏其實還有另外一個人。

——就把他留在這個屋子裏好了,一會兒把大門鎖上,他哪裏也跑不了,也丟不了。

“把他一個人扔這兒,餓上他一整天,反正一天不吃飯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這就是你今天的好主意嗎?”

佩妮抱著胳膊站在“她”的身邊尖銳地嘲諷“她”。

但過了一會兒,佩妮看著另外一個自己沒有什麽表情地拉開了儲物間的門。

光線灑進陰暗的儲物間時,把裏面那個裝睡的孩子嚇了一跳。

他一直很安靜,努力降低自己在這個家裏的存在感,除非他們主動找上他。

“姨媽——”他從床上坐起來,菲薄的被單從他瘦弱的肩頭滑落,他從一個紙箱子做成的床頭櫃上摸起他的眼鏡戴上,怯聲不安地同“她”打招呼。

“你——”早上開口發出的第一句聲音總是聽起來有一些沙啞,但說下去就好了,“我只給你三分鐘的時間換好衣服,然後就出來。”

外面的天光有些陰沈,一會兒可能要下雨,但烏雲蔽日的天空光線依然刺眼,“佩妮”皺著眉擡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後把那個穿著一身寬大且不合身衣服的孩子塞進了副駕駛座。

德思禮把他們的車開走了,但好心的鄰居昨晚答應借給了“她”一輛甲殼蟲,讓“她”今天能夠開車去往倫敦看病。

“還需要我教你系安全帶嗎?”“她”沒去看那個孩子,只是低頭調整座椅,找到鑰匙孔,把鑰匙插進去,轉動它發動引擎,隨後一腳油門踩到底,那輛甲殼蟲就沖了出去。

被摜到車後座上的孩子握緊了安全帶,呆呆地看著她。他綠色的眼睛裏滿是不知道“她”要幹什麽,帶他去哪裏的茫然無措。

但看見“她”的神色,那孩子還是明智地選擇閉上了嘴。

天很陰沈,路況也不好,一連三個路口全是紅燈,期間還有車不斷加塞到“她”的道上來,小腹和牙齒都在作痛,“她”盯著前放的道路,有些後悔沒有在出門的時候吃上一顆止痛藥,也在後悔為什麽就那樣把那個孩子放到了“她”的副駕駛座上——他以為他做得很隱蔽,但“她”早就發現他一直在用那雙綠眼睛不停地偷看“她”了。

車廂裏很安靜,“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直到一輛汽車從他們身後駛過來,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搖下車窗警告一直在正常行駛的“她”不要插到他的道上時。

“F**k off……”

“她”平靜對那個警告“她”的男人豎起了一根中指,然後搖上了車窗,踩下了甲殼蟲的油門,直插到了先前那輛車的前面。

那輛車要往左變道超車,“她”便一樣往左變道,那輛車要往右變道,“她”也一樣往右側變道,只牢牢堵在那輛車前,並且在下一個路燈綠燈轉黃時,“她”將甲殼蟲的油門踩到了底,將後車和幾聲暴怒的喇叭留給了下一個紅燈。

“算你還有一點用。”坐在後排的佩妮對“她”說。

哈利捏緊了安全帶,他不停地來回轉頭,視線在離他們越來越遠的後車和“佩妮”的臉上來回搖擺。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給我展示你脖子的靈活程度嗎?”“她”冷冰冰地對他說。

“你沒說過你還會開車。”他再也忍不住了,他看著“她”的熱切眼神使“她”全身都難受了起來。

“我會什麽還需要向你匯報嗎?”“她”只是冷冰冰地盯著前方的道路。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一直以來都是弗農姨夫在開車,我以為你不會……為什麽你不開車呢——你明明開得很好。”

“閉嘴。”“她”一點兒也不想同他說話。

汽車拐過一個路口後,就是“她”預定的牙科診所。

汽車停了下來,但“佩妮”卻沒有立刻下車,“她”只是雙手握著方向盤,視線盯著手中的方向盤放空。

“你很痛嗎?”空氣裏突然響起一句突兀的話。

“什麽?”“她”皺起了眉頭。

“你看起來很難過。”

“你好像在忍痛。”

“你在害怕什麽嗎?”

“佩妮”深吸了一口氣,“她”也不回答哈利,只是將汽車熄了火,拔下鑰匙,推開車門走了出去,關上車門之前,“她”用食指指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哈利警告他:“在我沒有回來之前,你就待在這裏,你哪裏也不準去,知道嗎?”

