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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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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前夜

父親的到來讓鄭昊辰哭得更兇了,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那哭聲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著鄭祁安的心。他上前兩步,伸出手想抱兒子:“辰辰,來,爸爸在這兒呢。”



可孩子只是擡起頭,用盈滿委屈和失落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隨即重新把臉埋進羅翊琛懷裏,不肯出來。



鄭祁安的手僵在半空,仿佛被無形地刺了一刀。喜悅、酸楚、自責猛地湧上心頭,堵得他喉嚨發緊。



羅翊琛輕輕拍著孩子的背,擡眼看向鄭祁安,低聲解釋:“祁安,這孩子……憋得太久了。”見鄭昊辰情緒仍未平覆,他繼續道,“這陣子你們忙著產檢、照顧嫂子,親戚又不斷來訪……昊辰表面上懂事,其實一直在默默忍耐。”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鄭祁安心上。他終於明白,兒子不是不需要他,而是早已學會了隱藏委屈。



鄭祁安蹲下身,與兒子平視,聲音哽咽:“辰辰,對不起……這段時間,爸爸沒能好好陪你。”



孩子只是抽泣,沒有說話。



“他想讓我陪他去家長會。”羅翊琛直接切入重點,他在工作中一貫殺伐果斷,此刻也是如此。



鄭祁安深吸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已被兒子“開除父籍”,心口打結。



“辰辰…家長會什麽時候?爸爸陪你去,好不好?”他試圖挽回。



“後天下午。”羅翊琛替懷裏抽噎的孩子回答。



“啊?”鄭祁安這才恍惚記起助理似乎提過家長會要交回執的事,但他最近忙得焦頭爛額,竟完全忘了具體日期。而他明後天的日程早已排滿,根本抽不出時間。



他輕拍兒子的背,柔聲問:“辰辰…你想要爸爸去嗎?”



懷中的小孩掙紮著搖頭,喃喃道:“要叔叔去…”羅翊琛感到自己的西裝前襟已被淚水浸透。



“叔叔不一定有空啊,叔叔也要上班的。”鄭祁安依舊試圖緩和。



誰知這句話讓鄭昊辰哭得更兇了——他以為抓住的救命稻草,原來也要拋下他。



“叔叔有空!”羅翊琛立刻接口,他發現自己在孩子的眼淚面前竟毫無招架之力,“叔叔陪你去,好不好?”



鄭昊辰的哭聲果然漸弱。鄭祁安與羅翊琛對視一眼,目光覆雜。



“叔叔答應陪你去家長會,”羅翊琛輕輕擦去孩子的眼淚,認真地看著他,“但你也答應叔叔,好好和爸爸聊一聊,說出你的心裏話,不要一直生爸爸的氣,好不好?”



鄭昊辰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肩膀微微抖動。他深呼吸了幾下,才從羅翊琛懷裏擡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叔叔,你說好了哦。”



“嗯!”羅翊琛鄭重地點頭,伸出小指:“拉鉤。”鄭昊辰終於伸出小手,勾住他的手指,臉上露出一點微弱的笑意。



站在一旁的鄭祁安看著這一切,心情難以言喻。他叫來助理,先送鄭昊辰回家。



待孩子離開後,兩人走到醫院外的長廊下。



“翊琛,謝謝你。”鄭祁安由衷地說道,聲音裏帶著疲憊與感激。



“你客氣了。”羅翊琛簡單回應,又補充道,“回去和孩子好好聊聊,多哄哄他。這個年紀,心思正敏感。”

他比誰都明白,家人是至關重要的,還能關心的時候就要抓住。他不希望有人像他一樣,陷入“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



“哎喲,怎麽一副育兒專家的派頭了?”鄭祁安試圖用玩笑緩和沈重的氣氛。



這幾天他確實分身乏術。他不像羅翊琛那般可以自由來去,他要面對的除了工作,還有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重擔,以及兩個家族之間的期待與牽掛。

羅翊琛本沒有任何義務分擔他的家務事,卻依然伸出了援手,這份情誼他不能不銘記。



“小事,”羅翊琛也順勢緩和氣氛,唇角微揚,“你記住欠我兩個人情就好。”



