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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雅久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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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雅久不作

常樂坊的小院空曠得令人窒息。每一絲微風拂過回廊,都像在提醒李白此地的寂寥。案幾上昨日離別的酒盞孤零零立著,映著他同樣孤獨的身影。

昔日的酒友,張旭忙於應付楊國忠那離譜的屏風差事,吳道子正絞盡腦汁參悟波斯秘彩,各有各的泥潭深陷,無人可約。

這時,“瀚海詩社”四個字猛地撞進腦海。

對,高三十五!

他性子沈毅,又尚未去投奔哥舒翰,應當還在詩社!

去尋他!這滿腹的濁氣,或許只有在那位見識不凡的老友面前,方能一吐為快。

念及此,李白再無猶豫,牽了馬,徑直朝詩社巷奔去。

一入巷口,便有眼尖的文人認出他來。

“快看!是李供奉!”

“太白兄!久仰久仰!”

“謫仙風采,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熱情洋溢的招呼瞬間將他圍住,目光裏是毫不掩飾的崇敬,這與翰林院那等地方宵小的諂媚不同,少了幾分功利俗氣,多了幾分發自肺腑的激賞。

李白心頭微暖,雖無興致攀談,卻也並無反感,抱拳簡單應付過眾人後,便徑直朝瀚海詩社大步走去。

推開詩社熟悉的大門,只見高適正與幾名社員圍坐一堂,談興正濃。見李白突然闖入,眾人皆是一怔,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有人甚至從座位躍起,一把拉住李白,將他按到主位旁邊坐下,興奮難抑:

“李供奉!快請坐!”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正說到您呢!”

“是啊是啊,供奉如今聲動京師,如日中天!天下文人,誰不仰慕?”

李白被簇擁著坐下,聽著這滿口讚譽,只當是他們又在說沈香亭的《清平調》或是麟德殿為詩人請命之事,那些讚譽像隔著一層濃霧傳來,心中那點煩悶更添一絲疲於應對的倦意。

他擺擺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諸君過譽了,些許虛名,詩賦小道,不足掛齒。”

一旁的高適身子微微前傾,看了看桌上橫七豎八擺著的詩牌,又看看李白:“不知‘曲江蘭葉’新帖,太白兄可曾過目?”

“哦?”李白微微一楞。

一位年輕的社員搶著道:“供奉難道沒留意詩牌嗎?張相公為您發了帖!”

高適從袖中拿出自己的詩牌,點開“廣文集賢”,熟練地翻找到那個高懸榜首的熱帖,將詩牌推到李白面前:“喏,‘曲江蘭葉’今日辰時所發。”

“‘曲江蘭葉’……”

李白低聲念著這個極具辨識度的名號,心頭猛地一跳。那正是昔日的賢相,如今貶居荊州的張九齡!

而那個點燃士林的帖子,標簽赫然是:#陳子昂風骨再現#

李白點開正文,正是張九齡的手筆。帖文語言簡潔雅正,是其一貫的廟堂之風:

“觀太白近作《清平調》,風華絕代,氣象萬千,深得樂府神韻。請旨一事,為天下執筆人謀一席之地,格局不凡。雖少年疏狂,然文心赤誠,身存風骨。吾道不孤矣。後生可畏,勉之。”

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

沒有浮誇的吹捧,只有對才華的肯定,對行為的讚許,更將其拔高到“吾道不孤”的高度,尤其點出那句“文心赤誠,身存風骨”,評價頗高。

一旁的社員還在解釋:“這是張相公特意發帖為你仗義執言!而且他還……”

不等他說完,另一個留著小胡子的社員接話:“張相公這是認可了坊間流傳的一個說法,說你和陳拾遺有神似之處!”

張九齡說他……有陳子昂之風?

李白太清楚這個評價的分量了。陳子昂是張九齡一生敬仰的偶像,其“風骨興寄”的詩論深刻影響了張九齡的詩學理念。張九齡自己那幾首在荊州所作的《感遇》詩,正是對陳子昂精神的傳承。

如今,張九齡竟將他李白比作當代陳子昂?這已非簡單的讚賞,近乎是一種衣缽傳承的期許和肯定!難怪這些人如此激動。

“曲江公此帖一出,京中文壇風議為之一清啊!”有人感嘆。

“只是……張相公發完這帖後,便再無動靜了。”又一人蹙眉,深為遺憾,“他之前《感遇》組詩每每有作,都引人深思,我等還期盼新篇呢。尤其是作楚辭香草美人語,清雅高潔,真是令人……”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不休。

在這樣喧騰的頌揚與關切的氛圍裏,高適敏銳地捕捉到李白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郁與強顏的歡容。他掃了一眼窗外漸沈的暮色,適時地清了清嗓子:

“諸位,今日論詩談文,獲益匪淺。然天色已晚,太白兄遠來,想必也疲乏了。不若我等改日再聚,暢敘離懷?”

