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四月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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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四月荒原
最後還是蕭醫生無論如何也要把周維昭帶走，說黃家鳴再這樣威逼下去，後果恐怕不堪設想，到時候，便是後悔也無濟於事。
黃家鳴終於漸漸冷靜下來，理智回籠。他撣了撣手，撐著膝蓋站起來，垂下的眼簾裏，冷酷的視線始終死死釘在周維昭身上。他喉腔發出一道冷哼，甩手離開刑訊室。
於是，周維昭便再一次被推回了看護病房。
晚些時候，陳伯炎來病房裏看她。
他依舊是那一番沈默內斂的模樣，只是眼瞳裏的渾濁更甚，憂郁氣息也更加濃郁了。
他提著食盒走進來的時候，周維昭正靠在床頭，對著燈光，怔怔默數著手銬上面的白色刮痕。陳伯炎將木盒子輕放在床頭櫃上，低頭看一眼她，眼睛裏閃爍著覆雜情緒。他最後還是嘆息一聲，轉身又去倒一杯溫水。
熟悉的黑檀木氣息隨著他的動作，一道飄散過來。
周維昭擡眼看他一下，接過來，卻沒有要喝的意思，只是拿在手裏，目光失焦地盯著玻璃杯壁。
“學姐，你這又是何苦？”
“黃家鳴讓你來的？”
陳伯炎楞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試圖掩飾：“沒有，我就是正好工作結束，過來看看你。”
“陳伯炎，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真的很不擅長說謊。”周維昭苦笑一聲，搖搖頭，“還是技術工作更適合你。”
陳伯炎垂下視線，抿著嘴，一言不發。周維昭的視線卻越過他去，落在病房門口，她知道此時此刻黃家鳴一定就站在那裏——以他的疑心，他絕不會允許陳伯炎擅自和自己接觸的。不知怎的，她忽然間就想起了程季良，眼中霎然落寞。
陳伯炎被揭穿面目，臉上神色有些不自然。他的目光有些躲閃，竟不敢去看自己這位聰明通透的學姐前輩，於是只得去擺弄食盒。掀開蓋子，裏面是幾只巴掌大小的袖珍小瓷碟，飯菜還冒著熱氣，騰香肆溢。
“吃點東西吧。”
周維昭撇頭看他：“怎麽，斷頭餐嗎？”
“你別這樣，”陳伯炎皺一下眉，語氣已然帶上些凝重，“明天一早總部來人，要將你帶走。”他頓一下，又不由得勸道，“你也知道，總部都是精英，刑訊人員更是如此。”
“我知道了。”
她依舊沒有要吃的意思，陳伯炎手裏端著一小碗熱湯，倒遞也不是，放也不是。病房裏驟然陷入詭異般的安靜。陳伯炎下意識擡眼去看玻璃櫃門裏的反光，他咽一口唾沫，想了想，到底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你就不想說點什麽嗎？”他盯視著周維昭，“去了那邊，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周維昭怔了一會兒，擡手將那玻璃杯放在一邊，鐵鏈又一次叮當響起來。她緩緩搖頭，嘴角竟帶起一絲慘淡的笑意：“說什麽？說我掩護的人是誰，還是說晏如傳遞了什麽情報？”
她深深地看了陳伯炎一眼，嘲諷的意味十足。
陳伯炎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身形微微晃一下，抿著嘴，半晌才勉強說：“學姐，都這個時候，你就不要明知故問了。”
“你拿走吧。去跟黃家鳴說，不用他再如此費盡心思了。”
“學姐……”
周維昭卻不再理會他，只目不斜視地盯著床角的立柱。陳伯炎的臉色幾番變幻，最終化作一道重重嘆氣聲。他站了起來，神色覆雜地低頭看她，那眼神中有幾分狠心，混雜著愧意。
“學姐，對不住了。”
他不再偽裝，一把捏住周維昭的下巴，用力一頂。周維昭的後腦便猛地撞在床頭的鐵欄上，一瞬間大腦嗡嗡響。
“你幹什麽？啊——”