夜色漸深,將這一晚的波瀾與溫暖悄然收納。



第二天,羅翊琛比平日更早抵達公司。晨光微熹中,他已然坐在辦公桌前,率先處理需與國外團隊對接的跨國項目,並提前審閱了數份待批覆的條款。



上午,他與核心團隊同步了本周的工作重點與海外市場的動態;下午則通過視頻會議,敲定了一個關鍵項目的資源分配方案。



他將所有能預先處理的事務都壓縮在這一天完成,並特意將周五下午的會議或改為線上同步,只為確保能空出完整的時間,履行對那個孩子的承諾。



就目前的項目進度而言,若一切順利,周五將所有緊要事務塵埃落定,將是最理想的結果。



如此,他便可在周末返回首都,獲得短暫的休整,以應對下周即將撲面而來的新的工作高壓。



其實,也不怪鄭祁安會心生疑慮。羅翊琛這種日理萬機、行程密集到以小時計算的出差狂人做派,實在不像一個有家室的人。



反觀鄭祁安,自回國後,為了平衡工作與家庭,他開始有意識地培養得力下屬,逐步將部分權力下放給值得信賴的團隊。當手下人能真正獨當一面後,那種“公司離了我就會停擺”的錯覺也隨之消散。



尤其是隨著孩子一天天長大,他愈發清醒地認識到,許多成長的瞬間一旦錯過便無法重來,而工作,卻是永遠做不完的。



他看得出來,羅翊琛如此沈浸於工作的狀態,無非是想用疲於奔命來麻痹某些方面的空虛,逃避那些他自覺無能為力改變的現實。鄭祁安不點破,只因他知道這番領悟必須由羅翊琛自己親身經歷。。



羅翊琛那天離開公司時,已過晚上十點。他發動汽車,卻並未徑直返回酒店,而是不由自主地在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裏漫無目的地行駛。



盡管這座城市留給他的美好回憶寥寥無幾,但他不逃避歸來。他總覺得自己在這裏遺落了什麽,像玩一場希望渺茫的寶可夢游戲,內心深處仍抱著一絲在不期而遇中失而覆得的僥幸。



他沒有開回曾經和任悅共同擁有的那個小家,而是將車駛向了城市邊緣。他曾在這裏鄭重地向任悅家人提親,也是在決定離婚後,親自將她送回到這個地方。

至少,任悅的來與去,始終有一個地方可以承接。

而他自己,在失去任悅之後,在這座城市便徹底失去了錨點,成了一個無處落腳的漂泊者。所有能勾起他懷念的地方,都與她息息相關。



他自己,是這段婚姻裏唯一無人認領、也無處安放的遺物。

他也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只可惜她決絕到銷聲匿跡,不留一絲痕跡。



那個曾經對他滿心依賴的女孩,在提出離婚時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堅定,甚至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絕對的冷靜。她原本無憂無慮的性情,也在那之後淬煉成一種陌生的堅韌。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說不心疼是假的,但這苦果確是他親手種下。



“沒見到也好吧,至少不會打擾。”在將車駛離之前,這個念頭浮現在羅翊琛的腦海



回到酒店,洗漱完畢的羅翊琛收到了鄭祁安發來的一個文件——【代理出席家長會授權確認函】。擡頭是鄭昊辰的學校,鄭祁安已將自己的資料部分填寫完畢並簽好了名,只待羅翊琛補充信息和校方蓋章。



【我和辰辰班主任溝通好了,情況已說明。你明天把這份授權書打印出來,進校門時先去保衛處登記,見到老師後交給他們留檔即可。】



隨後,鄭祁安詳細告知了具體時間、地點、辰辰的班級信息,並說明到時孩子會到校門口接他。



羅翊琛快速瀏覽了一遍,確認無誤,便簡短回覆表示收到。



【翊琛,你原本是明晚的航班回去吧?如果因此行程延誤,產生的所有費用我來承擔,千萬別客氣。】



羅翊琛看著屏幕上鄭祁安發來的信息,能感受到字裏行間那種被家庭瑣事與工作責任拉扯的兩難,但這紛亂的核心,仍是愛與溫暖。家人之間的羈絆,不正是如此嗎?

可惜他已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時刻。



【實在抱歉,這麽晚還打擾你。辰辰的班主任因為流感請假一周,我也不好意思催人家回覆,拖到現在才搞定,真是過意不去。你這工作狂也趕緊休息吧。】



鄭祁安的信息分了幾段發過來。羅翊琛依舊用“沒關系”、“不麻煩”之類的話語回覆了過去。



他並未立刻入睡,而是習慣性地搜索了明天要去的那所小學,提前了解學校布局和註意事項。他是一個凡事必做準備的人。他甚至搜索了“參加孩子家長會穿什麽合適”,並起身從行李箱中挑選了一番。所幸他平日著裝本就嚴謹得體,並未在此事上過多糾結。



當他重新躺回床上時,心情卻難免覆雜起來。這麽多年來,他始終只為自已的目標和生活負責,久違地感受到這種需要為另一個小生命操心、並鄭重做出承諾的重量。

他曾經也有過一個需要他全心呵護的人,可惜如今已再無資格為她做任何事。這個念頭縈繞心頭,讓他在夜色中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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