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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R.路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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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R.路瑛



董浩傑剛出生半年的兒子,也叫這個名字。不過這個單字大眾到一塊磚頭能砸死一片,並不稀奇。

“路總讓你來的?”我問。

“對。”他微微欠身,“路總托我來找你。”

“他讓你跟蹤我?”我問。

“是保護。”

董駿微微笑了笑:“路總慈善做得多,見得多,擔心你最近心理狀態……嗯,可能會有點危險。”

“剛才那輛差點撞死我的車,是你解決問題的方式之一?”

我問。

董駿:“不管您相不相信,那不是我們的人。如果你剛才真出事,路總也會很遺憾。畢竟盛教授……您的兒子也不能沒有母親。”

“……”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一下:“年紀不大,屁話挺多。”

他沒接,只是從內兜裏掏出一個透明的小防水袋,裏面夾著一張打印紙和一個U盤,遞過來。

“路總讓我交給你。”

我沒接:“什麽東西?”

董駿:“一點資料。他希望你看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你的堅持。

他說話語調平平,人機感很重。

“你們路總手眼通天啊?”我冷笑一聲:“連我什麽時候來警察局都知道?”

董駿沒理我,只是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句,路總讓我原話帶到。”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他說——你,絕不可能是路瑛。”

一瞬間,世界都靜止了。

天幕低垂,雨點落下來,打在小區空地的鐵皮棚上,嘩嘩作響。

“哦?”我淡淡道:“他怎麽證明?”

“他不用證明。”

董駿笑了笑,一種近乎欠揍的平靜:“他只讓我把這句話帶到。”

我從他指間把那袋子刷地抽走。

“那你也幫我帶句話回去。”

我把袋子捏緊,一字一句:“去問問當年路子豪十三歲生日,偷了老路保險櫃裏的金表拿去當當,誰幫他去贖的?”

董駿面上閃過一絲迷茫。

我:“他還有個當寶的玩意,藏在我們家老宅後院第三棵桂花樹底下,拿個瑞士餅幹盒裝著,一開始埋的不深,我們家貓還翻出來過,後來又重埋了一遍。我發現那天,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抱著我大腿求我別告狀。你去問問他,這世界上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件事嗎?”

他沒說話,眼鏡片上沾了幾滴雨水,遮住了他鏡片後的目光。

董駿喉結微動。

“還有三年前的春天,他跟人打架,被打斷一根肋骨。因為對方說他是暴發戶兒子,他躲在醫院不敢回家,怕別人尋仇,是誰去接的他?誰路上給他買了冰淇淋,香草味,他說難吃還全吃完了!”

我往前一步,盯著他,氣勢淩人:“你那些破檔案裏有嗎?”

董駿好像被點按了暫停,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他低聲說:“我會原話轉告路總。”

“順便告訴他一句。”

我把小防水袋塞進背包拉鏈裏:“如果他真覺得我不可能是路瑛,就別再派人跟著我。”

我轉身剛走出小區,手機又響了。

來電顯示是陳一文她媽。

我猶豫了一秒,接起來:“餵。”

“一文,你在哪兒?”她聲音很著急,“我打你好多次都不通,快去找嘉嘉,他又不見了——”

有一股沖天的怒火不受控制地鉆出來,似乎出自這具身體。它埋著一座令我感覺陌生的活火山。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已經脫口而出,陰沈至極:“嘉嘉、嘉嘉!你成天關心別人的孩子,你管過自己的孩子嗎?!”

……

周圍略帶不解、責備的眼光讓我清醒過來。

“晚點再說。”我迅速偃旗息鼓:“信號不好。”

“你別掛,”她壓低了嗓子,“你姨父那邊也聽說了,你最近總去派出所,他在廠裏都被人問。你到底怎麽了?”

……這對母女關系可真夠傳奇的。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我沒事。”

話剛說完,我突然註意到前面路口有人在看我。

有個瘦高清秀的身影縮在雨檐下,正沖這邊探頭。

對方穿很舊的高中校服外套,自己的運動褲,褲腿稍短一點,頭發亂蓬蓬的,皮膚很白,長期睡眠不足、在日光底下一照就發青的那種蒼白。

“行了,先這樣。”我幹脆掛斷,走過去。

陳嘉嘉比我高一點,瘦得跟撐不住骨頭,看見我雙手絞繃在一起,整個人透著股莫名緊張:“……姐。”

這是陳一文的表弟,陳嘉嘉。我臨時突擊補課,在手機相冊裏翻到了他的存在,近幾年幾張家庭聚餐的合影裏,永遠縮在角落的身影。但合影時,他總站在陳一文附近。

“你怎麽來了?”我問。

“姨媽叫我來的。”他搓著手,指尖因缺血而變色,“她說你電話老打不通,讓我在過來轉轉,看這邊能不能碰上你。你還好吧?”

他擡頭,小心翼翼打量我,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又迅速收回去:“姐,你臉色好難看。”

說著,他頓了幾秒,往我手裏塞了個什麽。定睛一看竟是一包提子餅幹。動作速度很快,生怕我拒絕似得。

我沒有推拒:“我沒事。你怎麽來的?公交還是地鐵?”

