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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N.周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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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N.周奕



警局。

桌上堆著沾了油跡的咖啡杯、一堆紅牛空罐、速食盒、揉成球的草稿紙。

把監控回放看了兩百多遍的同事去補覺了,周奕坐在靠墻的長桌前,面前攤著幾份卷宗,牛皮紙封面上,用黑色記號筆標著不同的年份和案號。

她桌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濃茶。

餘景推門進來,帶進一陣穿堂而過的涼風。

他手裏拿著兩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看到周奕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糾結幾秒,把最後一罐紅牛還是給了她。

“周姐,”餘景把文件遞給她:“盛安路這最後幾天的通訊記錄、基站軌跡的交叉比對做出來了,還有,你要的那個項目背後的資金流水,經偵幫忙初步捋了下,目前明面上看說問題不大起,挺幹凈的。”

“幹凈?”周奕擡起眼,眼下是愈發濃重的烏青,給餘景都嚇了一跳。

她目光落回面前的舊卷宗上:“餘景,你相信這世上有完美犯罪嗎?”

餘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回答得很幹脆:“不信。”

周奕伸手,把最左邊那份卷宗往餘景面前推了推。

卷宗封面標著:【2016-陵刑(未)字第047號 | 師附二中實驗室自縊事件】。

“韓東亮,男,16歲,2016年11月3日深夜,被發現於陵城師範大學附屬二中舊化學實驗室懸梁。現場無打鬥痕跡,遺書一封,字跡鑒定為本人所寫,內容是對過往欺淩行為的懺悔與對未來的絕望,以自殺結案。”

周奕看都沒看,平淡地覆述出來。

餘景點點頭,這個案子他有印象,當年鬧過一陣,因為死者是義暉案五個少年犯之一,剛從少管所出來不到一年。家屬那邊找了媒體專業人士,輿論上有過風聲,但後面又不知怎的,不再追究,最後整件事也很快平息。

周奕又推過中間那份:【2017-陵刑(未)字第112號 | 高新區在建樓盤墜亡事件】。

“丁曉峰,男,18歲,2017年3月15日下午,從高新區河灣壹號在建樓盤十七層意外墜落。當時樓盤未正式交付,安保疏松,他是翻越圍擋進去的。同行另一人稱其為拍攝城市探險視頻。現場勘查,發現護欄有磨損痕跡,符合失足滑落特征。其手機內確有相關視頻應用及未發布片段。結論,意外墜樓。。”

周奕的手按在另一份卷宗上:【2019-陵江浮屍案 | 溺水意外】。

“何勇,男,20歲,2019年12月24日清晨,陵江西岸下游發現其遺體。衣著完整,隨身物品無遺失,屍表除溺水特征及部分陳舊傷痕外,無致命外傷。血液酒精濃度超標。其最後現身於江邊某酒吧,監控顯示當晚獨自離開,朝江邊方向走去,結論:醉酒失足溺水。發生意外前有三次酒後滋事記錄,家屬無異議。”

三個名字,三條年輕生命的戛然而止。時間跨度幾年,雖然地點、方式各異,至少表面上毫無關聯。

“這三個,”周奕的指尖依次點過三個名字,“韓東亮,丁曉峰,何勇,是義暉案的三個人。還有江鎮17歲齊曉然失蹤案、鷺城大學2012年那起實驗室意外事故,卷宗你看過的……他們的共同點,就是不同時間段,蹲過少管所又出來的人。案發現場要麽沒有監控、要麽在死角拍不清楚。對了,2012年那次事故,還是盛安路從鷺大引咎辭職離開,來到陵城的原因。”

餘景了解她,沒有把握的猜測,她不會輕易擺上臺面。

“……巧合?”餘景覺得很離譜。

周奕苦笑了下,搓了把臉,忽地擡頭:“而且,你記得法醫最新的補充意見嗎?”

餘景:“嗯,兇手的分屍手法其實是有經驗的經驗,沒那麽專業,第一現場可能在熟悉、私密、隔音好的環境。”

周奕嘆了口氣:“你記得陳一文的淘寶購買記錄嗎?不過都沒開封,家裏魯米諾反應也沒問題。而且她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場證明。19號中午在家,下午接孩子,鐘點工阿姨也能證實,之後學校老師、鄰居、超市監控都能佐證她的軌跡。盛安路手機在羊城的基站信號跟她顯然沒關系,但……”

餘景接道:“但她最了解盛安路的行蹤、習慣、人際矛盾,也是最有可能讓盛安路毫無防備的人。在家庭這個環境裏,什麽都有可能發生,情感糾紛、經濟糾紛、長期的壓抑……動機是不難找,可我覺得——”

餘景猶豫了下。

“問題就在這兒。”周奕知道他要說什麽。靠向椅背,揉了揉太陽穴。

“動機有,能力呢?一個三十四歲的女性,碩士學歷,多年家庭主婦,社會關系簡單,生活重心是丈夫和孩子。她要怎麽制服一個一米八二的成年男性,完成分屍、拋屍?自己一個人肯定不可能,那就會有幫手,幫手是誰?為什麽幫她?”