說完“她”就砰地一聲關上了車門。

“餵——”佩妮試圖拉住“她”,“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把一個孩子單獨留在熄火了的車上,這太危險了。”

“佩妮”停了下來。

“她”表情陰郁地擡頭看了一眼天空,又踩著“她”的高跟鞋匆匆走回了汽車旁邊,拉開了副駕駛座的門。

那孩子就待在副駕駛座上安靜地看著“她”——他乖巧地連安全帶都沒有解開,只是疑惑“她”的去而覆返。

“姨媽——”“佩妮”粗暴地把哈利從副駕駛座上拖了下來,拽著他的袖口,把他一路扯進了牙科診所。

“拜托——”“她”站在導診臺前,對著裏面穿著粉紅色護士裝的女人說,“我與麥克唐納德先生約了看牙,這是我帶的孩子,我只有一個人,我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車上,我讓他在你這裏待一下,我很快出來。”

同時“她”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十英鎊的紙幣放在了桌上。

櫃臺太高了,哈利得不停地踮腳跳躍,才能看清“她”在對誰說話,那穿粉紅色護士服的女人只是把十英鎊的紙幣推還給了“佩妮”,然後拉開了隔間的門,對哈利說:“你進來吧。”

看見“佩妮”走進了電梯裏,哈利鉆進了導診臺裏面。

“她是你媽媽嗎?”那護士把他放到凳子上,他看起來相當瘦小,穿著寬大又不合身的衣服,還戴著一副與臉蛋完全不符的大眼鏡。

“我媽媽已經去世了。”哈利搖了搖頭,“她是我的姨媽,我媽媽的姐姐。”

“我爸爸也去世了,現在我只有她一個親人了,所以我住在她家裏。”

“好吧,那你叫什麽名字?”那護士從抽屜的最下方拿出了一盒糖,在哈利驚訝的目光中,為他打開了糖盒,“你要吃糖嗎?”

“你這顆牙已經爛了很久了,神經正在死亡。”麥克唐納德醫生對“佩妮”說,“你總共需要做四次根管治療,現在我幫你做第一次。”

探照燈就打在“佩妮”的正上方,強烈的光線中,“她”感到冰冷的鉆具伸入了“她”的口腔裏。

“第一次要把壞死的神經拔出來,如果裏面還灌膿了,膿腔也要徹底清理幹凈。如果很痛,你就舉手示意,但不要亂動。”麥克唐納德醫生對“她”說。

“她”擡起手無聲地擺了擺。

伴隨著探針敲打“她”牙齒的聲音順著骨頭一路傳遞到大腦的感覺,炫目的光線將她的視線切割成了一塊塊破碎的畫面。

怎麽也除不完草的花坪,金色海洋的高爾夫球場,高高揚起的一巴掌。

“她”的小腹也在一抽一抽地疼痛。

懷孕的惡心,生產的陣痛,與德思禮如出一轍的達利,整齊體面的豪宅,狹小幽暗的儲物櫃。

“這顆牙齒有點難搞,”麥克唐納德醫生說,他戴著口罩,刺眼的燈光模糊了他的面容,“你應該早點來看的,現在它爛得太深了。”

“佩妮”機械地點了點頭。

滋滋——超聲水槍在“她”眼前噴出一捧水霧,以驅散鏡子上凝結的白霜,多餘的飛濺到空中的水霧慢慢彌散到“她”的眼前。

科克沃斯永遠聳立的煙囪裏噴出的白煙,青黑色的天空,“她”和誰手牽手曾經快樂地走在狹窄的街道上。

佩妮、姐姐、百合花、矮牽牛、爸爸媽媽、我愛你、怪胎、砸在“她”頭上的樹枝……

砰——一聲重響,“她”把誰推了下去。

“好了。”麥克唐納德推了推“她”,“她”從恍惚中回神,才發現不知道何時起,“她”早就淚流滿面了。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了。

剛剛那聲砰的重響,是麥克唐納德卸下一次性探頭解除負壓的聲音。

“很痛嗎?”看見“她”的眼淚,麥克唐納德問“她”。

而“她”只是捂住臉先慢慢搖了搖頭,隨後又輕微地點了點頭。

“你的牙神經爛得很深,所以我得把壞死的東西都拔出來,但這很正常,你只是來的比較晚,並非無計可施,”麥克唐納德先生見慣了在根管治療中痛哭流涕的患者,他只是見怪不怪地說,“你還有三次治療,下個星期還是這個時間好嗎?”

佩妮”不說話,只是用一只手捂著嘴點點頭,然後用另一只手放在“她”的額角,遮住“她”紅腫的眼睛,一股腦沖出了診間,沖出了牙科診所,一路沖進了汽車裏。

——“她”的靈魂好像也連同壞死的神經一起被拔走了,在原地空留給“她”一片空蕩蕩的感覺。

“她”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先在車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場,才覺得好受了一些。

眼淚慢慢地止住了,“她”啟動引擎,將車再開過了好幾個街道,最後停在路邊,神情恍惚地走進了一家輕食餐館——體重管理是每一位她們這種太太的必修課。

“餵——”佩妮追著“她”,“你在幹什麽!”