陳嘉嘉聲音很緊張,視線也始終下意識回避:“地鐵。我媽……聽說了姐夫的事,讓我來找你,說看看你有什麽幫得上的……”

“你現在能幫我的,就是馬上回家。”

我把話說得很重:“不許跟我!別管那麽多了。出這個小區,直接回地鐵站。一路上如果有人問你什麽,就說沒見到我。”

“姐,我……還有個問題,你跟姐夫——”

“聽話。”我緊緊盯著他,臉一沈,“你現在聽不聽我的?”

他咬著嘴唇,點了點頭:“聽。”

“那趕緊走。回家去給姨媽報個平安。說我沒什麽事。”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全是擔心,最後還是轉身跑進小雨裏。

我註視著他的背影,這才註意到,雨幕外面那頭的路口公交站牌下,還立著一道人影。

對方個子比陳嘉嘉高一截,背脊筆直,寸頭,被雨線勾勒出硬朗的輪廓,黑色T恤、深色外套,顯得很利落。那人正低頭看手機。

陳嘉嘉跑過去,快步邁進對方傘下,像鉆進安全區,緊繃的背影都松快了幾分。

那人見他來了,兩人交流了幾句什麽,陳嘉嘉一怔,他們同時朝我的方向看過來,陳嘉嘉的目光裏總有種失神的、輕飄飄的東西。

而那男生卻相反,眼神銳利,透著股說不出來的厭惡。

我看見兩個身影並排往地鐵站方向走,越走越遠,最後連輪廓都糊在雨裏。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松了一口氣。

不把新的人再卷進來,今天也是功德一件。

我靠在墻上站了一會兒,確定周圍沒有人再盯著我,才攔了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問。

“市圖書館。”我說。

網吧當然也可以,但圖書館聽上去更像優等生。我對好學生這個身份是有執念的。

市圖書館三樓的報刊閱覽室沒什麽人。老式空調噪音還挺大,吹出來一股子陳年黴味兒,嗆死了。

我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拉鏈拉開一點。

董駿給的那個防水袋乖乖躺在角落,裏面一張打印紙,一個U盤。紙上是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說明,上面只有兩行字:

【文件備份在U盤內。原報道已從公開網絡刪除。】

落款倆字:

【董駿】

我把U盤插進閱覽室的電腦。屏幕一閃,跳出一個對話框:需要輸入解鎖密碼。

密碼。



他怎麽沒說有密碼?!

我試了一堆,全錯!

我正準備隨便亂輸一個日期,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莫名念頭——

游泳池意外過後,我們家聚會喝酒慶祝我出院,上桌之前路建國拍著桌子說:“來來,今天是我女兒新生的日子!”

那日子我當然還記得。

我鬼使神差地輸入:970607。

屏幕轉了一下,密碼通過。

U盤裏只有一個文件夾,點開,裏頭有個PDF。

我手心有點出汗,鼠標點下去的時候,差點滑偏。

PDF打開得很慢。這裏網速不快,掃描文件又大。

進度條緩慢,屏幕一點一點被填滿,仿佛正拉開一張陳年帷幕。

終於,畫面完全彈出來。

左上角印著報紙的logo:《鷺城晚報》。

右上角是報紙日期:2008年5月6日。

中間最大的標題,用黑體寫著——

【富家女淩晨墜海失蹤 疑為酒後意外】

“……據悉,死者路某系本市企業家路建國之女。5月4日淩晨,路某與友人在濱海大道某酒吧聚會,二時許獨自離開。駕車失控墜海。……

……警方初步調查顯示,當事人當日飲酒過量,事故現場未發現明顯打鬥痕跡。現階段暫排除他殺可能,初步認定為酒後駕駛……”

照片是夜裏海邊的現場圖,像素很糊。

警戒線、礁石、海浪。

我繼續往下翻。

下一頁,是一周後的後續報道:

【墜海案結案 家屬無異議】

正文簡單得可憐,就說警方再次調查,沒有發現新的線索,發現了報廢的車子,雖然還在打撈遺體,但基本確認人已意外死亡。家屬表示接受。

最下面附了一張很小的黑白照片。

葬禮現場,人堆裏一張遺像。

那個女孩笑得肆意誇張,眼睛彎成月牙,頭發披著,比記憶中的我更瘦一點。

我知道那張照片的原版。

家庭日的時候,燒烤派對,那天我穿了一件白T恤,一手叉腰一手舉著啤酒,被人突然叫名字,一回頭就被拍了照。

遺照?!

我瞪大眼睛,大腦一片空白。我盯著屏幕,它開始變形,我的視線發飄。這些漢字一個一個往後退,像被大水漫過。

又極速退潮,最後只剩一片廢墟。

我站在廢墟中央,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滅頂的寒意。

它從腳底升起,順著脊椎緩慢往上爬,最後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嚨。

路瑛,已經死了。

在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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