陳伯炎手下力道愈發加重，掰開她的嘴，另一只手抓起瓷碗便要往她嘴裏灌。周維昭驚恐地睜大眼睛，掙紮著躲閃，湯汁有些潑灑在身上。她用力咬著牙，對抗他手下的力道，嘴角已然滲了血，順著下巴流下來，落在衣服上一點一點深紅。
她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湯裏定是被他們放了藥，就是不知是奪命的毒藥，還是墮胎的藥。可不管怎麽樣，她不能喝！
然而陳伯炎已經近乎瘋狂，眼眶猩紅一片，面部五官緊緊扭在一起。周維昭從來不知道這個文靜憂郁的年輕人竟然能爆發出這般力氣，她被他死死鎖住下巴，到底還是力量不敵，動彈不得。滾燙的熱湯順著喉嚨灌進肚子裏，緊接著便是胃裏刀絞一般的疼痛。
周維昭渾身顫抖地滑下去，整個人痛苦地蜷縮在一起。感官意識逐漸變得遲鈍，視線模糊之間，她看見一個身穿軍裝的人從門口走進來，在病床邊上停住腳步，低下頭打量著她。
然後，那個人轉過身，重重拍了拍陳伯炎的肩膀，語氣低沈。
“做的不錯。”
周維昭只覺得自己大腦昏昏沈沈，脹痛得厲害。胃裏依舊翻江倒海，折磨人地難受，就這樣在夢魘裏半睡半醒，反反覆覆一直到了後半夜。
病房裏面已然熄了燈，只有一盞昏暗臺燈遠遠亮著，冒著幽幽綠光。周維昭睜開眼時，就看見燈下坐著一個人影，伏在桌子邊，在寫著什麽。
頭依舊在痛，似灼熱一般，大抵是燒了起來，嗓子也幹得要命。周維昭難受地動了一下，人影擡起頭，走過來。
依舊是陳伯炎。看起來，自下午那會兒他就沒有走。先前那些片段陸陸續續湧進大腦裏，胸中恨意與怒火點燃，周維昭惡狠狠地瞪著他。
她想要說話，可是或許是太久不曾沾水，嗓子裏幹得有些火辣辣的難受。她悶哼一聲。
陳伯炎忽然間想起來什麽，頓住腳步，連忙轉身回到墻邊，然後在周維昭疑惑的目光下，關掉了錄音機。
“學姐，你醒了。”他回過頭來，昏黃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周維昭動了動嘴，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只是聽起來幹啞得幾乎認不出來。
“你給我喝了什麽？”
“你放心，孩子沒事。”
“你給我喝了什麽？”她克制著恨意，又問一遍。
陳伯炎斂下視線，沈默了一會兒，這才緩緩說：“黃站長要給你用啞藥，我擅自做主，給你換成了刺激胃病的藥。”他停頓一下，擡起頭，“發燒是藥物引起的並發癥狀，你不用擔心。不過，往後不管怎樣，是去總部還是留在這裏，你都不要再講話了，免得站長再對你下手。”
周維昭有一瞬間的怔楞，視線看過來，卻又帶著一絲不解。
“你到底做了什麽，讓站長這麽忌憚你？”陳伯炎問。
周維昭沒有回答，卻是在長久的沈默之後，反問他：“陳伯炎，你做的這些手腳，黃家鳴他知道嗎？”
陳伯炎垂下頭，不作言語。周維昭於是知道，這個冒險的決定，違背了他一貫的信條。
“為什麽要救我？”
陳伯炎沈默了許久才說：“如果晏如還活著，她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提到宋晏如，他眼睛裏閃爍一抹懷念，旋即又黯淡下去，整個人陷入愧疚哀傷的情緒裏。周維昭的神情變得覆雜，她微微蹙眉看著他，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陳伯炎終於嘆息一聲。
“現在外面很多人都在想辦法救你。我不知道晏如在電報裏給你們的組織發了什麽，但是想必他們對你的情況，已經有了大致了解。”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你母親，聽說她也趕了回來，托人求到蔣夫人那裏，只希望能保你一命。”
周維昭安靜地看著他。昏黃光線裏，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學姐，當初也算是你領我走上這條路，我宣了誓。今天幫你，只有這一次。往後，你好自為之吧。”
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轉身離去的時候，在心裏默默說了一聲，謝謝。
急性腸胃炎誘發的高燒又一次反覆，總部的人到底還是沒能將人帶走。
