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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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9

佩妮再度拉開自己的房門,地上安靜地躺著一個紅粉相間的禮品盒,她擡起眼睛,莉莉的房門還是緊閉著,裏面安安靜靜,不知道她到底在不在。

佩妮彎腰伸出手,手指在觸碰到這個禮品盒前猶豫了一下,但她還是拾起了它,關上房門,坐回了自己的書桌前。

禮品盒很輕,佩妮晃了晃,聽不出裏面是什麽,她把這個禮品盒放在了桌面上,擡手拆開了它。

裏面放著那個被打碎的杯子。

——原本它應該待在垃圾桶裏。

——但它現在已經被膠水一片一片地粘好了,在從窗臺射進來的陽光下,反射出瑩白的光芒。

光芒灼痛了佩妮的眼睛。

一股強烈的情緒席卷了佩妮,使她覺得自己眼睛和鼻子十分酸澀,喉嚨發緊。

佩妮的第一反應是把這個杯子連同禮物盒一起扔進垃圾桶。

這算什麽?佩妮憤怒地想,莉莉她怎麽回事?

這個杯子已經碎了,碎了就是碎了,它失去了它的功能,再也無法裝上熱茶,杯身的一道道裂紋提醒她就算用膠水粘好它也絕不是原來的那個杯子了。

那天的情景一一浮現在佩妮的眼前,破碎的杯子,莉莉水綠色的眼睛,和她眼睛裏自己狼狽的倒影。噢,還有後來莉莉扔出去的石頭,和漫天飛舞的石磚。

而我又說了什麽呢?

把杯子扔掉,它已經碎了。

但心底裏另外一個聲音萌生出來,它告訴佩妮——別扔,你看看,你的杯子還在這裏,這是莉莉給你重新拼好的杯子。

可這不只是一個杯子的事情!

——那又是什麽事呢?

佩妮頹然地坐在這個杯子前,心中五味雜陳,她完全說不出個中的具體滋味,覆雜的情緒像氣球一樣越長越大,砰地一聲爆破,留給她無限的酸麻與疼痛。

那些情緒碎片下,她一下就看見了自己的本心。

——啊,好一顆卑怯懦弱的心。

好似被另一把劍透胸穿過,使她胸口又燙又痛。

她問伊索爾德:“為什麽愛使我感到痛苦?”

伊索爾德在收拾去巴黎的行李,這個問題使她溫柔地笑了出來,她擡起眼看著佩妮:“因為愛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伊索爾德擡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書架,越過地下的行李,從上面抽出了一本書,翻開來,指著其中一句話讀給佩妮:“要不是有人告訴我這是愛,我會以為這是一把赤裸的劍。”

那被利劍穿過胸膛的感覺,使佩妮呆楞在原地,完全說不出話來。

“博爾赫斯。”她沖佩妮眨了眨眼,“你早就已經嘗過愛的滋味了,不是嗎?”

“愛會照見你自身的不完美。”

“就像太陽會融化伊卡洛斯羽毛上的蠟,使其跌落到海底。”

“可是我只想證明自己值得被愛而已。”佩妮很小聲地說。

“不不,佩妮,愛不需要被證明,愛不來自別人。”伊索爾德握住佩妮的手,帶著她的手撫上了佩妮的心口:“愛來自這裏,是你給出去的東西。”

“愛是勇者的游戲,佩妮。”她嘆息到,“做一個勇士。”

伊索爾德的聲音合著心跳聲一並傳到她的耳邊。

淚水模糊了佩妮的視線。

杯子的裂痕好似一直裂到了佩妮的心底裏,使她想要尖叫出來。

為什麽不承認呢,一直以來你嫉妒的難道僅僅是她的魔法天賦嗎?

——你早就知道,她比你更早懂得了愛和勇氣的本質。

你憎恨的到底是她,還是那個同她相比,不夠勇敢的自己呢?

佩妮把頭靠在自己的手上,感受淚水一滴一滴順著手臂流淌下去。

杯子已然失去了它的實用性功能,但佩妮把它放到了房間的書架上,一張照片在擺弄間從書架上飄了下來,佩妮撿起來。

這是佩妮7歲,莉莉6歲的時候,在中央公園爸爸媽媽給她們拍的合照。

照片裏莉莉離鏡頭很近,她手裏拿著一個超級大的棉花糖,側面看著鏡頭,笑起來很開心,但是佩妮站在後面,臉色看起來很生氣。

背後是撲扇翅膀的白天鵝。

佩妮想起來了,那天她們去湖邊觀賞天鵝,天鵝突然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嚇掉了佩妮手裏的棉花糖。

但是天鵝沒有嚇到莉莉,飛起來的天鵝反而使莉莉開心壞了,直到她回頭看見佩妮的淚水,莉莉才知道她的棉花糖掉進了水裏。莉莉要把自己的棉花糖分給佩妮,但佩妮嫌棄上面的口水,她沒有要,她很不開心。

她真的醜死了,但莉莉笑得很開心,場面滑稽得很,被爸爸的相機捕捉了下來。

一直以來她一點也不喜歡這張照片。

照片的背後是莉莉寫的一句話:

