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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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要不要也住進來?一來這裏環境很舒服,二來可以免去給村衛生室帶來不便。

可是這個想法很快被元嫵否定了。

這裏人有多點了。人一多,難免彼此打聽,她實在是不想一遍遍介紹自己,想起那些事。

“元醫生……”

就在元嫵胡思亂想暈暈乎乎的時候,眼前忽然一晃,一輛摩托車果然在她身邊緩緩一剎。

“林老板?”

怎麽還是這個稱呼?

林硯腦海中的念頭一閃而過,卻沒多做糾結,低頭看到她手裏的兩本書,都偏工具性,不由得笑道:“都出來休息了,看點更輕松的不是更好嗎?”

元嫵懶洋洋地往前走,“比如?”

“比如詩集,比如散文,甚至是小說呢。”林硯騎車,慢吞吞地跟著她一起往前。

元嫵只聽到第一個推薦,自嘲一哂,“詩集?你可真是看得起我。”她過去三十多年的人生裏,唯一跟詩歌有交集的還是中學時代,被語文老師逼著背書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真是對那些莫名其妙的古詩文恨得咬牙切齒。詩歌也就算了,頂死上百字,那些古文才氣人,長篇大論,拗口難言,不知道在幹啥。

“別把詩歌想得那麽高大上,要不我給你推薦兩本?”

“可以,不過先說好啊,我不一定會看的。”

“沒關系,你可以放在床頭,無聊的時候也許會翻翻呢?”

“行吧……”這種事情,元嫵是無所謂的,但是看到他一直蝸牛似的跟在她身側,元嫵很是奇怪,“林老板找我有事?”

“是有一件事……元醫生一向都這麽客氣的嗎?”

“什麽事?”元嫵自動忽略了第二句話。

“我姑姑不太舒服,聽說你是省醫的醫生,就想請你過去看看。”

“林老板……”這種事情元嫵經常遇見,頂著省醫的名頭,小區的鄰居、老家的親戚朋友經常找上門,讓她看病。

她對此一開始是受寵若驚,甚至有些暗自得意,後面就演變成了煩惱、生氣,後又變成了無奈。

然而面對林硯,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人嘴短,她倒是不反感,“我只是個急診科醫生,不是神醫……”沒有相應的檢查設備和指標,她也治不好,更沒辦法妙手回春藥到病除。

“我知道,就是去看看,給個建議也成。”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拒絕就不禮貌了。

“那好,你姑姑家在哪裏?”

“在……你上來,我載你去。”村裏的房子都是這裏一棟那裏一棟的,並沒有固定街道牌號,林硯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定位。

元嫵很久沒有坐過摩托車了,她在急診室待著,見過很多面目全非的慘狀,對這個有天然的抗拒。

但是她不能拒絕林硯——吃人嘴短啊吃人嘴短!

連個安全頭盔都沒有!

她擡腿跨上去,動作遲緩猶疑,像生了銹的機器人,又像是被人脅迫。

林硯即便是瞎子也看出來了,笑問:“元醫生這是害怕嗎?“

語氣裏是藏不住的揶揄,就連“元醫生”三個字,都好像帶了三分若有似無的調侃。

元嫵怒了一下,挺直腰,“怕什麽?有什麽可怕的,走!”

“扶好了。”

聽著好像是要狂飆。

元嫵心中暗自警惕,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走吧。”

結果林硯只是在路上勻速前行,微涼的山風順著臉頰向後吹,額前的碎發和兩側的長發隨風飛揚。

眼前的路好像變得寬敞平坦而遙遠,她可以就這樣乘著風,飛向她的遠方。那個地方永遠在等她,她一路上可以隨時停下,盡情享受沿途的風。

她好像感受到了自由。

她閉上眼,讓自己徜徉在這秀麗的山水間,平和的暮色裏。

她好像脫離了讓人嗅覺麻木的消毒水味、嘈雜的人聲、刺眼的白熾燈、幽靈一樣的白色人影、以及冰冷的四面白墻。

而林硯,通過後視鏡,看到了迎風仰頭閉眼的人。

於是,到路口的時候他沒有減速拐上另一條小路,而是繼續沿著主路向前,跑了七八公裏,才又在另一個路口轉向調頭回來。

半個多小時之後,車子才在一棟兩層自建房前停了下來。

元嫵睜眼下車,看了一眼四周,也沒覺得哪裏不對——農村的房子和環境都差不多。

一個大概五十歲的婦女聽到車子的聲音,從裏面迎了出來,“哎呀硯硯,這就是元醫生吧?你好你好,麻煩你了。”

元嫵的腳尖在地上杵了一下,絆了個踉蹌。

“小心……”林硯趕緊伸手,想提醒她地面不是很平,結果她回頭看他,眼裏全是不可置信。

意思很明顯——你居然叫硯硯?你一米八幾的大個子,你叫硯硯?