又過了一些日子，他們自己便忙著搬遷轉移上海，自顧不暇，便更沒有精力再來管她一個小小的機要秘書了。
黃家鳴大抵是覺得，她對自己已經沒了威脅，於是，周維昭被關進了地牢。每天除了刑訊的特務打手，她能見到的，也就只有蕭醫生一個人了。
她漸漸對時間失去了概念，只有日漸一日微微隆起的腹部不斷提醒著她自己，大概，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
可是程季良呢？她不知道他如今怎麽樣了，是死是活，她再沒有一點他的消息。
她不能開口，也不能打聽，只能日覆一日不知疲倦地扮演一個“啞巴”，哪怕是刑訊到極痛難忍的時候，也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響。
凜冬過後，便是春日。
南京早春的雨，總是清冷而淅瀝的。雨水一滴一滴打在高墻鐵窗的檐上，深綠的青苔爬上墻壁，在一片黑黝中勾勒出春雨的痕跡。
他們已經有一陣子沒有來提審她了，若非獄卒每日按部就班送來食物，她幾乎懷疑他們已經將自己遺忘。
其實這樣也好，至少等組織的人來了之後，還能替她收個全屍。
細雨飄搖著落下，不分晝夜。
寂靜黑暗裏的人側倚在墻邊，在朦朧月影之下，緩緩擡手，在粗糙的墻面上一下一下敲起了當年為程季良彈過的旋律。清瑩的淚順著眼角緩緩淌下，她垂下了右手，顫抖著蜷起雙腿，無聲哭咽。
不知過了多久，空蕩的房間裏忽然傳來清脆的敲擊聲，在水泥墻壁上，一下，又一下。
她聽出那是摩斯電碼的聲音，長長短短，拼湊出兩個字——
昭昭
是程季良！
周維昭一瞬間淚如決堤，她慌亂朝聲音傳來的那一面墻爬去。手指顫抖著在地上尋找著碎石，捏在手裏，敲擊回應他。
季良，是我。
周維昭的呼吸變得急促，她激動地用那只完好的手去扒墻面，想要找到一處松動缺口，可是沒有。墻壁堅實如盾，徒手破墻只能是妄想。她絕望低垂下頭，兩只手撐在地上，淚水團團砸落。
一墻之隔，程季良再一次問她：你還好嗎？
——季良，我很好，孩子也很好。
她渾身卸了力氣，睜大著眼靠在墻邊。那一瞬間，她終於不再孤單了。
那天早上，劉用湘忽然出現在牢房門口。然後走上前，在她驚恐的眼神下，不由分說地打暈了她。
周維昭睜眼時發現自己已經在輪船的甲板上，鐵鏈手銬均已被摘了去，只有一條粗壯的麻繩將手臂反綁在身後。和暖的陽光灑下來，整個世界又是一遍生機。
她逐漸回神，四周張望，卻只見漫無邊際的水波在暖陽之下閃著粼光，還有頭頂湛藍天穹下，不時飛過的候鳥。
劉用湘背對著她，坐在甲板臺階上，百無聊賴地反覆擦拭手槍。聽見動靜，他轉過頭來，對上周維昭警惕的視線。
他笑一笑，許是憋悶許久著實無聊難受，竟走過來，主動開口：“你們的人馬上就要打到長江邊上了，站長給了我任務，讓我把你提前帶走。”
周維昭神情怔一下。
原來南京馬上就要解放了。
“真不得不說，你們的人，倒還真有些手段。先是鼓動站長的那群政敵檢舉他勾結外敵，謀害同僚，害得他被總部好一頓處分……要不是外面都在傳，站長是為了報覆滅口才抓的你，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
劉用湘彎腰看著周維昭，忽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前些日子談判的時候，你們的人還在堅持不懈地要求釋放你和程季良——他們對你們兩個倒真是重視。”他搖了搖頭，“不過你放心，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你的行蹤的。”
劉用湘又滔滔不絕地說了好些，周維昭卻移開視線，靜靜地望著遠處天邊的白色分際線。
船依舊在波濤起伏中漂蕩，微寒的海風裹夾著淡淡腥味，溫和吹刮過甲板。周維昭望著海面，思緒也逐漸飄遠。
恍惚間，她仿佛又一次回到中央大學的校園裏。金黃的陽光透過梧桐葉梢，在走廊與窗臺上落下斑駁樹影，枝頭葉片簌簌低語，飛鳥聲啼，蟬鳴不止。
程季良站在教室外面的窗戶邊上，微笑看著教室裏的女孩。她揚著頭，站在講臺前，在教授和同學們的註視下，又一次吟誦起了那一篇永生的詩——
