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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霧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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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霧霭

醫院是一個無論何時都有人在忙碌的地方。歐助理將鄭昊辰帶到單人病房樓層,在寫著【袁清韻】的病房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病房裏只有新生兒和剛生產完的袁清韻,鄭祁安尚未趕回。歐助理向老板娘問好,將孩子交到她手中。



“媽媽!”鄭昊辰很久沒見到精神這樣好的母親了。他轉身向歐助理道別:“謝謝歐叔叔,再見!”



歐助理欣慰地看著小少爺,將這份溫馨留給一家團聚。



“辰辰,今天家長會怎麽樣?”袁清韻恢覆得不錯,想起丈夫提起的家長會,對懂事的大兒子有些心疼。



“很好呀。”鄭昊辰的回覆與羅翊琛如出一轍,但他對媽媽補充道:“李老師生病了,今天是悅悅老師給我們開的!”



“悅悅老師?是祎祎媽媽嗎?”袁清韻與任悅私下有聯系,知道她的兩種身份。



“嗯嗯!她還知道我有妹妹了!”鄭昊辰興奮地分享著。



袁清韻想起前幾天收到任悅的信息,是祎祎要發給辰辰的。當時她正待產,沒辦法及時回覆,現在便主動提起此事:“辰辰,祎祎妹妹前幾天怎麽了?悅悅老師給媽媽發了信息,有話要和你說呢。”



“噢…”鄭昊辰想了想,“叔叔去幼兒園接我那天,祎祎哭了。我不知道為什麽…只看到絢絢老師抱著她。”



那天正是袁清韻生產的日子,她自然錯過了這條信息。



“那我們趕緊給妹妹回個信息好不好?”袁清韻看著兒子酷似自己的小臉問道。



“嗯呢!”鄭昊辰湊近手機,認真地回覆了一條語音。

這段充滿童真的語音,讓任悅的手機頻幕亮了一下,但她卻無法及時顧及。因為她剛結束一場令她心神俱疲的家長會。

任悅看著空無一人的音體美辦公室,她發現自己是唯一主持了家長會的副科老師,她的心情是:希望沒有下次了。



她甚至來不及整理與那個男人不期而遇帶來的紛亂思緒。

任悅看了眼時間,還來得及趕去社區中心。於是,她從包裏拿出一個簡單的飯團——這是她今天的午餐。

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了這種簡單的飲食,仿佛通過克制物欲,能稍稍緩解心底那份沈重的負罪感。

從母親鋃鐺入獄到病逝,從那段婚姻以那種方式終結,她的人生就被割裂成了“之前”和“之後”。

“之後”的人生,充滿了處理不完的課題:學習面對至親的離去,消化被真相與謊言共同埋葬的愛情,適應作獨立撫養一個小生命的責任……而貫穿所有這些的,是一場漫長的贖罪與自我救贖。

離婚時分得的那筆共同財產,她分文未動用於改善生活。所有的錢都被她投入了穩健的理財項目,產生的收益,連同她相當一部分的工資,都被她以各種化名,持續不斷地捐贈給數個重癥患者援助基金。

她清楚地知道,金錢無法抵消罪孽,更無法挽回任何逝去的生命。但這已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方式——用一種持續不斷的、具象的付出,提醒自己永遠不能忘記母親的過錯,也提醒自己,她必須代替母親,背負著這份沈重的因果活下去。

那些因她的捐贈而可能獲得一線生機的人,是她與那個悲劇世界僅存的、微弱的連接。

匆匆吃完冰冷的飯團,她驅車趕往社區中心。今天的志願課的對象是特殊兒童。她和特殊教育的老師一起,看著他們認真卻控制不住跑調的樣子,她耐心地、一遍遍示範著。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沈浸在純粹的音樂裏,面對這些陌生的、與她過往毫無交集的笑容,她才能獲得片刻的喘息,暫時逃離那個名為“任悅”的命運。





課程結束,任悅疲憊地坐進車裏。她再次打開手機,在對話列表裏看到了袁清韻的頭像——是鄭昊辰發來的語音

前幾天,袁清韻的朋友圈更新赫然在目——一張夫妻依偎、懷中抱著新生兒的溫馨照片,配文是簡單的“母女平安”。任悅當時只是默默給這則好消息點了個讚。



本以為那個信息的回覆也會因此不了了之,沒想到還是收到了回覆。



“沒事的,祎祎妹妹,你什麽時候來找我們玩呀,要不要來看看我妹妹啊?”