林硯摸摸鼻尖,介紹她二人認識。

確實,這個名字安在他身上,是有那麽點反差,但是沒辦法,姑姑就是要這麽叫他,說是從小叫慣了。

進去還沒坐下,他姑姑就把家裏的水果零食和熱水都端了上來,整個人忙得團團轉。

元嫵覺得她好像有點熱情過頭了,連忙拉住她的手臂,“夠了夠了,這些已經夠多了,咱們先坐下,先坐下,好嗎?”

林硯也連忙在一旁幫腔,她這才停下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兩只手不住地搓來搓去。

元嫵看在眼裏,卻沒叫她別緊張,而是很隨意地從生活起居說起,“阿姨最近睡得好嗎?吃飯怎麽樣?大便月經正常嗎?”

“這……”姑姑面露難色,眼睛不自覺向林硯的方向一瞟。

如此隱私的問題,即便是對同性她們都難以啟齒,何況還有異性晚輩在場。

“我去看姑父回來了沒。”林硯很識趣地離開了。

可即便是這樣,姑姑還是不太願意說。

這種情況也算正常,很多患者諱疾忌醫,好不容易被勸動決定去看了,但是忽然又反悔了,甚至是自己決定去看的,後面也會突然後悔,拒絕跟醫生溝通。

不過急診很少碰到這種情況。

換了環境,元嫵也更有耐心,“阿姨看著臉色不是很好,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如果哪裏不舒服,你可以告訴我,沒關系的,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元嫵耐心地引導,終於讓她願意開口了。

只是情況似乎不太對。

姑姑已經連續五年月經淋漓了,而且量很大,白帶也有很重的異味,但是她不知道該跟誰說。

她只有兩個兒子,沒有女兒。兒子也都在外面工作,跟老公,她也無法開口,她也沒辦法一個人去醫院,所以就這麽一直拖到了現在。

最近她總是心口悶悶的,晚上睡也睡不好,聽說來了個女醫生,才想著也許可以看看呢。

元嫵一邊聽著,臉上一直很平靜,沒有露出什麽誇張的表情來,聽完後,她安慰她沒什麽大事,有時間的話去縣裏的醫院看看,當然,如果可以的話,去市裏會更好些。

但是姑姑卻希望她給開點藥,吃點藥就好了。但是沒有診斷結果,元嫵沒辦法開藥。

“你是醫生啊,還是全省最好的醫院的醫生,你怎麽會不知道該吃什麽呢?”姑姑急了,“你就給我說說吧,我自己去買,不麻煩你的。”

這種場景,元嫵並不陌生。她嘆了口氣,表明自己確實沒辦法,就告辭離開了。

她出來的時候,林硯正在打掃衛生,天徹底黑了。

“怎麽樣?“林硯提著掃把迎上去問,門前開了燈,但是從元嫵的神色裏,他看不出什麽來。

元嫵斟酌了一下,“目前不確定,建議讓她去縣裏或者市裏看看。”

姑姑就站在門口,就在元嫵身後,追著邀她留下來吃晚飯。

林硯聞言,順勢勸道:“你看,人家醫生也是這樣說的,去一趟嘛,又不麻煩。”

姑姑卻悶著沒說話。

時間已經晚了,林硯只能先把元嫵送過去,“今天麻煩你了,我姑姑那兒,我會再勸她的。”

山裏的夜並不像城裏,灰撲撲的天幕籠罩著五顏六色的燈光,燈光交織在一起,像一盤巨大的散亂的糊在一起的劣質調色盤。

而此刻的天空是深深的藍色,散布著的零零散散的星星,讓天空也變得清透起來,像星河一樣。

徐徐晚風裹著清脆的蟲鳴沖入耳中,元嫵心曠神怡,很想打開嗓子大喊出來,把一腔的郁悶和委屈都宣洩出來,但總歸是理智尚存,沒放縱自己。

元嫵沒說話,肚子卻“咕嚕”,響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是林硯聽到了。元嫵的腹部就貼著他的脊骨,那聲音就透過兩件薄薄的衣服,震動了他的脊骨。

“你沒吃晚飯嗎?”他不是早就讓小陶送過去了嗎?

“沒呢,那會兒還早,想著先去拿幾本書。”元嫵也沒想到這會兒肚子就餓了,有點不好意思。

林硯也很不好意思,“讓你餓著肚子來,真是……”

元嫵被他歉疚的樣子逗得啼笑皆非,“晚會兒吃又不會死。”

好在用的是保溫盒,林硯一腳油門,直接停到了衛生室門口。

元嫵收回看見熟悉的地方,驚訝的“哎”了一聲,“怎麽就到了?”她記得去的時候挺遠的啊?

林硯覺得自己的臉好像被火焰燎了一下,還好是晚上,她什麽也看不見,“快去吃飯吧。”

元嫵戀戀不舍,從車上下來。

說到吃飯,她想起了一件事,“之前多謝你做的飯,以後周一到周五我可以跟周錦他們一起吃,周末我也可以自己做,就不麻煩你了。”

“不麻煩啊,順手的事情。”

“還是不要了,我受之有愧。”

“……你會做飯嗎?”

元嫵被噎了一下,“總之餓不著。”至於好不好的,你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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