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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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周維昭便再一次被推回了看護病房。
晚些時候，陳伯炎來病房裏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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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著食盒走進來的時候，周維昭正靠在床頭，對著燈光，怔怔默數著手銬上面的白色刮痕。陳伯炎將木盒子輕放在床頭櫃上，低頭看一眼她，眼睛裏閃爍著覆雜情緒。他最後還是嘆息一聲，轉身又去倒一杯溫水。
熟悉的黑檀木氣息隨著他的動作，一道飄散過來。
周維昭擡眼看他一下，接過來，卻沒有要喝的意思，只是拿在手裏，目光失焦地盯著玻璃杯壁。
“學姐，你這又是何苦？”
“黃家鳴讓你來的？”
陳伯炎楞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試圖掩飾：“沒有，我就是正好工作結束，過來看看你。”
“陳伯炎，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真的很不擅長說謊。”周維昭苦笑一聲，搖搖頭，“還是技術工作更適合你。”
陳伯炎垂下視線，抿著嘴，一言不發。周維昭的視線卻越過他去，落在病房門口，她知道此時此刻黃家鳴一定就站在那裏——以他的疑心，他絕不會允許陳伯炎擅自和自己接觸的。不知怎的，她忽然間就想起了程季良，眼中霎然落寞。
陳伯炎被揭穿面目，臉上神色有些不自然。他的目光有些躲閃，竟不敢去看自己這位聰明通透的學姐前輩，於是只得去擺弄食盒。掀開蓋子，裏面是幾只巴掌大小的袖珍小瓷碟，飯菜還冒著熱氣，騰香肆溢。
“吃點東西吧。”
周維昭撇頭看他：“怎麽，斷頭餐嗎？”
“你別這樣，”陳伯炎皺一下眉，語氣已然帶上些凝重，“明天一早總部來人，要將你帶走。”他頓一下，又不由得勸道，“你也知道，總部都是精英，刑訊人員更是如此。”
“我知道了。”
她依舊沒有要吃的意思，陳伯炎手裏端著一小碗熱湯，倒遞也不是，放也不是。病房裏驟然陷入詭異般的安靜。陳伯炎下意識擡眼去看玻璃櫃門裏的反光，他咽一口唾沫，想了想，到底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你就不想說點什麽嗎？”他盯視著周維昭，“去了那邊，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周維昭怔了一會兒，擡手將那玻璃杯放在一邊，鐵鏈又一次叮當響起來。她緩緩搖頭，嘴角竟帶起一絲慘淡的笑意：“說什麽？說我掩護的人是誰，還是說晏如傳遞了什麽情報？”
她深深地看了陳伯炎一眼，嘲諷的意味十足。
陳伯炎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身形微微晃一下，抿著嘴，半晌才勉強說：“學姐，都這個時候，你就不要明知故問了。”
“你拿走吧。去跟黃家鳴說，不用他再如此費盡心思了。”
“學姐……”
周維昭卻不再理會他，只目不斜視地盯著床角的立柱。陳伯炎的臉色幾番變幻，最終化作一道重重嘆氣聲。他站了起來，神色覆雜地低頭看她，那眼神中有幾分狠心，混雜著愧意。
“學姐，對不住了。”
他不再偽裝，一把捏住周維昭的下巴，用力一頂。周維昭的後腦便猛地撞在床頭的鐵欄上，一瞬間大腦嗡嗡響。
“你幹什麽？啊——”
陳伯炎手下力道愈發加重，掰開她的嘴，另一只手抓起瓷碗便要往她嘴裏灌。周維昭驚恐地睜大眼睛，掙紮著躲閃，湯汁有些潑灑在身上。她用力咬著牙，對抗他手下的力道，嘴角已然滲了血，順著下巴流下來，落在衣服上一點一點深紅。