孩子天真無邪的聲音,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今天被她強行壓抑的所有記憶閘門。那個與辰辰一同出現的、她以為此生不會再見的人,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她猛地想起給袁清韻發信息的起因——祎祎在幼兒園門口的嚎啕大哭。

她記得女兒抽噎著說,那天是“鄭昊辰的叔叔”來接他。



園長事後解釋,祎祎受驚的直接原因,是新老師認錯了人,將她誤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叔叔”面前。



那個“陌生人”……

任悅的手指驟然收緊,冰冷的手機外殼硌得掌心生疼。



一個清晰的、讓她不寒而栗的邏輯鏈條瞬間形成:那個在幼兒園門口偶然出現,卻導致祎祎受到驚嚇的“陌生叔叔”,極有可能就是今天平靜地坐在她家長會對面的羅翊琛。



所以,在命運正式讓他們重逢之前,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覺的情況下,他和她的女兒,已經有過一次倉促而糟糕的見面了?



這個念頭如冰錐般刺入心口,讓她瞬間窒息。



那聰明如他,當時是否察覺到了什麽呢?

就在任悅被這件事攪的心生不寧時,引發這場波瀾的當事人已經悄然離開了S城。

羅翊琛最終還是在周日的清晨飛回了首都。

眼下,他尚未找到能與任悅自然產生交集的契機,貿然行動只會將她推得更遠。



但在離開前的周六,他做了一件頗具象征意義的事——在S城購置了一輛車。當和銷售顧問確立訂單的那刻,一種奇異的安定感油然而生。

他去機場前,把這幾天用車的車鑰匙還給了鄭祁安。見面時,還主動對他提起:“等你女兒辦滿月宴,記得通知我。”

“怎麽,以後來S城的業務,羅總要親自跑了?” 鄭祁安當時聽了還笑他。

他只是莞爾,沒有回答,只有他自己知道,從此這座城市,有了他想回來的理由。



城市的另一端,任悅的生活也仿佛重歸平靜的湖面。

最初的波瀾過後,她發現自己的內心比想象中更為鎮定。她並不懼怕與羅翊琛重逢,那段婚姻結束於彼此的共識,而非撕破臉的仇怨。



這些年更是橋歸橋,路歸路。



然而,作為一個母親,理性告訴她必須排除任何潛在的風險。她私下咨詢了相熟的律師,詳細了解關於撫養權的法律規定。



律師的專業分析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任小姐,請放心。對於年幼,尤其是六周歲以下的孩子,在父母條件沒有巨大懸殊且母親無明顯不利於撫養的情況下,法院原則上會維持孩子穩定的生活環境,判決由母親繼續撫養。更何況,您有穩定的職業、良好的經濟基礎和固定的住所,完全具備撫養能力。對方想要變更撫養權,可能性微乎其微。”



得到這份確切的答覆,任悅心中最後的一絲顧慮也消散了。

她並非要剝奪女兒擁有父親的權利,只是必須確保選擇權與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既然法律為她築起了堅實的後盾,她便更無後顧之憂。



日子,就這樣仿佛平淡如水地繼續著。但某些變化,已悄然發生——羅翊琛開始頻繁地翻閱S城的商業資訊,甚至連天氣預報都一起留意著。

而任悅在接送祎祎或者上班的路上,目光會不自覺地在那條熟悉的路上多停留一秒。



他們都心照不宣地,為那個或許會到來的下一次遇見,默默預備著。



然而,首都公司近期的業務繁忙,羅翊琛也是忙的不可開交,他主導的一個並購項目進入了關鍵階段,這讓他不得不化身“空中飛人”,連續數周輾轉於香港、新加坡等地出差。S城的新業務在上次出差時已基本理順,短期內,他找不到必須前往的、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高強度的工作間隙,他唯一的放松便是反覆刷新那幾個能捕捉到任悅痕跡的平臺。學校公眾號上一條關於“校園藝術節”的推文,他反覆看了三遍,只為在模糊的合影背景裏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一個她只是列席旁聽的行業論壇視頻,他快進著看完九十分鐘,只為捕捉她偶爾出現在鏡頭角落裏的幾秒鐘。



就在他忙於工作,感覺與她的生活再度失去交集時,他收到了鄭祁安女兒滿月宴的邀請。可是,信息裏明確提及,這只是一場以家人為主的小型溫馨家宴。鄭祁安或許是因他上次特意問起,覺得不多他一個朋友,才順帶發出了邀請。



看著邀請函,羅翊琛心頭湧上一陣覆雜的失落。工作繁忙是其一,但更深層的原因是,那個能讓他跨越一切阻礙前去赴約的人,並不會出現在那裏。



他最終婉拒了邀請,但精心挑選了一份禮物——由他親自聯系並出差帶回的、向海外知名華裔藝術家定制的純銀長命鎖。



紋樣獨特,寓意平安順遂。他在卡片上認真地寫下:

“鄭語嫣,滿月快樂。

願你健康、無憂,被愛包圍著長大。”



這份遠超尋常朋友情誼的厚禮,連鄭祁安收到時都有些意外。或許連羅翊琛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份鄭重其事的背後,藏著一份連他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期待與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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