她頓了頓,聲音很沈:“還有,如果真是她,或者她參與其中,至少會留下破綻。在面對我們的詢問時,她的細節記憶模糊、偶爾有前後矛盾,但在這種沖擊下很常見,整體反應就沒有出現過重大漏洞,甚至……”

她想起陳一文那雙時而茫然、時而炯炯,深處又總像隔著層霧的眼睛,輕聲道:“甚至有時候,我覺得她比我們更想知道真相,或者說,想讓我們去發現什麽。”

餘景:“會不會是裝的?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演一出戲給我們看?之前我們不就遇到過嗎?或者,她確實不知情,但有人利用了這點家庭矛盾,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這是我們要搞清楚的。”周奕坐直,從一堆亂流文件中翻開一疊資金流水報告,“看這個,盛安路和陳一文賬戶都有大額資金流入流出,最終流向一些掛名心理成長營、戶外拓展訓練的項目。而這些項目的參與名單裏……”

她抽出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單掃描件,其中幾個名字被紅筆圈出。

“這些訓練營,名義上是針對問題青少年的行為矯治、潛能開發,收費高昂。後來負責人和主要導師,都跟盛安路有或明或暗的聯系。有很多地方也直接請他做顧問。”

周奕說:“參加過的這些少年,家庭情況各異,也有官方推薦進來的、不好管教三進宮的,看這個評估報告。”

“我查過這些訓練營的場地、課程記錄,”周奕說,“地點偏僻,管理嚴格,幾乎與外界隔絕。所謂訓練,內容也語焉不詳,但有一些模糊的照片和後來被刪除的零星網絡抱怨,發帖人提到什麽懲罰、夜間任務、絕對服從測試……所有這些項目的法律風險和輿論監督,都被巧妙地規避了。還有出過幾次小事故,也壓了下去。”

周奕:“你覺不覺得,這像是一個……怎麽說,試驗地?用本身有問題、社會關註度、同情度都會因過往案件而被微妙調低的青少年,在測試著什麽?”

“而盛安路,同時也在篩選自己的‘作品’?”

餘景接上了她的思路,感到一陣惡心:“那就是說,他下手也會很方便?”

“可能是失敗的試驗品,可能是試圖反抗或洩露秘密的,也可能……”周奕的聲音低下去,“是設計者本身想要的最終測試。”

這推測過於大膽、黑暗。沒有直接證據。不過大膽猜測,小心求證,兩人也就發散思路繼續了。

餘景想了想:“所以,盛安路會不會有同謀?他的死,是來自內部的滅口?還是因為他玩火自焚,引起了警方註意?或者,是他試驗作品反過來失控了……那些受害者的家庭,察覺到了什麽?”

“都有可能。”周奕合上所有卷宗,疲憊地嘆了口氣。“所以說盛安路死了,很麻煩。這線斷了。只能從陳一文這邊找突破口,但她身上的謎團不比盛安路少。她和盛安路真正的關系、他們會不會是共謀?她那個表弟最近精神崩潰,自殺了一次。還有……那天在河灣2902,她說的那個把她反鎖在暗室裏的人,到底是誰?”

她拿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澀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

“許清筱那邊呢?”周奕決定換個話題。

餘景翻出資料:“她是第二任妻子,跟盛安路離婚很多年了。1983年生人,高知家庭出身,母親結了兩次婚,繼父家底雄厚,本來鷺城大學畢業後,要回到申城工作的。但研究生階段跟盛安路有了交集,談戀愛談了兩年以上,2014年兩人結婚,2018年離的。背景蠻深的,本人很低調。盛安路出事後她再也沒公開露過面,但發現她最近開始活動頻繁了一點,名下的車也有維修記錄。這個我們正在查。另外,路子豪那邊,宏洋集團的法務最近小動作很多……”

四下看了看,餘景跟她耳語道:“老大讓你別太亂來,這路子豪可是納稅大戶,現在沒有切實證據,你知道你讓我偷偷查那個宏洋——”

就在這時,周奕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技偵部門發來的一條簡短消息:

【周姐,你要的舊案生物檢材與城北屍塊DNA的比對,有初步結果了。Y-STR不吻合,排除了直系父系關聯。另,在屍塊包裹物的纖維上,提取到極微量另一人的DNA,正在入庫比對。】

以及另一條信息。

……

周奕盯著屏幕,瞳孔微微收縮。

她猛然一下站起來:“餘景,申請搜查令,再去一趟河灣2902。這次帶上痕檢和法醫,把那個暗室,還有整棟樓可能的關聯通道,一寸一寸地篩!還有重新梳理陳一文、盛安路、許清筱、路子豪,以及是所有相關人員的親屬關系網,以及非直系、旁系的血緣關聯都再摸一遍!盛安路的死亡時間需要再往前推!”

“還有……聯系家政公司,再傳喚一個人。”

“好!”

餘景立刻起身。

周奕走到窗邊,窗外是城市熟悉的夜景。霓虹燈流淌在玻璃上,映出她凝重面容。

春虎。春日,蟄伏的不僅是生機,亦有噬人的秘密與殺機。

她似乎已經摸到了那張巨大蛛網下,一根震顫的絲線。

她會順著這根線,把藏在暗處的蜘蛛,以及所有被粘附的獵物,統統扯到光天化日之下。

無論日光會有多麽刺眼,多麽殘酷。

只要離真相夠近,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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