她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湯裏定是被他們放了藥，就是不知是奪命的毒藥，還是墮胎的藥。可不管怎麽樣，她不能喝！
然而陳伯炎已經近乎瘋狂，眼眶猩紅一片，面部五官緊緊扭在一起。周維昭從來不知道這個文靜憂郁的年輕人竟然能爆發出這般力氣，她被他死死鎖住下巴，到底還是力量不敵，動彈不得。滾燙的熱湯順著喉嚨灌進肚子裏，緊接著便是胃裏刀絞一般的疼痛。
周維昭渾身顫抖地滑下去，整個人痛苦地蜷縮在一起。感官意識逐漸變得遲鈍，視線模糊之間，她看見一個身穿軍裝的人從門口走進來，在病床邊上停住腳步，低下頭打量著她。
然後，那個人轉過身，重重拍了拍陳伯炎的肩膀，語氣低沈。
“做的不錯。”
周維昭只覺得自己大腦昏昏沈沈，脹痛得厲害。胃裏依舊翻江倒海，折磨人地難受，就這樣在夢魘裏半睡半醒，反反覆覆一直到了後半夜。
病房裏面已然熄了燈，只有一盞昏暗臺燈遠遠亮著，冒著幽幽綠光。周維昭睜開眼時，就看見燈下坐著一個人影，伏在桌子邊，在寫著什麽。
頭依舊在痛，似灼熱一般，大抵是燒了起來，嗓子也幹得要命。周維昭難受地動了一下，人影擡起頭，走過來。
依舊是陳伯炎。看起來，自下午那會兒他就沒有走。先前那些片段陸陸續續湧進大腦裏，胸中恨意與怒火點燃，周維昭惡狠狠地瞪著他。
她想要說話，可是或許是太久不曾沾水，嗓子裏幹得有些火辣辣的難受。她悶哼一聲。
陳伯炎忽然間想起來什麽，頓住腳步，連忙轉身回到墻邊，然後在周維昭疑惑的目光下，關掉了錄音機。
“學姐，你醒了。”他回過頭來，昏黃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周維昭動了動嘴，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只是聽起來幹啞得幾乎認不出來。
“你給我喝了什麽？”
“你放心，孩子沒事。”
“你給我喝了什麽？”她克制著恨意，又問一遍。
陳伯炎斂下視線，沈默了一會兒，這才緩緩說：“黃站長要給你用啞藥，我擅自做主，給你換成了刺激胃病的藥。”他停頓一下，擡起頭，“發燒是藥物引起的並發癥狀，你不用擔心。不過，往後不管怎樣，是去總部還是留在這裏，你都不要再講話了，免得站長再對你下手。”
周維昭有一瞬間的怔楞，視線看過來，卻又帶著一絲不解。
“你到底做了什麽，讓站長這麽忌憚你？”陳伯炎問。
周維昭沒有回答，卻是在長久的沈默之後，反問他：“陳伯炎，你做的這些手腳，黃家鳴他知道嗎？”
陳伯炎垂下頭，不作言語。周維昭於是知道，這個冒險的決定，違背了他一貫的信條。
“為什麽要救我？”
陳伯炎沈默了許久才說：“如果晏如還活著，她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提到宋晏如，他眼睛裏閃爍一抹懷念，旋即又黯淡下去，整個人陷入愧疚哀傷的情緒裏。周維昭的神情變得覆雜，她微微蹙眉看著他，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陳伯炎終於嘆息一聲。
“現在外面很多人都在想辦法救你。我不知道晏如在電報裏給你們的組織發了什麽，但是想必他們對你的情況，已經有了大致了解。”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你母親，聽說她也趕了回來，托人求到蔣夫人那裏，只希望能保你一命。”
周維昭安靜地看著他。昏黃光線裏，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學姐，當初也算是你領我走上這條路，我宣了誓。今天幫你，只有這一次。往後，你好自為之吧。”
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轉身離去的時候，在心裏默默說了一聲，謝謝。
急性腸胃炎誘發的高燒又一次反覆，總部的人到底還是沒能將人帶走。
又過了一些日子，他們自己便忙著搬遷轉移上海，自顧不暇，便更沒有精力再來管她一個小小的機要秘書了。
黃家鳴大抵是覺得，她對自己已經沒了威脅，於是，周維昭被關進了地牢。每天除了刑訊的特務打手，她能見到的，也就只有蕭醫生一個人了。