“她”不搭理她。

“我們沒有湯,女士。”

“土豆泥也賣完了。”

“剛剛那位太太要走了最後一份無糖酸奶。”

“現在只有三明治了,你要嗎?”

“她”捂著嘴巴,看著菜單,點了點頭——“她”餓壞了,從早上起床到現在,“她”什麽也沒吃,淚水和根管治療,還有流血帶走了“她”大部分的力氣,下一間餐館離這裏還有一段距離,“她”迫切地需要比往常更多一點的熱量。

但“她”特地向店員強調了——不要全麥面包,要柔軟的,方便咀嚼的白面包。

“餵——你瘋了嗎?你別想你的白面包了,你快想想你自己忘了什麽,你這個混球。”佩妮怒罵。

等餐的隊伍終於輪到“她”了,店員把可降解紙包裝好的三明治放在“她”的托盤裏。

“Shit!”看著盤子裏的三明治,“她”總算變了臉色,“shit!”

在店員訝異的目光中,“她”一把抓起盤子裏的三明治,慌張跑出輕食店,鉆進了車裏,將三明治胡亂扔到了副駕駛座上,就打著了火不管不顧地沖了出去。

“她”總算想起“她”忘了什麽。

——“她”把哈利忘在了牙科診所。

等“她”回到牙科診所,那裏已經下班了,大廳沒剩下多少人,天花板上的燈熄滅了一半,原先坐在導診臺的那個穿粉色衣服的護士也已經不見了。

“佩妮”的一顆心撲通跳了起來。

“她”走進那個空無一人的導診臺,發現哈利就躺在裏面用三張塑料凳拼成的一張小床上——他等她等睡著了。

“佩妮”走過去粗暴地將他從椅子上扯了起來,拽著他的手把他帶出了牙科診所。

“我不是故意睡著的,”哈利看著“她”的臉色小心地對“她”解釋,“診所下班後,那個護士阿姨著急回去接她的孩子,她有三個孩子。她就讓我在那兒等你,她說你一定會回來接我的。我哪裏都沒有去,我有聽你的話,你讓我在這裏等你,我就在這裏等你,我……”

“佩妮”把哈利不由分說地重新塞回了副駕駛室裏去。

哈利一下就看到了副駕駛座上的三明治。

“是我的午餐嗎,姨媽?”看著那個三明治,他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驚喜,他把三明治從副駕駛座上撿了起來,渴望地看著“她”。

他可能以為這是“她”專門為他準備的。

“佩妮”現在一點胃口也沒有了,“她”擺了擺手,從汽車的另一邊坐上了主駕駛座。

“啊,是全麥三明治,謝謝姨媽!”哈利拆開了三明治包裝。

“全麥三明治?”“她”直勾勾地看著他。

“呃……姨媽……我再看看,是全麥三明治……”“她”看著他的眼神一下嚇到了他。

他犯錯了嗎?他不知所措地舉著那個全麥三明治,不知道該不該一口咬下去。

“佩妮”劈手奪過了哈利手中的那個三明治,現在“她”看清楚了——

“她”明明備註要的是柔軟易咀嚼的白面包,可店員仍然給了“她”一個全麥三明治。

“佩妮”突然再次痛哭了起來。

盡管哈利此刻還在看著她,看著她莫名其妙地為一個全麥三明治痛哭流涕了起來。

——這不應該,“她”太小題大作了。

——這很正常,店員有時候會弄錯,她自己也沒有核對查看。

——這很正常,這真的很正常。

——只是一片面包而已。

——能有多大的事呢。

但是“佩妮”仍然不可抑制地痛哭著,用力捏著那個全麥三明治,以至於把它都捏變形了。

“我要的是白面包!”她失聲痛哭著,“為什麽就是不給我白面包呢?”

哈利不知道怎麽回答“她”,誰也沒有辦法回答“她”。

就在哈利詫異的視線中,“她”反手把那個全麥三明治扔出了車窗外。

“姨媽——”看著飛出去的午餐,哈利很心痛,其實全麥面包也行,白面包也行,什麽面包都行,只要是吃的就可以,他一點兒也不介意,因為從早上到現在,他也什麽都沒有吃,他其實也餓壞了。