社員們雖意猶未盡,但見高適開口,又觀李白確似精神不濟,也便紛紛起身告辭。陸續離開時,仍有人低聲交談著詩牌上的消息:

“河岳英靈站①評《清平調》那篇,真是精彩,將供奉那三首詩與《蜀道難》聯評,頗有格局……”

“我倒覺得新近冒出來那個‘杜陵野客’點評得更接地氣些,言語犀利……”

門扉輕響,熱鬧如潮水般退去,只餘下堂內一燈昏黃,映照著相對而坐的李白與高適。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高適輕輕帶上詩社的木門,回身看向李白,沈聲道:“好了,現在安靜了。太白,此處只有你我。告訴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我看你……心事重重。”

沒有外人,李白強撐的那點精神似乎也洩了下去。

他重新坐下,臉上頹然之色盡顯,望著窗外昏黃的暮色,聲音有些幹澀:“高三十五,我那常樂坊的院子……太靜了。靜得……讓人心慌。”

高適瞬間明了。離愁為引,必有更重的心事纏繞其間。

他沒有追問盧吳離開的細節,而是走到自己平日整理詩稿的書案旁,一邊收拾散亂的紙張筆墨,一邊道:“我這雖簡陋,勝在有人氣,也清凈。你若不嫌,就在這歇下。老地方,我等下去給你收拾出來。”他指的是詩社後院那間特意為李白準備的小客房。

“別忙。”李白擡手示意不必。他環顧著這透著文墨氣息的詩社,看著那堆放的卷軸,高懸於南墻的社規,眼神中流露出一種久違的安寧。

“不用收拾。我李白如今在長安,只覺得兩處地方幹凈——這裏,還有玉真觀。其餘……無論是翰林院那等宵小盤踞的腌臜之地,還是看似金碧輝煌的麟德殿……”

他毫不掩飾眼中的鄙夷之色,冷笑一聲:“一樣藏汙納垢!”

高適聞言,眉心一跳。這話裏的刺,太銳利了。

他立刻警惕地再次看向門口方向,確認無人,然後一把拉起李白,神色凝重:“隨我來。”

他快步帶著李白走進自己那間更為僻靜的臥房,反手“哢噠”一聲閂上了門。室內光線昏暗,唯餘一盞孤燈。

他又走到窗邊,確認窗戶都已關嚴實了,才轉身看向李白,聲音壓得極低:

“現在,可以說了。”

李白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仰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委屈,還有一股壓抑的憤怒:“高三十五,你告訴我,我錯了嗎?”

“那張翰林,羞辱玉生,克扣俸祿。他落得今日下場,難道不是咎由自取?我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何錯之有!”

“為天下文人請命,爭取一絲不被奸商盤剝欺辱的保障,讓詩人嘔心瀝血之作能保有應有的體面。此等事,難道不是每一個執筆之人應有的志向?難道不是聖朝應有之義?我又何錯?”

“可是那《清平調》……”

提到《清平調》的現狀,李白更是冷笑連連:

“……本是我奉聖命所作,意在讚頌貴妃之美。他楊國忠,一句‘讓天下百姓亦能睹詩思人’,便能將其印在胭脂盒、團扇、手帕之上,冠冕堂皇地拿來牟取暴利?你可知……”

李白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帶著一種深切的失望:“如今滿長安城,印著《清平調》的物件不少,然,價格奇高!比之先前的《長幹行》胭脂盒,貴了何止數倍!你若要問,售賣這些物件的商鋪背後,哪個沒有他楊國忠的影子?!”

他看著高適,眼神灼灼:“楊國忠他打著禦制、聖讚的旗號,行此高價斂財之事!他賺得盆滿缽滿,何曾想過問一聲我李白是否同意?我李太白並非貪圖那幾兩潤筆銀子!只是……”

他的目光忽然充滿了迷茫與痛苦:“只是……這結果,與我當初所想……全然背道而馳了!”

高適凝視著友人痛苦而迷茫的眼神,沈穩地問:“太白,你的本意是什麽?”

李白的目光轉向窗外濃重的夜色,聲音帶著一種深遠的疲憊和向往:

“第一,自是為了讓詩社那私下裏保護詩友詩稿的規矩,變成護佑所有詩人的一片天。讓天下所有不願被剽竊盤剝的詩人,都有一條堂堂正正可走的門路。”

“第二……” 他頓了頓,清澈的眼眸流轉,“我何嘗不想借販夫走卒之手,讓更多的詩句飛出書齋卷軸,落在市井街巷之間?三十五,你想過沒有?普通百姓,能有幾人買得起,願意買裝幀精美的詩集?能有幾人有閑暇去詩社聽講?可胭脂盒、油布傘、手帕、碗碟,這些東西是他們日常所用!把詩寫在上面,或許他們買菜時瞥見一句,洗衣時讀得一行,便是詩種落進了心田!這才是……真正的詩心可寄之處啊!”

他眼中那份明亮的光,是屬於理想主義者的星辰大海,清澈卻似乎遙不可及。

“至於銀錢……不過是順手得來,沾衣帶水,不足掛齒。可如今呢?”李白三兩步走到塌邊坐下,“那昂貴的脂粉香帕,豈是尋常百姓用得起的?所謂傳詩,不過是權貴們附庸風雅、借機盤剝的又一樁生意罷了!我……我成了個被扯來當大旗的招牌……一個幫著他們鍍金的幌子!”

高適沈默地聽著,心頭震動。他終於徹底明白了,為什麽當初李白在瀚海詩社初次聽聞“詩稿盈利分配”這等事情時,會那樣明顯地皺眉,眼神中流露出輕蔑與疏離。

李白的驕傲不在俗物銀錢,他圖的是一個更宏大、更純凈的理想。讓詩從廟堂高閣,散入尋常巷陌,讓天下人共享文章華彩。

楊國忠這種將禦詩與奢侈品捆綁、搜刮民脂民膏的行為,恰恰是對李白這份樸素理想的侮辱和背叛!

高適挨著李白坐下,想要安慰幾句,卻又不知該從那一句開始講起,最終歸為久久無言。

李白那“詩入人間煙火”的願景,在這暗流洶湧的盛世長安,能實現幾分?那遙遠“曲江蘭葉”的期許,那扭曲變味的“詩牌”名利場……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瀚海詩社寂靜的鬥室裏交織沈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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