她漸漸對時間失去了概念，只有日漸一日微微隆起的腹部不斷提醒著她自己，大概，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
可是程季良呢？她不知道他如今怎麽樣了，是死是活，她再沒有一點他的消息。
她不能開口，也不能打聽，只能日覆一日不知疲倦地扮演一個“啞巴”，哪怕是刑訊到極痛難忍的時候，也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響。
凜冬過後，便是春日。
南京早春的雨，總是清冷而淅瀝的。雨水一滴一滴打在高墻鐵窗的檐上，深綠的青苔爬上墻壁，在一片黑黝中勾勒出春雨的痕跡。
他們已經有一陣子沒有來提審她了，若非獄卒每日按部就班送來食物，她幾乎懷疑他們已經將自己遺忘。
其實這樣也好，至少等組織的人來了之後，還能替她收個全屍。
細雨飄搖著落下，不分晝夜。
寂靜黑暗裏的人側倚在墻邊，在朦朧月影之下，緩緩擡手，在粗糙的墻面上一下一下敲起了當年為程季良彈過的旋律。清瑩的淚順著眼角緩緩淌下，她垂下了右手，顫抖著蜷起雙腿，無聲哭咽。
不知過了多久，空蕩的房間裏忽然傳來清脆的敲擊聲，在水泥墻壁上，一下，又一下。
她聽出那是摩斯電碼的聲音，長長短短，拼湊出兩個字——
昭昭
是程季良！
周維昭一瞬間淚如決堤，她慌亂朝聲音傳來的那一面墻爬去。手指顫抖著在地上尋找著碎石，捏在手裏，敲擊回應他。
季良，是我。
周維昭的呼吸變得急促，她激動地用那只完好的手去扒墻面，想要找到一處松動缺口，可是沒有。墻壁堅實如盾，徒手破墻只能是妄想。她絕望低垂下頭，兩只手撐在地上，淚水團團砸落。
一墻之隔，程季良再一次問她：你還好嗎？
——季良，我很好，孩子也很好。
她渾身卸了力氣，睜大著眼靠在墻邊。那一瞬間，她終於不再孤單了。
那天早上，劉用湘忽然出現在牢房門口。然後走上前，在她驚恐的眼神下，不由分說地打暈了她。
周維昭睜眼時發現自己已經在輪船的甲板上，鐵鏈手銬均已被摘了去，只有一條粗壯的麻繩將手臂反綁在身後。和暖的陽光灑下來，整個世界又是一遍生機。
她逐漸回神，四周張望，卻只見漫無邊際的水波在暖陽之下閃著粼光，還有頭頂湛藍天穹下，不時飛過的候鳥。
劉用湘背對著她，坐在甲板臺階上，百無聊賴地反覆擦拭手槍。聽見動靜，他轉過頭來，對上周維昭警惕的視線。
他笑一笑，許是憋悶許久著實無聊難受，竟走過來，主動開口：“你們的人馬上就要打到長江邊上了，站長給了我任務，讓我把你提前帶走。”
周維昭神情怔一下。
原來南京馬上就要解放了。
“真不得不說，你們的人，倒還真有些手段。先是鼓動站長的那群政敵檢舉他勾結外敵，謀害同僚，害得他被總部好一頓處分……要不是外面都在傳，站長是為了報覆滅口才抓的你，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
劉用湘彎腰看著周維昭，忽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前些日子談判的時候，你們的人還在堅持不懈地要求釋放你和程季良——他們對你們兩個倒真是重視。”他搖了搖頭，“不過你放心，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你的行蹤的。”
劉用湘又滔滔不絕地說了好些，周維昭卻移開視線，靜靜地望著遠處天邊的白色分際線。
船依舊在波濤起伏中漂蕩，微寒的海風裹夾著淡淡腥味，溫和吹刮過甲板。周維昭望著海面，思緒也逐漸飄遠。
恍惚間，她仿佛又一次回到中央大學的校園裏。金黃的陽光透過梧桐葉梢，在走廊與窗臺上落下斑駁樹影，枝頭葉片簌簌低語，飛鳥聲啼，蟬鳴不止。
程季良站在教室外面的窗戶邊上，微笑看著教室裏的女孩。她揚著頭，站在講臺前，在教授和同學們的註視下，又一次吟誦起了那一篇永生的詩——
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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