但他不敢表現出來,他不知道自己哪裏又犯了錯,他只能看著那個三明治滾到路邊草叢的深處,再也不見了。

“系上你的安全帶。”“佩妮”吸了吸鼻子,收起了眼淚,短促地對他發布了命令,也不等他坐穩,就發動了汽車。

在左右變道超過好幾輛汽車,快速經過好幾個街口後,甲殼蟲停在了一個海洋動物主題的兒童餐廳門口。

“佩妮”拽著哈利的手,粗魯地把他拎進了餐廳裏去。

他們的餐桌就在企鵝展覽館的邊上,隔著一層玻璃,企鵝從哈利身邊快速地劃了過去,哈利的眼睛都看直了。

“企鵝兒童主題套餐,意面換牛排,再加一份聖代,還有一碗酥皮湯,酥皮湯越燙越好,謝謝。”

等豐盛的食物端上來時,“姨媽——”哈利看起來很惶恐,他不確定等著他的到底是餡餅還是折磨。

“你愛吃不吃,不吃就這樣繼續餓著肚子。”“佩妮”自顧自地把那碗酥皮湯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這時企鵝飼養員往哈利這邊扔了一把小魚,一大群企鵝從陸地上跳進了水裏,雖然隔著一層玻璃,但是企鵝濺起來的水花還是把哈利嚇了一跳。

看著哈利笨拙的樣子,“佩妮”嗤笑了出來。

這笑容使哈利終於用發著顫的手,把那份牛排端到了他的面前。

“姨媽,你看!土豆泥居然是一只小貓咪的形狀欸!”哈利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

“佩妮”低下頭去舀著“她”碗裏的湯,錯開了哈利看著“她”的視線。

下午時分,汽車緩慢開在回到薩裏郡的路上,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投射在車窗上。

哈利吃得很飽,他還看到了活蹦亂跳的企鵝,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長絨毛的是小企鵝,等毛都掉光了,才意味著企鵝長大了。

“你為什麽從來不告訴弗農姨父你會開車?”

“她”不理他,“她”只是專註地看著前方的路。

“你吃飽了嗎?”哈利問“她”,“我看你只喝了一碗湯。”

“她”就不該讓他吃飽,一吃飽了他就要用他那張一刻不停地叭叭的小嘴煩“她”了。

“佩妮”終於忍不了了,“她”抽空看了他一眼。

“你吃飽了嗎?”

哈利點了點頭。

“你不困嗎?”“她”問。

“有一點。”哈利又點了點頭。

“那困了你就睡覺,少來煩我。”

“可是我怕你困,因為只有你一個人開車。”

“佩妮”不說話了。

“姨媽,在牙科診所你一直不來接我的時候,我以為你忘記我,不要我了。”

“佩妮”的手指不自覺捏緊了方向盤。

“我會很乖,我會聽你話的,你能不能……”

“……能不能別不要我?”

“佩妮”咬緊了牙齒。

“你現在還痛嗎?”哈利又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你現在還難受嗎?”

“我這裏有一顆糖,早上那個護士阿姨給我的,你想要吃糖嗎?”

哈利向她伸出手,攤開的手掌上放著一顆糖果——今天那個護士給他的,他本來想藏起來,在哪天沒有晚飯的時候,那就是他的晚飯。

汽車突然一個急剎車,哈利的身體用力往前一傾——幸虧有安全帶拉著他,他的腦袋才沒撞到前窗,但他手中的糖卻滾到了椅子下面去了。

“佩妮”直勾勾地看著前方。

“下去。”“她”突然冷漠地對哈利說,“現在就下車。”

哈利也看見了前方。

德思禮的車就停在家門口,本來應該正在參加為期三天的海浪派對的人,不知道為什麽提前回來了,德思禮在罵罵咧咧地幫達利往車下搬他的游泳圈、皮劃艇。

達利看起來很不開心。

“你自己回去,從後門進去,在他們發現你之前,回到你的房間去。”

“哦。”哈利不說話了,他乖乖解開安全帶,打開了車門,慢慢走了下去。

而“佩妮”只是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冷漠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看著他重新走回屬於他的牢籠。

而“她”就坐在甲殼蟲裏,把自己鎖在另外一個牢籠中。

佩妮坐在後座上,把臉埋在雙手裏,淚水順著指縫滑下去。

她想要回去,很想很想回去,回到她的世界裏,回到哈利身邊。

她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這個她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改變不了的世界。

——別再折磨她了。

“你要跟著我到什麽時候?”耳畔響起一聲冰冷的話語。

佩妮悚然一驚,擡起滿面淚痕的臉,發現後排的門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打開了,“她”就站在門外看著她。

——“她”竟然看到她了。

“你要跟著我到什麽時候?”

“這是我的故事,現在、立刻,滾回到你自己的故事裏去。”

身下堅硬的座椅變得柔軟起來,就像一條水流,形成了一個漩渦。

“她”伸出手一推,佩妮還來不及反應,她就跌進了那個漩渦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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