莉莉永遠愛佩妮,永遠。

——不對,加上她,你有來自三個人的三份愛。

佩妮把這張照片夾到了書本裏,她吸了吸自己的鼻子。

她走下樓。

“佩妮。”莉莉叫住她。

佩妮回頭,莉莉站在二樓,還穿著那件白色的波點無袖睡裙,但她看起來比之前長高了很多,左手食指纏著一圈藍色小熊創可貼。紅色的頭發看起來亂糟糟的,陽光穿過走廊,照在她的頭發上,讓她看起來像要燃燒了起來。

太陽一直就在那裏,直視它有時候刺痛她,灼痛她。

但是選擇怎麽凝視太陽,是佩妮自己的事情。

別輸給她,佩妮對自己說。

區區愛而已。

“我要出門一趟。”佩妮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對莉莉說:“等我回來,我可以陪你看會兒書,或者看會兒電視,只要是你喜歡,都可以。我還可以會告訴你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為什麽會去爐灰巷。不過我還有一個朋友你可能見不到了,她馬上要去巴黎了。”

佩妮覺得自己的嗓子有一些幹:“莉莉,有時候我真的很嫉妒你,你知道嗎?”

“你繼承了媽媽的眼睛,媽媽的頭發,你還是一個小女巫。”

“我知道我的脾氣不是很好,我總是……”

但莉莉從二樓跑下來,小馬駒把佩妮撞了個滿懷,把她剩下的話全部撞回肚子裏了。

噢,一把利劍一定同時穿透了她們兩個人的胸膛。

“我愛你。”莉莉說。

佩妮推開雜貨鋪的門,薇拉轉過頭來,盯著她。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直至佩妮走近了,在櫃臺上放下幾枚硬幣,她指著薇拉身後的展示櫃說:“我要那條棕色的發帶。”

薇拉一動不動,光線灑在了她的臉上:“不是叫你再也別來了嗎?”

佩妮看著薇拉的眼睛:“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腿長在我身上,我是自由的。我會一直來這裏,直到你的雜貨鋪有一天關門為止。”

薇拉臉上的肌肉不自覺抽動了一下。

“薇拉,我要那條棕色的發帶。”

薇拉的眼睛緊緊盯著佩妮,但佩妮不甘示弱地回望過去。

“我說,我要那條棕色的發帶。”

半晌,薇拉說:“那條棕色的發帶一點也不適合你,系在你的頭上肯定醜死了。”

“那就替我選一條適合我的,”佩妮說,“這就是你擅長的,不是嗎?”

薇拉看起來生氣極了,她大口吸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眶開始泛紅,但她迅速移開了自己的視線,把佩妮手中的硬幣接了過去,然後背過身去。

佩妮看見她的肩膀小幅度地抽動了幾下,但她什麽聲音也沒聽見,她只看到薇拉再次深吸了一口氣,擡起手,在懸掛的多條發帶中,選擇了一條墨綠色的,轉身遞給了佩妮。

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只是眼睛稍微有一些發紅。

佩妮把發帶系在了自己的頭發上,她盯著薇拉的眼睛說:“我們下次見,薇拉。”

陽光照下來,發帶系在佩妮的腦後,她看不見具體的情形,但她想起來那年伊索爾德的金發上飛舞的墨綠色蝴蝶結。

這一定很好看,佩妮想。

“我找普爾佳。”佩妮對打開門的中年男人說。

草藥味和經文的聲音從房子裏面傳出來,那個中年男人看起來十分疲倦:“噢好的。普爾佳!”他沖屋子裏頭高喊了一聲,一陣悉索的動靜從裏頭傳來。

“噢我記得你,你是她的好朋友,佩妮·伊……伊……”男人看著佩妮。

“佩妮·伊萬斯。”佩妮盯著男人,清晰地把自己的名字說出來。

普爾佳這時跑了出來,看見佩妮她有一些吃驚。

“普爾佳,和你的好朋友伊萬斯小姐好好說說話吧,一會兒記得煮飯。”男人對普爾佳說,然後把房門虛掩上了。

“佩妮,我……你怎麽來了?”普爾佳看著佩妮,她突然有一些慌張起來,“噢你的書,我想起來了,我才剛開始看呢,就看了幾頁,寫得很不錯呢,佩妮。”

“那不重要。”佩妮打斷她,“我是來跟你說其他的事情的。”

佩妮直勾勾地盯著普爾佳:“你喜歡上學嗎?”

“我不知道,”普爾佳低下頭,她的聲音細不可聞:“但是那是多麽輕松的一段時間,讓我感到放松。”

“那就繼續讀下去,普爾佳。”佩妮走上臺階,來到普爾佳面前,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上學不需要交任何的費用,普爾佳,如果你喜歡,那就繼續讀下去。”

河流要把她們都吞噬掉,但是佩妮想,憑什麽?

“渡過那條河去。”佩妮說。

普爾佳的眼睛裏閃過困惑:“你說什麽,佩妮?這裏哪裏有河?”

“沒什麽,”佩妮松開自己的手,“開學那天你要來,好嗎?我會在學校等你。”

普爾佳低下頭,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佩妮等了好幾天都沒有看見本·肖恩,他會不會在哪裏等著報覆她呢?

但是那已經不重要了,如果本·肖恩出現了,她就會對本·肖恩說,那天的場景他統統都看見了,他說莉莉是怪物,那佩妮是怪物的姐姐,佩妮也是怪物,如果他不想繼續招惹怪物的話。

別害怕,佩妮在心裏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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