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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高聲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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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高聲語

早在宴會開始前,張翰林就已經在宮門外候著了。李白僅用詩牌告訴他候著就是,其他的自有他安排。

站在宮門外,張翰林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來了!來了!他努力按捺住狂喜和緊張,正了正衣冠,確認自己的儀態萬無一失。

——他絕不會知道,高力士奉命出來傳召前,已經得了李白的“貼心”囑咐:“高將軍,張大人面聖,難免緊張,不宜在顯眼處久候忐忑。煩請將軍帶他去……嗯,東邊偏殿回廊下那僻靜處稍待,聖前喧嘩總歸失禮。讓他在那兒清凈片刻,平覆心緒最好。”

高力士臉上掛著萬年不變的恭敬笑容,躬身應道:“供奉思慮周全,老奴省得。”

然而,在垂首領命的瞬間,他那雙閱盡宮闈風波的老眼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冷光倏然閃過。

他堂堂內侍省監、驃騎大將軍、渤海郡公,侍奉聖人近四十年,深得信重,便是李林甫、楊國忠這等權相國戚,在他面前也要客客氣氣,如今竟被一個初入宮廷、根基未穩的“供奉”如此呼來喝去,當作打手使喚!李白這點借刀殺人、驅虎吞狼的小把戲,在他眼裏簡直如兒戲一般拙劣顯眼!

他太清楚了:這個李白,哪裏是體恤張翰林緊張?分明是料準了那僻靜角落的陰濕足以讓這位養尊處優又膽小如鼠的張大人狼狽不堪!那水池……那潮濕……那些擾人的小蟲……哼!好個謫仙,手段倒是夠狠夠準!這是要借著咱家的手,替他了卻私怨!

然而,這股邪火剛剛冒頭,就被更強大的理智硬生生壓了下去。高力士眼皮微垂,掩蓋住所有情緒。

沒辦法!李白眼下聖眷正隆,是皇帝和貴妃眼前第一紅人。沈香亭賦詩驚動長安,連深居簡出的玉真公主都為其說話。此時刻,別說只是借他這把刀小小懲戒一下一個無關緊要的張翰林,就算是李白做得再過分些,只要不觸及陛下底線,他高力士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甚至還得幫忙兜著點!

與一個如日中天的寵臣硬碰硬,絕非明智之舉。

“張大人,請隨咱家這邊來。”高力士聲音平靜無波,對著張翰林做了個“請”的手勢,將他引向了李白指定的那個“僻靜處”。

他步伐沈穩,心中卻已盤算清楚:這事他得辦,還得辦得不露痕跡,讓李白如願以償。但同時,這份“被利用”的賬,他暗暗記下了——李供奉,別得意太早,這深宮裏的風,轉向比你想的快!你今兒個利用咱家,那咱家就與你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張翰林滿心準備著聖前奏對,哪知剛站定片刻,角落裏潮濕土壤和腐葉氣息中鉆出的幾只潮蟲、小蜈蚣就在他腳邊窸窣爬動,更有小咬嗡嗡騷擾。他素來對這些小蟲驚懼莫名,瞬間頭皮發麻,渾身不自在。

他本想在見駕前抓緊最後的時間,再將袖中揣著的《楚辭》偷偷看上兩眼。然而,蚊蟲嗡嗡的騷擾和偶爾滑過腳面的濕冷觸感攪得他心煩意亂。就在他試圖彎腰拍打褲腿上的飛蟲時,袖中那本被翻得卷了邊的小冊子竟脫手而出,“噗通”一聲掉進了旁邊假山池的淺水裏!

“哎呀!”張翰林低呼一聲,急得汗都出來了。這書可是他的“倚仗”和“體面”!他顧不得許多,彎下腰就想去撈。

然而就在此時,高力士已來到跟前,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張翰林,陛下宣召,隨咱家速速上殿!”

“高將軍!這……我的書……”張翰林看著浸在池水中的書卷,急得語無倫次。

“陛下召見,豈容耽擱!”高力士板起臉,不容置喙。

張翰林只得硬著頭皮,帶著滿手的汙跡和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跟著高力士狼狽入殿。

麟德殿內,燈火璀璨,觥籌交錯。張翰林在眾人審視的目光下跪拜行禮,狼狽之色難掩,全然不見翰林學士應有的風度。

皇帝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貴妃眼底也掠過一絲詫異。

“張卿,聽李供奉說,你於《楚辭》一道,深有研究?”李隆基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此句何解?”

張翰林強自鎮定,聲音發顫但還算清晰:“回陛下,此句……此句表達了屈子……屈子對百姓疾苦之深切同情,對……對楚國未來之憂心忡忡!其悲憫情懷,日月可鑒!”

他答得不算錯,但也只是浮皮潦草的泛泛之談。

李隆基又隨口問了幾個《楚辭》中常見的典故和詞句含義。張翰林氣息稍定,憑著先前硬背下的那點存貨,倒也磕磕絆絆地答了上來。

李白一直在旁冷眼旁觀,看著張翰林對答如流,嘴角勾起一個意義不明的弧度。他就著剛剛討論過的“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帶女羅”,面向李隆基拱手道:

“陛下,關於‘香草美人’之喻,似乎與《山海經》中某些異草形象有所牽連?”

李隆基眼神一亮,由《楚辭》延伸至《山海經》,更能考驗博聞強識之功,故而瞥向張翰林,把李白的問題丟給他,看他如何作答。

張翰林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問鎮住了,遲疑片刻,他拋出了幾句生硬的《山海經》註疏,算是蒙混過關。

然而,李白的提問並未就此打住,接連拋出幾個刁鉆問題。他不是對張翰林發問,而是看著皇帝的臉色,由皇帝將問題以一個威嚴的眼神遞到張翰林面前:

“……依臣淺見,此句異文所載,似與屈子當時心境更為契合?”

“……《九章·懷沙》中有‘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靜幽默’之句,不知‘孔靜幽默’與楚國巫祀‘降神之法’之間有何關聯?”

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一個比一個深僻。張翰林那點死記硬背的功夫哪裏招架得住?他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支支吾吾,答非所問,急得面紅耳赤。

殿內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個張翰林,完全被問住了!哪裏是專攻楚辭,治學嚴謹的模樣!

皇帝的臉色眼見著沈了下來,目光轉向李白,帶著明顯的疑惑和不悅——此人滿身狼狽,言語空洞無物,所謂“造詣頗深”在哪裏?李白你莫不是戲弄於朕?

李白心中冷笑,面上卻立刻露出一片惶恐和誠摯的神色,快步上前,對著皇帝深深一揖:“陛下恕罪!臣……臣惶恐!是臣失察!想來……想來……”

他目光“無意”地掃過如篩糠般發抖的張翰林,充滿“理解”地嘆了口氣:“想來是張翰林兄生平難得面聖,今日得睹天顏,感於陛下龍威浩蕩、貴妃娘娘容光絕世,一時心潮澎湃,驚懼交加,把平素那些講得頭頭是道的真知灼見,一時……一時竟給全然忘卻了!”

一旁的李林甫端著一副溫和恭謹的微笑,變幻莫測的目光卻在李白和張翰林之間逡巡,不時看一眼皇帝的臉色。他攏在袖中的手指,正極其緩慢地撚動著指間一枚溫潤的玉扳指——這是他極度不悅時才有的小動作。

張翰林是他的人!

雖然張九齡倒臺後,張翰林立刻改換門庭,搖尾乞憐地投靠過來,能力也有限,但終究是他在翰林院安插的一顆釘子,負責盯著院中動向,尤其是李白這種不安定因素。關於他與李白的過節,李林甫聽過一些,卻不以為意,不過是為些蠅營狗茍,不值得讓他擡眼。

但李白今日這出戲,哪裏是打張翰林的臉?分明是把耳光甩在了他李林甫的臉上!在這煌煌麟德殿,當著皇帝的面,把他李林甫新收的一條狗打得滿地找牙,顏面盡失!

他瞇起眼睛,手撚須髯,且聽這狂生如何繼續他的滑稽劇。

李白上前一步,聲音更添幾分“仗義”:“然請陛下明鑒!張翰林對楚辭之研究傾註心血,常於休沐之日亦閉門苦讀。其人在翰林院中,為人是極坦蕩直率的!他對同僚也是關愛有加,對臣,那也是時時提點照顧。臣……臣也是想到平日多得張兄照顧,此番陛下設此盛會,才鬥膽舉薦,盼他也得沐天恩一二……是臣思慮不周,有負聖望,罪該萬死!”

他一副自責又為同僚求情的模樣,言語間既點出張翰林平日“清苦”,又強調他對自己“照顧”,還把他在禦前失態完全歸咎於“緊張”,撇開了皇帝對自己“識人不明”的責備。

這一番“仗義執言”下來,殿內氣氛為之一變。眾人從起初鄙夷張翰林,轉為覺得此人雖才疏學淺上不得臺面,但李白以德報怨,在禦前還能為“老同僚”如此辯白求情,實在是有情有義,心胸寬廣,連貴妃也微微頷首。

李隆基看著李白一副好心辦壞事的痛心疾首模樣,又看看地上抖如篩糠、狼狽不堪的張翰林,心中那點不快倒被李白的“赤誠仗義”沖淡了幾分。不過是個小人物,不值得大動幹戈。

“罷了。”

李隆基揮了揮手,語氣淡淡:“既是你念及同僚之誼,其心可憫。太白你亦是無心之失。張翰林……”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人,“今日禦前失儀,可見還需歷練。回你的翰林院去吧,勤加修習,恪盡職守。”

一個“恪盡職守”,基本判定了張翰林的上限就在那個謄抄公文,整理卷宗的崗位上了。

李林甫自然也聽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拈須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寒光一閃即逝。

張翰林如此狼狽地被當眾驅逐,不僅證明了他的無能,更讓滿朝皆知他李林甫剛剛收攏的一條狗,轉眼就被李白這個新寵踩在了泥裏!這讓他這位權傾朝野的宰相顏面何存?李白此舉,無異於在他一手遮天的權力版圖上公然挑釁。

他李林甫最恨的就是這種不受掌控,鋒芒畢露的刺頭。此人必須打壓,而且要盡快、要徹底,不能讓他再借皇帝之勢坐大!他看向李白的眼神,已是在看一個需要被拔除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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